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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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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史郎老了腰骨便有些不好,端则便一边替他揉肩一边陪他讲讲闲话解乏。
“那边贡小将军呢?沉玉公主也不愿意嫁吗?”
若说三人之中,品貌最佳者当为边贡小将军。他从小又与沉玉公主一同长大,堂堂一个少年将军,陪着小公主日日胡闹逛花街打马球是一点不豫也没有。
“沉玉公主说了,首先不嫁边贡小将军。”
崔史郎猜到了沉玉公主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
端则不知崔史郎的意思,想到了什么又说:“奇怪得很,听说前些日子陛下有意指派边贡小将军南下治理水患,沉玉公主不肯,闹了好些天呢。”
不料一直未开口也不知听没听的裴掌书此时却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清冷冷,好似全然不在意刚才沉玉公主的事。
“陛下有意边贡小将军南下?”
端则愣了会儿,才回他:“回掌书,确有此事。但后来又改了人,成了如今的贺长史南下。”
原来如此。
怪不得陛下当初迟迟未定下南下治理水患之人。
南下一事确是棘手,但相应的,若是事成,必大有封赏。陛下和皇后娘娘之所以拖着迟迟不决定南下人选,只是派遣了一个侍郎担任副巡抚先行南下,是因为他们还未定好沉玉公主的未来夫婿。
此事既可试炼试炼那位将来的额附,又能顺理成章地给他加官进爵。
怪不得皇后娘娘会考虑白侍郎。
裴掌书望着外头的庭院,那儿架着一座秋千。说来好笑,堂堂翰林院,宫中重地,禁止森严,竟然为了一个小公主架起了一座秋千。
若猜得不错,沉玉公主的夫婿,多半就是贺元章长史了。
裴掌书这样想着,也没多在意,继续与他的文吏们推敲古今,立论议法了。没过多久,大约一个时辰,正是太阳最毒辣的当头,沉玉公主一个人闯进了翰林院。
她的打扮与平时大不一样,她平日里不好浓妆艳抹,穿衣妆面都是素净但精致又明亮的,今日却打扮地优雅娇艳了不少,穿着得体高贵又明艳的宫装,格外添了一分妩媚,并着如小鹿一般清澈水灵的眼睛,可谓是清纯又娇媚,叫人一见就忘不掉。
只是云鬓有些散乱,面色潮红,想来是急匆匆从宫外赶回来的。
沉玉公主直接朝他走过来,裴掌书下意识退后两步,不缓不慢行礼:“微臣拜见公主殿下。”
沉玉公主顿了脚步,勉强勾起嘴角:“你继续,我不打扰你。”
裴掌书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坐下了。
崔史郎见沉玉公主来了,又瞧见她的打扮,心下的猜测便多了几分,他慢悠悠地给沉玉公主沏了一盏茶,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殿下喝盏茶水解解渴,静静心。”
她接过茶水慢慢喝,好似真的安静了。
又没过多久,崇华宫的晋宁女官带着一群侍女婆子来了,说是接沉玉公主回去。
崔史郎瞧见沉玉公主这回情绪不对劲,是动了真心的,也不好放晋宁女官进来。
只派端则去悄悄地与沉玉公主说话:“小公主,皇后娘娘在崇华宫等着小公主呢,奴才虽不知今日什么事惹我们小公主生气了,但不管什么事,毕竟要说出来才好解决是不是?”
沉玉公主别的不理,只说:“端则我说了你不要对我称奴才,你不是奴才。”
端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烟花。他抬起头回沉玉公主:“回公主,端则知道了。”
沉玉公主就是这样的人,她再生气,再难过,也永远先拿着温柔的一面对人。端则在遇见沉玉公主之前因家中穷困被卖进宫中,是最低等的浣洗宦侍衣物的奴才。他没有钱财去打点上头的管事太监,性子又沉默不好巴结,因此日子过得很艰难。
端则现在也觉得上天对他一条贱命做的最怜悯的事就是让他遇见了沉玉公主。正是刺骨冬日,他前一天不眠不休浣洗了五个时辰的衣物,不小心洗坏了管事太监的外袍,被打得半死不活,在官道送衣物时实在撑不过去晕倒了,便在这时遇见了沉玉公主。
从此,他生命的光就从缝隙里面挣扎照进他的内心,慢慢变成一个太阳。
又有晋宁女官的人进来催,沉玉公主转身对传话的人回了一句话,语气温柔缓和但坚定:“我说了,叫她回去。”
崔史郎知道今日这事怕是难得善终,以他的身份,再干涉,便是逾矩了。
旁人都不敢说话,此事毕竟说到底也是与裴掌书有一点干系的,于是他放下书,想劝劝她。
沉玉公主却先开口了:“裴掌书,你知不知道我今日来找你干什么?”
