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龄延

6、青庐

　　边贡小将军便走近，端着一壶酒，周身沾了些酒气，站得却沉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裴掌书，颇为潇洒地往裴掌书的酒杯中灌满了酒。
　　“怎么？裴掌书不高兴？”
　　“还是......不想与本将军喝酒？”
　　裴掌书倒也爽快，一口饮尽：“却之不恭。”
　　“哈哈，好，爽快，那就再喝！”

　　边贡小将军一杯接着一杯地倒，裴掌书也全部应下。两个人不知喝了多少，直到附近一桌宴席的酒都被喝完了，边贡小将军才停下来：“怎么还没拿酒来？走，裴掌书我们自个儿去取。”
　　他作势要去拉裴掌书，身边的随侍冬寒有意劝阻却被裴掌书阻止，他示意一众人都留在原地自己跟着边贡小将军去取酒。

　　边贡小将军哪里知道裴府的酒窖在哪儿，只知道胡乱逛，裴掌书也任由他走，只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到一个亭子，再往后走便是后院，边贡小将军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一个小厮：“劳你，取两壶酒来。”
　　小厮一看是边贡小将军和自家掌书大人，不敢耽搁，很快取了酒来。
　　“来，裴掌书，我敬你。”

　　裴掌书却没有再接，只扶了一把小将军，声音染上醉意但仍清冷：“小将军，你醉了，我遣人送你回去。”
　　边贡小将军却甩开他的手，眼睛里泛着红丝：“裴正辞！日日一副活死人的样子，我真不知道沉玉喜欢你什么？”
　　“旁的时候也就算了，今日是沉玉的大婚你知不知道？别人瞧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沉玉拿着刀逼你娶的！”
　　边贡小将军面上显现一丝愤怒，很快又被颓唐取代。

　　他的副将找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他，赶紧过来扶着他，用力捏住他的手腕提醒他：“小将军，今日是祝安公主的大喜之日......”
　　今日是祝安公主的大喜之日......
　　他们一个两个的，又非要他来参加婚宴，又生怕他搅了公主的大事处处防着他。
　　“我知道，我知道，沉玉这么宝贝他，我不会毁了她的婚宴的。”
　　“我怎么会让她不高兴？”

　　他提步准备离开，又转回来对裴掌书说：“裴正辞你记住，是你们裴家，非要娶沉玉的。将来沉玉若是受了委屈，我这虚无缥缈的仕途，大可与你拼一拼。”

　　后来府中的小厮去禀报，说是边贡小将军喝醉了酒，先回府了。
　　皇后娘娘下意识便去找裴掌书的踪迹，见他好端端地站在厅堂便松了口气。

　　到了巳时一刻，裴掌书才被催着进青庐。
　　他卜一进门，便看见沉玉公主坐在床榻边上，乐滋滋地吃着喜桌上的糕点，嘴角还沾着一些白色的糕点屑。

　　见他进来，沉玉公主先是被惊艳了一下，她从未见过源之穿红色，她从前觉得源之是高山之上傲立孤洁的松柏，没想到，没想到，他落到凡尘里，穿一身红衣也如此惊艳，便如同她看的那些志怪话本子里头的红衣式神一般。
　　只愣神一下，她便低下头慌慌张张找到盖头给自己盖上去。
　　可太丢人了。

　　裴掌书百日里虽然被灌了许多酒，却也早早地让膳房准备了醒酒汤，所以此时虽然周身酒气但人却是清醒的。他走过去，在媒婆的唱词下缓缓掀开了沉玉公主刚自己盖上不久的盖头。
　　面前的小姑娘那像小鹿一样的眼睛滴溜溜转，望着他。

　　喝了合卺酒，媒婆和侍女又说了些讨喜的话，晋宁姑姑便带着她们下去领赏，青庐只剩下沉玉与裴掌书两人。
　　两人俱是无言。眼见红烛燃得旺盛，沉玉还是忍不住先开口说：“源之。”
　　“从今日起，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叫你源之，你不知道，我真的好高兴。”
　　“昨夜姐姐陪着我，她倒是睡得香，可是我一整夜没有睡着。”
　　“我一点儿也睡不着。”

　　沉玉抬着头看裴掌书，眼睛里面，是明亮、干净、直接的感情：“我那天与你说的我没有忘，也不是随口说说的。”
　　“我知道你现在并不喜欢我，但是我是个很好的姑娘，他们都这么说，真的。我想着，你以后说不定总会慢慢喜欢上我的，只是我不大有耐心，源之，你莫要我等太久。”
　　“还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若是你以后有喜欢的姑娘了，你十分喜欢她，喜欢地不得了，那便算是我输了吧。源之，我并非要在你身边缠着你，只是若你有心仪的人了，不要瞒着我，行不行？”
　　裴掌书又被沉玉公主的话震惊了，这次他迟迟没有答话。
　　怎么会有一个人，喜欢别人到这个地步呢？

　　他们俩相对而坐，裴掌书望着她，心里突然有一股别样的情绪，他说不上来。他的手不自觉地蹭上沉玉公主的嘴角，替她扫了嘴角留下来的那一点糕点屑。
　　沉玉公主的心都停了。
　　“好，我知道了。”

