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龄延

5、成婚

　　裴夫人絮絮说着，裴掌书突然想到了沉玉公主。裴夫人，也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有时候行事做派全然不像一个妇人，倒像个未出阁的少女，甚至一些荒唐事，全然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会做的，她也做的脸不红心不跳。
　　听说，裴夫人刚成婚的时候，因为不满裴相一心务公，大半夜的与自己的姐妹跑到青楼去寻乐子，还是裴相亲自去接回来的。
　　裴相纵容她，裴掌书也只得耐着性子听自家母亲絮叨。

　　“说起来我想起件事，宋二小姐与祝安公主是手帕交这你知道吗？闺阁之事你应当是未有耳闻的。这阵子我虽未刻意打听过，却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说祝安公主对你青睐有加，屡屡进出翰林院，行事乖悖。谣言我并不放在心上，可她连拒了边小将军等家的相看，确是实打实的。源之，你只需告诉为娘，你与祝安公主，可是两情相悦？”
　　裴掌书的声音清清冷冷，他说话好似一直都是这样，不带一点情绪的：“是见过，公主为君儿子为臣，不曾有半分肖想。”
　　只是公主为君我为臣......多的一句话都没了......

　　“那你觉得公主殿下如何？”
　　裴掌书没有答话。
　　“罢了罢了，只怕你是一心扑在文案上，不曾注意过的。皇后娘娘现下在与祝安公主选婿，我也是想过的，只是祝安公主过于跳脱，只怕你会不喜。”
　　“自然，你若是有喜欢的姑娘，我们这便探探口风，择日提亲也是好的。只要你中意，她也珍爱你，家世倒是次要的。”

　　看来，裴相夫妇看中的人，便是宋家二小姐和祝安公主了。
　　裴掌书斟了一盏茶，不慌不忙的。
　　皇后娘娘应是把今日翰林院的事封锁了消息，不然没道理，裴御史夫妇得知了沉玉公主差点当众向他提亲的荒唐事还这般镇定。

　　“源之，为娘说了这许多，还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裴掌书放下茶盏，认真说：“母亲，源之确是认真的，源之的婚事，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裴相脸上浮现满意之色，裴夫人却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她出嫁前也是姑娘家，知道嫁人有多紧张多期待，她从前得知裴许两家将结秦晋之好，激动得一夜未眠，白天起了便撺掇着侍女守在裴相下朝路上去偷偷看看她的未来夫君是个什么人物。

　　但凡女子，将要嫁娶，没有不期待的。
　　可是，源之这样满不在乎的样貌，谁家的姑娘嫁过来，只怕都难焐热源之的冷心肠。

　　裴夫人心里默默埋怨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叫裴掌书回去了。
　　也不知道他随了谁的性子。

　　次日，裴掌书照常上朝，下了朝便去了翰林院。
　　过了晌午，沉玉公主又来了。

　　她这回没有再穿她不喜欢的华服，换了一身平日里爱穿的云锦鹅黄襦裙，云鬓只松松簪了几朵淡雅的华胜。她的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神色，像是有些高兴的，但又克制着，有些紧张。
　　她照常走到她常坐的地方坐下来，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又起身去关了窗。
　　“日头太毒辣，对眼睛不好。”
　　裴掌书起身行礼并道谢：“多谢公主殿下。”

　　沉玉公主却没有笑：“你坐下，我想问问你。”
　　“今日，下了朝，裴相在清宁殿请见父皇，说要替你，求娶我为妻。”
　　“这件事，你知道吗？”
　　裴掌书确实有些惊讶，但面上不显：“回殿下，微臣不知。”

　　沉玉公主料到了他的回答，仍是不死心地想问一问：“那，裴掌书，你是想娶我的吗？”
　　“回殿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微臣听父亲和母亲的。”
　　沉玉公主坐在他对面，嘴角霎时就弯下来。
　　是谁都可以 ......
　　他裴正辞今日不娶她沉玉，明日娶她人也是一样的。

　　沉玉公主有些失落，但也只是那一会儿。裴掌书见她迟迟没说话不知她又想做什么，本想劝她回崇华宫。
　　对面的小姑娘却突然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得毫无芥蒂：“源之。”

　　裴掌书看不懂沉玉公主为何又喜又悲，明明看起来是很介意他的回答的，这时候却又笑得干净明媚。
　　但他听出来，这是沉玉公主第一次，叫他“源之。”

　　“源之，我从没这样叫过你。但是，我遇见你的第一天，我就想这么叫你了。”
　　“源之，我知你有鸿鹄志，你大概并不能明白我此时的心情。源之，我想明白了，我想得明明白白的，我喜欢你，我就是要嫁给你。”
　　裴掌书这一下，是真真正正惊在了原地。

　　后来裴掌书再想起这一天，还是会有些心跳。
　　他深知，自己确实是不喜欢沉玉公主的，但是不知为何，一想到沉玉公主，他就会想起那个日光透过镂空窗洒下来的晌午，一个像小鹿一样水灵又漂亮的小公主对他说：
　　“源之，我想明白了，我想得明明白白的，我喜欢你，我就是要嫁给你。”
　　“我想明白了，我就是要嫁给你。”

