《闻天语》风总大驾光临

132、又梦我

　　崇池拎着菜回来时，看见比神欢正站在花房桌前逗猫。小奶牛很喜欢这里绿油油的自然天地，就算把它带出来，它也会坚持不懈地扒拉紧闭的房门，所以他们大多时候都将小奶牛放在花房里。

　　“你醒了？”崇池看着比神欢背影，走近她却见她其实在流泪。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砸，可桌上的小奶牛不懂这是泪，它伸出爪子去抓这落雨。

　　崇池赶紧握住比神欢双肩。“怎么了？”他问。在任务之外，他从未见过比神欢哭。

　　“舒雅茹找到橘子宝宝的尸体了，”比神欢通红着眼看向崇池，泪意更加汹涌难忍，“她凌晨找到奄奄一息的橘子宝宝，好不容易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抢救到今天凌晨五点，还是没救过来。”

　　“医生说，他是被外力多次重伤致死的。舒雅茹去找附近的人家买了监控，她把照片发给我——是那个蒋古干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自责道：“崇池，如果我们昨天晚上早点找到那个蒋古，橘子宝宝根本就不会死。”

　　崇池抽了张纸帮比神欢擦眼泪，安慰道：“坏人只需要一个念头，随时、随机都会犯罪，可好人做不到时时顾虑周全的，比神欢，你不能以此责怪自己，你没错。”

　　可比神欢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看穿他的心。她用手指接住崇池眼角的落泪。“真的吗？”她问道。明明你，也在自责。

　　崇池垂眸，没有正面回答。“但至少，我们还在努力补救不是吗？”他道。

　　“要不要去看看橘子宝宝？”

　　思考良久，比神欢缓慢摇了摇头：“……先不了，我不敢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你今天去了闻粤，他们反应怎么样？”

　　“他们明天早上九点开会决定，”崇池顿了一下，“那几个人的伤势基本稳定了，小女孩没受什么伤，已经联系了父母送了回去，而虐猫的几人已移交派出所。现在还没有动保法，但可以将猫当做私人财产，以侵犯个人财产的名义进行控告，闻粤目前打算以被虐害的猫是闻粤财产为由，告他们。至于更多的，闻粤百管司法务部还在研究。”

　　“他们被告，不会鱼死网破说出闻粤的秘密吗？”

　　“没事的，记忆虚化阵法，黄粱梦阵将于明天遍及粤区，他们的记忆很快就会被消除，而不记得与异士、法术相关的事宜。”

　　原来如此，那就好。比神欢点点头，聊起正事，她的泪意渐渐止住。她擦了擦眼泪，问崇池都买了什么菜，她要给崇池打下手，也为给自己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可崇池却不得不为她打一剂预防针，他拽住正要离去的比神欢的手腕。

　　“比神欢，明天的大会，很大可能不会通过你的补灵申请。”

　　他更想问：“假如，假如闻粤真的不通过，你真的要离开吗？可明明之前，你已经找到了这份工作的意义了，你想为人类的情感努力，不是吗？”

　　可比神欢抬头看他，眼中是坚定和深思熟虑，她将眼角的最后一滴泪向上抹去。“是，我原本已经想为闻粤效力，为我爱的情感付出，哪怕我知道，我面临着一定风险，但我愿意。可是崇池，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人不愿为猫付出，因为它们是更低等的生物，是异族。”

　　“可崇池，我是比翼族人，我于人类来说不也是异族吗？我这个异族在为人类的情感而付出，却看着人类对其他生物的情感漠视，你觉得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既然如此，那我必须要深刻考虑，我是否该拿我自己的安危在这冒险奉献。”

　　崇池看着她，眼神由茫然转向理解。

　　“我明白了。”他道。

　　比神欢反握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外走：“先吃饭吧，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了。”

　　比神欢说的没错，他们这两天根本没睡多久，急需休息。在简单做了两个菜吃下后，二人又伺候着小猫吃饭排便，终于各自回了房间。比神欢不放心小奶牛一个人在房间外，便简单擦洗后把它带到了床上，小猫在白色柔软的毛绒床单上好奇探索，不久也乖乖睡下，一人一猫在下午相伴入眠。

　　比神欢长久地睡着，却睡得不好。她听得见小猫醒了又睡中途的折腾，也听得见崇池出门摘灵时门关合的声音。原来已经入夜了，她睡得够久了——比神欢想道。可她仍在痛苦的半梦半醒中挣扎，醒不来，更睡不安稳。

　　一个个片段，一层层的梦境，看清了却记不清，挣扎得到的却只是继续向下一个梦境坠落。

　　忽而她彻底悬空，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可当黑夜降临，便有满天星河相伴。金灿的星光汇成华丽的珠宝飘带，更如绚烂璀璨的金色长河，它从比神欢的脚下出现，绕着她轻盈缥缈地向上而去。而在天际，神秘而绚烂的色彩渗进了这黑里，那是一种更为神秘而厚重的金黄。它从天而落，真乃飞流直下三千尺，宛若银河落入九天，厚重的金黄为这四方天地打下底色，而比神欢脚下的璀璨的长河托举着她扶摇直上，为四方铺上第二层闪耀的金光。她身于金星之中，而俯瞰金河流动。