　　裴掌书成亲了之后，还是下了朝就往翰林院钻，只是不再留宿宫中，即使再晚也会回掌书府。
　　他们成亲的第二天，边贡小将军又打仗去了，柔然这两年势头蹿的猛，新任的这个可汗又是个极有野心的，柔然本就不缺军马，占领了中原边境的两座丰饶小城之后，粮食也储备起来，隐隐是要与中原两相对峙的态度。
　　边贡小将军当日回了府中，连夜便随着边大将军去柔然镇军去了。
　　他遣薛副将稍留一日，将为沉玉公主准备的新婚礼送过去。

　　沉玉也期待了好久学谕的新婚贺礼，她迫不及待打开礼匣，看着像是一幅画。
　　她拿出来，小心翼翼展开，愣住了。

　　画上的女子正是及笄的年岁，一身浅粉襦裙，裙裾缀着点点白色的梨花，梳着堕马髻，乌黑的青丝垂下来，卷在风中，她便站在一株偌大的梨树下，梨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她回过头，明眸善睐，唇红齿白，那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这是......学谕为她及笄作的画。

　　金陵城人，凡是提到边贡小将军，首要夸一句少年将才，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丹青，比武才更叫人惊绝。
　　这画画得精细，学谕应该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身边的杜若也立在身边瞧着，小声地咦了一句：“小将军还添了自己的印章呢。”
　　沉玉也看过去，果然，在画的右下角处，有一枚红色印章的印记。
　　上头只有飘逸隽秀的两个字：边贡。

　　“还是小将军的私印呢。”
　　沉玉看着也笑了：“他啊，小孩子气，他这是叫我不要忘了他。”
　　杜若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看自家的小公主，发现她还是没觉出什么不妥，心里暗自为小将军叹了一口气。

　　薛副将又拿出一个小一些的木盒呈给沉玉公主：“公主殿下，这里头是我们家将军新找到的另一种鲁班锁和九连环，他说，柔然局势不明，他今年未必能赶回来参加小公主的寿宴，希望小公主好自珍重。”
　　沉玉公主接了鲁班锁和九连环，却皱着眉：“他为何不来同我道别？”
　　薛副将有些无地自容：“回殿下，柔然局势紧张，小将军昨夜便走了。”
　　沉玉没说什么，只叫薛副将也注意安全，护好他家小将军。

　　杜若小心翼翼的替沉玉公主收起丹青，见公主坐在贵妃榻上玩鲁班锁玩得不亦乐乎。
　　边贡小将军，真的是最了解小公主的。
　　外人看来，沉玉公主还只是个一团孩子气，整日只知胭脂水粉，游山玩水的小公主，他却知道，沉玉公主是很聪明的，从小就偏爱鲁班锁这样的玩意儿。

　　成了亲后，沉玉公主不便再常常回宫中，也不能再留在翰林院陪裴掌书办公，好在她本就是个很活泼的性子，最会给自己找乐子，又结交甚广，所以裴掌书不在府中的日子也不是很无聊。
　　她头一天把掌书府大大小小的地儿都逛了一遍，掌书府比起宫中着实是有些冷清的。掌书府是前朝副宰的旧居所，那是个真正的清流世家，品味也是出尘脱俗，与裴家是世交，副宰致仕之后便举家迁到了江南颐养天年，裴掌书住进来以后只是叫人上上下下洒扫了一遍，并未改动太多。

　　掌书府只裴掌书与沉玉公主两个主子，从前只有裴掌书一人时，府中更为冷清，下人也少得可怜。成亲前，裴夫人以“你过得了这日子小公主可过不了”为由，添了许多丫鬟小厮和婆子，再加上陛下和皇后娘娘从宫中指给她的侍女，掌书府一下子便热闹了很多。

　　沉玉公主知道裴掌书喜欢素雅，并未如何改动，只是添了很多有格调的小物什，整体看起来便活泼了许多。
　　她又找人重新修葺捯饬府中的园子，添了些花花草草。
　　她平日里并不是这般有耐心的，但是一想到这是她与源之的家，便又觉得什么都值得。

　　白日事多，她又要看着府中事务，又要应对纷至沓来的诸多宴会，沉玉公主不是个会勉强自己的人，她只挑自己想去的宴会去看一看，大多时候是都推了只叫宋然静陪她出去走走，日子过得十分清闲。
　　但是只要裴掌书在家中，沉玉公主便只会待在裴掌书身边。

　　裴掌书的书房是从来不让人进来的，打扫事务也一应是自己来。沉玉公主是听老管家说了的，她起先还乖乖地不进去，有什么事便在门口叫他。第三天，裴掌书照例在书房办公，沉玉公主从窗柩小心翼翼地瞧了他一眼，壮着胆子端着盏花茶进去了。
　　别怕沉玉，你是他的妻子，没什么不能进的。
　　裴掌书很快就意识到有人进来，一抬头看见是沉玉公主，没说什么又低下头。
　　他没有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