　　“我就是要嫁给你。”
　　裴掌书这时候才觉得，沉玉公主的感情是这样炙热滚烫的，像太阳一样，容不得人轻视。但是他的世界，是一片茫茫的荒漠，仅有的是大片大片的苍灰色芦苇丛，他的世界，受不住沉玉公主这样炙热又明晃晃的来袭。

　　不等裴掌书答话，沉玉公主又说：“源之，我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现在并不心仪我，你有你的仕途大业和天下黎民，但是，既然你要娶妻，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我就是想走到你的身边去，想离你近一点。我可以慢慢来，等你有一天喜欢上我，源之，我不坏的，我也会学着执掌府中事务，我也不给你惹麻烦。”
　　说完又不自觉曲着嘴：“我也挺漂亮的，你总有一天，会喜欢的吧。”
　　沉玉公主的话太露骨，裴掌书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良久，他才低头作揖：“是，微臣知道了。”

　　裴掌书实是想问问她，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他琢磨不透那样热烈的感情，永远也琢磨不透。

　　后来，听说皇后娘娘与裴夫人聊了许久，最后总算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裴掌书弱冠已满三年，沉玉公主及笄满两年。
　　现下定下婚期筹备婚礼事宜，最是妥当。

　　这场皇家与宰相府的大婚从筹备到六礼再到礼成，皆是浩浩荡荡。莫说金陵城，便是整个中原加上凉勒、柔然等边疆之地，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朝五公主大婚，陛下的皇恩浩荡到了中原边境，又是赦免又是减税，使得往后三年五载俱是一幅太平景象。
　　宰相府的聘礼晃晃悠悠抬了足足一百零六担到掌书府，已是本朝最高规格的聘礼了，没想到宫中竟风风光光抬出一百二十八担嫁妆，听说还是直接从国库挑的，什么奇珍异宝全往里头装，直接让整条安业坊的街道水泄不通。

　　当朝公主与宰相府的姻亲，但凡是有个一官半职的，或是想得着法子入府庆贺的，无不备下大礼喜气洋洋地去恭贺，掌书府可谓是冠盖如云。
　　一时间，金陵城最大的事便是裴掌书与沉玉公主的婚礼。婚宴连着摆了三天，随嫁礼是一家一户地送，送遍了整个金陵城。

　　若说起这场婚礼最为精细的地方，旁的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沉玉公主那身嫁衣的。
　　那身嫁衣乃是一年前绣织局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才绣成的，光是式样便添添改改折腾了足足五个月，再加上整整一年的织绣，皇后娘娘与沉玉公主的姐姐都费了颇多心思。

　　金陵城最娇贵的小公主，就应该风风光光地出嫁。
　　金陵城庚未年八月廿四，一大早上，裴掌书便进宫来接沉玉公主，迎亲的队伍一路浩浩荡荡到了掌书府，已是丑时三刻。
　　宾客喜笑颜开簇拥着新人拜完堂之后，晋宁姑姑扶沉玉公主回了后院青庐，裴掌书则与裴相夫妇留在前堂。

　　裴相夫妇两人俱是一派喜气，与宾客聊得好不热闹。裴掌书面上却没什么显现，他今日换下了青色道袍，着一身大红喜袍。他生得俊朗，穿红色也格外好看，别有一番风姿。
　　这边刚刚拜完堂，便听到门童扯着嗓子叫：“边老夫人携边贡小将军前来道贺。”
　　宴上宾客的笑脸俱是一僵。

　　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到了。
　　边家的人竟然才到。
　　这可说不过去。

　　边老夫人笑着由侍女搀扶走入前堂，先赔了个罪：“贱身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望陛下与娘娘不要怪罪，贱身本该早些来送小公主的，不料身子不中用，出了门便一阵晕眩，这才耽搁了些时日。小孙挂念贱身，便也迟了些。”
　　在座的各家官人女眷皆悄悄望了过来。
　　金陵城恐无人不知，边贡小将军素来心仪沉玉公主。沉玉公主会嫁给边贡小将军，本也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料半道出来个裴掌书。

　　陛下没说什么，皇后娘娘先笑着扶起边老夫人：“边姨说的什么话？这哪谈得上什么怪罪不怪罪的，您身体最紧要，学谕，我陪着边姨呢，你去找你的同僚们吧，喝得尽兴些。”
　　皇后娘娘还待字闺中时，与边家走得颇近，与边老夫人也十分要好，因此也算是从小看着边贡小将军长大的。
　　她几不可见地轻叹一声。

　　别人不知道，沉玉不知道，她却是最知道这个孩子的心意的。
　　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定会来的，从小到大，他从没缺席过沉玉任何重要的事。

　　去岁他在柔然一战成名，短短三个月便定下战局，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
　　他不要命似的，只是为了回来赶上沉玉的及笄礼。
　　只道是命运弄人。

　　另一边裴掌书已经被人灌了不少酒，他向来不喜这些场合，也不胜酒力，裴相夫妇心大，也未给他安排一个挡酒的同僚随着。
　　官场上的这些人，也算是与裴掌书共事一年有余，平日见他都是一身出尘的青衣，清醒冷静，矜贵自持，好容易有个机会，哪会轻易放过他。
　　裴掌书抵挡不住，只好一杯一杯地灌。

　　“边贡，敬裴掌书一杯。”
　　人群中突然传来这么一道清晰低沉的声音，其他人皆不约而同安静下来让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