“微臣不知,还请公主殿下示下。”
她的名字叫沉玉,封号祝安,寻常祝安不常用,倒是沉玉用得多。可是,他从没叫过沉玉。
他只冷冷地叫公主殿下。
沉玉公主声音有些低:“那我告诉你罢。母后想我嫁给学谕,学谕你认识的吧?”
学谕,是边贡小将军的字。
“可是我不想嫁给学谕。我同学谕从小交好,一起长大,便是如此,我更不能嫁给他,学谕那样出色的人,应该娶一个真心爱护他的姑娘,不是我。”
裴掌书没有说话,沉玉公主便继续讲,声音安安静静的:“裴掌书,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嫁给学谕,更不想嫁白侍郎,贺长史......”
她的最后一句话终于起了波澜:“你知道我想嫁给谁的,是不是?”
……
自裴掌书一朝状元,便自立门户,搬到与宰相府仅一坊之遥的安业坊,住进前朝副宰的旧府邸,洒扫添置之后,是为“掌书府”。
这日下了朝,裴相便要裴掌书回一趟宰相府,说有要事相商。
进了府门裴夫人却又不说何事,只叫裴掌书先用膳。
裴掌书也不急,慢悠悠陪着裴相夫妇用餐。
待下人撤下餐食,端上消暑的凉茶,裴相才端起茶试探道:“源之今年二十一岁了吧?”
裴掌书心下了然,猜到了裴相的用意。
“是。”
“你如今到了年纪,也是时候成家了。”
裴掌书怀里端着一柄拂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拂尘柄尾极浅的纹路:“父亲,源之乃出家人,心有鲲鹏志,意在天下民,无意儿女红尘。”
裴相猜到了自家儿子超脱世俗的态度,却仍有些不满:“岂不是荒唐!不说你们道士并无不许娶妻的规矩,便是有,你如今入了仕途,便也不再是道家人了,怎可不娶妻?”
裴夫人早便料到现下这幅景象,只好打圆场,斥责裴相不要多讲话,又对裴掌书讲:“源之,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有抱负的,我们并不多干涉你的决定。我们也知道,你当年上山修道除却喜欢,其实也是为了躲避凉勒皇室,你其实打小就心系黎明苍生。为娘的,只是想告诉你,我与你父亲想叫你娶妻生子,不是要你延绵后代,也不是非要结秦晋之好,为娘的是希望你这一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身边能有个知心的人陪着,源之,你能体谅为娘的心意吗?”
裴掌书坐着不语,还是不答应:“父亲,母亲,源之确无意红尘,若贸然娶妻,是对她的不尊重。”
“自古而今,男子娶妻,还可以继续修身立业,平天下,施展一身抱负。若是对妻子不满意了,休妻纳妾都是常有的事。可是女子不同,若是成亲,她们便只能被困囿于一方宅院,每日只能将时日花费在家长里短,和不从心之事之上。这世道给女子的枷锁实在太多,女子只能寄希望于成亲后的丈夫的承诺之上,可是母亲,我若不喜欢她,除却富裕无虞,我什么承诺也给不了。”
“儿子一人惯了,还望父亲母亲体谅儿子。”
“源之”,裴夫人听他的话几欲要落下泪下,“源之,为娘当年原是一万个不答应将你一个人送到凉勒,我甚至想,不若找个人替你遭这一劫,后世的报应都我来受好了,可是,谁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软肋呢?陛下对裴家恩重如山,对你父亲有再造之恩,这个恩情我们不得不还。”
“可是自从你回来,我却越来越后悔。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深知你自小一人在外邦长大,不养成个内敛孤僻,心思深重,戒备他人的性子决计无法安然活到今日。”
“可即便如此,我也日日寝食难安。你孤身在异国的那些日子,母亲在家中日日抄经诵佛,只祈求上苍多降福泽,庇佑我儿,我也知道,我再食宿不安也比不上你在凉勒受的苦万一。母亲绝不是要逼迫你与谁家小姐联姻光耀门楣,衍嗣绵延,母亲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不要过得这么孤单了。”
“母亲……”裴掌书犹豫了很久,次日临上朝,在早膳上,才说:“儿子婚事全听父亲母亲安排。”
裴相的冷脸顿时就撤下了,裴夫人没想到自家儿子这般好说话,也喜笑颜开,不自觉便多说了:“哎呀你答应就好,为娘这些日子可替你走了许多家呐,适龄的小姐也看了不少,我与你爹觉得,宋家的二小姐就很不错,叫然静,品貌俱佳,娴静淑良,是个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