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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选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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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也随着沉玉公主望过去。
什么样的人儿呢?
没过多久,陛下许是觉得累了,便让众年轻臣子随意在御花园逛一逛。自己跑到凉亭去消暑了。
央柳桥上只剩下裴翰林和今次科举的探花郎,姓贺,叫贺元章。沉玉公主听过,是个出身清流世家的好儿郎,容貌也周正,得了个长史之职,也是大出了一番风头的,可是他们站在一起,沉玉公主只看得见裴翰林。
她听不见裴翰林在说什么,也不敢贸然上前去。她揉揉已经发酸的腿,有些泄气:“学谕,他从来都看不见我。”
边贡小将军扶了她一把,衣袖扫了扫身后的石头,示意她坐一会儿,等她坐下了,方半蹲下来替她遮住了阳光用极轻的声音说:“小公主不要这样想,小公主是天下最漂亮最善良最聪慧的姑娘,裴掌书是个在凉勒苍何山上修道了十年的道君,一时间看不见小公主的好,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小公主不够好。”
边贡小将军自己也不知道,他跟沉玉公主讲话,有多温柔。
沉玉公主听了觉得边贡小将军将得十分有道理,他不愧是自己的至交好友,果然最懂自己的。
于是她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来:“我装作与他碰巧遇到怎么样?可以吗?”
边贡小将军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陪着你去。”
这边裴掌书与贺长史正谈到江南水患,江南的水患并不难解,难解的是江南一带的贪污问题。此次南下的人选尚未确定,这并不是个肥差,且十分棘手,陛下也十分为难。
他正想着,脑中出现了一个意义风发的少年小将军。
边贡小将军。
确是南下的好人选。
正在这时候,他身后有女子叫他,他回过身去,是沉玉公主。
沉玉公主的身边,赫然是边贡小将军。
他向两人行礼,边贡小将军也回了一礼。
他若有所思地想着,让边贡小将军南下,他既想得到那陛下自然也想得到,但是为什么,江南水患来势汹汹,陛下却迟迟没有定论。
沉玉公主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并不想见到自己,眼圈眼见着又要红了一半,却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笑嘻嘻的:“我与边贡小将军出来散散步,听说今日父皇也在御花园召见裴掌书你们,我便顺道来看看。”
“裴掌书,这没有意见的吧?”
裴掌书默默叹了口气,低着头看见她一张素白的小脸上,眼眶明明是有些红的,却扬着笑。
额间与白嫩的脖颈都晒出了红,沁出细细密密的汗,可见在御花园待了不少时候。
他从衣袂间摸出一方青色素帕,递给沉玉公主:“六月酷暑,公主仔细照久了难受。”
沉玉公主没想到他会递帕子过来,一时间只知道呆呆地怔愣着。
他......他把自己的帕子,给自己了!
沉玉公主指尖都泛着红,低着头接过,嚅嗫道了句:“谢谢。”
这次讲不出话的,竟然不是裴掌书,而是沉玉公主了。
她便站在原地,白嫩嫩的手指绞着青色帕子,说不出一句话。
连耳尖都是红的。
裴掌书却开了口:“沉玉公主。”
沉玉公主抬头看他,眼睛像含了一泉水,明亮又水灵。
裴掌书行了一礼:“这样的天气公主恐会中暑,还是回崇华宫吧。”
他对着沉玉公主水汪汪的眼睛不为所动,贺长史却看明白了,只好笑着打圆场:“我瞧着这儿与崇华宫还颇有一段距离,要是路上中暑了岂不反而辜负了裴掌书的美意?公主不若去前头浮碧亭歇息片刻,待日头渐消了再回崇华宫。”
沉玉公主觉得这个叫贺元章的探花郎十分会讲话,于是顺着他的话接下来:“贺长史说的十分在理,既如此,学谕,你便陪我去浮碧亭歇歇吧。”
末了才将眼珠子滴溜溜转到裴掌书身上:“那,裴掌书与贺长史可要一道?”
她望着裴掌书,边贡小将军、贺长史也望着裴掌书。
裴掌书却一派镇定自若:“下官还有要事与陛下禀报,便先告退了。”
沉玉公主的头顿时低下来,却又不敢再说别的话强行挽留他,怕他觉得心烦。
“也好,也好......既如此,那你们先走吧。”
待两人离开了央柳桥,边贡小将军才慢悠悠地开口:“小公主,你的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小了?”
沉玉公主见帕子被她绞出褶皱,又忙在手掌中铺平抚去褶皱:“学谕你不懂,我怕......”