　　比神欢不可置信地在这片天地中自由地飞翔，为这眼前的一幕而震撼。

　　“怎么样？好看吗？”忽然有人搭上她的肩膀，比神欢赶忙回头，却看不见人，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回过头向另一侧转头。果不其然，她正在这。比神欢一号，比神欢一下子就分辨出了她。

　　比神欢一号双手抱臂，骄傲笑道：“怎么样？你不是嫌梦的开场不够漂亮吗？这可是独具我们特色的‘帝所’，能跟那诗里的‘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比了吧？”

　　“你们？”比神欢赶忙回头，果不其然见比神欢二号正站在她身后，也笑得骄傲，却更沉稳。

　　“你们两个还能同时出现在我梦里？这么厉害？”比神欢惊喜道，不过随后她又回头瞪了比神欢一号一眼，“这是漂亮，可我刚刚做的连环梦呢？吓死人了。是不是你故意捉弄我了？”

　　“冤枉哈，我俩刚来呢。那是你自己心神不宁所以才会做那么多梦，我们可以一来就救你出来了。”

　　“好吧，那对不起，我冤枉你了。”比神欢乖乖道歉。她看着比神欢一号和比神欢二号飞在一处，感觉她们真是除了表情和服装，完全一模一样。

　　比神欢二号洞悉了她心中所想：“要是有个相机可以拍照，你就会发现你也完全和我们一模一样。”

　　“是吗？”如果真的像她们两个一样美丽，那真是太好了。比神欢垂眸想，然后问，“你们怎么又入梦了，这次又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

　　“干嘛说是坏消息？”比神欢一号不服。

　　比神欢撇嘴，她眉眼向下：“就是好嘛，感觉每一件都是坏事。这次应该也还不能告诉我你们的身份吧？那又要来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我现在已经够难受了。”

　　“的确还不能告诉我们是谁，但这次我们不是来通知坏消息的，”比神欢二号道，“我们感受到你情绪不佳，来倾听你的心声。”

　　“……你们应该知道的，我觉得，你们好像就在我的心里。”

　　“可说出来，你会好受很多。”

　　“……”

　　比神欢忽然鼻子有些酸，她侧头看这篇闪耀的金色天地，想要伸手触碰着空中漂浮着的金光，却抓得一手空。

　　“虽然不知道你们究竟从何而来，但我莫名很相信你们，也感觉得到，你们有来的目的。所以我知道，那句为‘为人类而死’并不是一句虚言，而更像是一句预言。”

　　“自从你们跟我说了那句话后，我就一直在思考，思考究竟怎么样的死亡才是会让我心甘情愿的，思考我究竟为什么一定要为人类去死。我本来就想不通，现在，我更想不通了。”

　　“我愿意留在闻粤是因为我喜欢情感，人类的情感无论真真假假、爱恨纠葛，都各有魅力，可这世间并非人类的情感才算情感，难道因为其余生物更加迟钝一些，我们就要否认它们情感的存在吗？”

　　“可哪怕再迟钝，它们的情感都已经赤裸裸地摆在我们面前了啊。这是共通的。与人类相比，我们比翼情感迟钝，可就连我都能感受到，为什么情感更加充沛，更加美丽的人类不能用心去感受一下呢？我知道他们资源有限，所以我说了我愿意付出。其余几次的补灵计划，明明也不合规却被允许，因其对象是是人，而非异族。”

　　“如果他们不能为迟钝的动物付出人力、物力，为什么我要在未来付出生命？就因为我喜欢他们的情感，我就活该做这个可怜而讽刺的买卖吗？”

　　比神欢已然落下泪来，比神欢一号和二号飞至她的身前，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怎么在梦里还哭啊，”比神欢一号摸着她的脸，“不许哭了，我们本一体，情感亦共通，你一落泪，我们也要难受的。”

　　“但你真让我们惊讶。”比神欢二号忽然道，却没做解释，只是继续道，“未来并非既定，只要你不愿意，就可改变。”

　　比神欢泪眼朦胧：“只要我不愿意，就能改变？”

　　“对，成事在人。”

　　“只是可惜……”比神欢二号擦着她源源不断的落泪。她的下一句话比神欢听不清了，于是梦境坍塌之前，她没听见比神欢二号说

　　——“可惜，我总觉得你会愿意。”

　　比神欢猛地睁开眼时，她在现实中也在落泪。小奶牛不知道是渴了还是懂她的伤心，趴在她的枕边舔去了她脸颊的泪珠。
　　喵。它叫道。眼神还是那么傻。

　　比神欢把脸埋在它肚皮，呜咽哭了起来。又下雨了，小奶牛想，真是好大的暴雨。

　　神心计划，神心计划。与朋友们全身心地扑进虐猫事件中不同，崇池早被加上了另一层负担与枷锁。他看似放弃地和翁无侯说了那些洒脱和不在意的话，却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这与异士界未来息息相关之事。

　　如果明天的万善大会不能给比神欢一个满意的答复，比神欢选择闻粤的根本就将被动摇，那么，她还会选择留在这里吗？

　　要不要透题……要不要告诉闻粤的人比神欢究竟在纠结什么？他们靠作弊知道了取胜的关键，是好是坏？

　　深夜，崇池回到家中，脑子里却尽是拉扯与纠结。可当路过书房，他听见了哭泣声。压抑的哭声透过门缝传出，扎进了崇池的耳朵里。

　　他靠在墙上，也落下泪来。为他的无助。

　　为他的心疼。

　　天亮了。万善大会，将于三小时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