“你没有喜欢的姑娘,你有了就会明白我的。”
她的语气装得老陈,边贡小将军也不反驳她,反而走在前头领着她走向浮碧亭。
沉玉公主就默默跟在后面,有点点热风吹过来,她鬼鬼祟祟地捧着裴掌书的青色帕子,小心翼翼地闻了一口。
那帕子粗看之下只是一方青色素帕,细看却发现上面绣着云纹,针法巧妙,浑然天成,还有香味。
真的有香味。
不像是宫中的味道。沉玉公主仔细想了想,像是有一年,她随父皇母后去佑安寺烧香拜佛,在后面那一片苍翠山林里闻到的味道。
她从不知道,有气味是可以叫人上瘾的。
沉玉公主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她从前从不做这样的事。
自央柳桥“偶遇”后,沉玉公主又开始日日往翰林院跑。起先她说是去还裴掌书的帕子,后来赖着不走便说:“裴掌书你那日借了我帕子,我便知道你人是好的,也并不讨厌我。哎呀多亏了你的帕子,不然我只怕是要在那儿中暑。思来想去,父皇说我们做公主的,要心胸宽广,有容人雅量。我便不与你计较了,往后常常来看你和崔史郎如何?”
裴掌书不欲开口,沉玉公主便自己接了话茬:“你不说话那我便当你是默认了。”
裴掌书被她吵得烦,方抬头,便撞上沉玉公主一张明媚张扬的笑靥。
隔得那样近。
罢了......他这样想着:随她吧......
日子约摸过了两个月,裴掌书已经习惯沉玉公主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他甚至都能自动屏蔽掉沉玉公主的话做自己的文书。
沉玉公主每日嘴里念念叨叨的无非就是那么些事,皇后娘娘晋宁姑姑如何欺负她,她和边贡小将军、宋家小姐又偷偷去了哪儿玩,连御花园新种了什么花,她也全想说。
他有时候听一点,有时候皱着眉,沉玉公主看见他皱着眉便不会讲话了,只自己在笔墨纸砚面前不知胡乱写些什么。
大多时候是崔史郎和端则与她讲话,裴掌书很少回应他。
没过多久,沉玉公主突然不来了。
连着四日,她都没有来过翰林院,也没有崇华宫的宫人来找人。
裴掌书并不在意她去哪儿了,也没问。只是第五天,正是午后,崔史郎睡过午觉搬了条藤椅坐在他的身边,叫他休息会儿,又开始与端则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皇后娘娘今日还是带着小公主去了英国公府。英国公夫人素来喜欢办些诗会,马球赛也是有的,又结交广泛。在那儿相看好人家,确是个好处所。”
“可见皇后娘娘为小公主的婚事确是操碎了心。”
“那是自然的,陛下的三位公主,如今只剩小公主还在待字闺中不曾嫁人。陛下与皇后娘娘又素来宠爱小公主,婚事自然是最上心的。”
“不知皇后娘娘可有看中的人家?”
端则小心翼翼地看了四周,视线又停了半秒在执笔的裴掌书身上,方才轻声道:“小公主身边的杜若小姑姑偷偷告诉我的,说是皇后娘娘看中了边贡小将军、贺元章长史,和白丞令的胞弟白昭训。”
崔史郎捻着胡须笑开了:“皇后娘娘的眼光最是毒辣的,这三家的公子哥,随便一位放在金陵城可都是掷果盈车的人物。”
“就是不知,沉玉公主看中了哪一位?”
端则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掌书,后者仍是端坐着看书的姿态,就是不知他说的话掌书听到了没有:“沉玉公主一个也没看上,沉玉公主,自有看中的人……”
崔史郎知道端则话里的意思,却笑了笑说:“她自来是个有主见的……”
只是,她看中的,未必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看中的。
崔史郎给裴掌书沏了盏茶,没有说话。
若说这金陵城中适龄的氏族宗亲,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裴掌书的。
他出身贵重,前途无量,品貌才华俱是金陵城上中之上,族中内宅又无脏佞事。这样的夫家,与沉玉公主是绝顶配的亲事。
可是皇后娘娘宁愿选白昭训一个根基尚浅的太常寺编纂也不愿意考虑裴掌书,想必是知晓了沉玉公主这些日子的荒唐事。
皇后娘娘的思虑向来最是周全,她是知道,裴掌书这样的人,莫说是个道君,即算当年未上山修道,如今只怕也是个六根清净,心无杂念的。沉玉公主缠了他近小半年,笑话都传出了金陵城,也不见裴掌书有任何回应。
她想给沉玉公主找个好相与的良人,沉玉公主却觉得裴掌书就是顶好的良人。
这样闹起来,又不知何时能完。
崔史郎与裴掌书共事半载,看得分明。源之这样的人,是明月,是温玉,是淇奥君子,但就不能是梁上燕,鹿车使。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沉玉公主年轻,怕是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