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龄延

2、学谕

　　第二日，沉玉公主果然准时来了，还带了个埙。她坐在裴翰林面前，献宝似的告诉他自己新学了埙，要吹给他和崔史郎，端则听。沉玉公主这一吹，崔史郎就感慨不愧是刚学的水平，声音断断续续，毫无章法。
　　阖宫上下，也只有沉玉公主能拿得出手这样的技艺了。一曲完毕，崔史郎和端则都十分给面子，真诚又谨慎地夸赞她。只有裴翰林，从始至终一字未发。

　　崔史郎想起来，论吹埙，裴翰林可是个中老手，帝都一绝。要他听完，恐已实属不易。

　　沉玉似乎也觉得自己技艺实属不佳，便不好意思问裴翰林，只说回去再练练。
　　然则这已是她练了一夜的曲子，她知道裴翰林擅埙，便想学了讨好他，教他知道沉玉公主并不是一个花瓶。
　　然而裴翰林到底也没多说一句话。

　　他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
　　沉玉公主如是想着，又否定了自己。

　　也不是，便是性子凉薄，也该是玉石，他这样高洁矜贵的人儿啊，合该配上天底下最最美好的事物才是。

　　裴翰林终究是说了两句敷衍的场面话，沉玉公主也不恼，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我多和艺娘学一学，每天来吹给你们听。”
　　裴翰林没有回她。

　　往后的每一天，沉玉公主都如约来翰林院给他们吹埙。沉玉公主在音艺上委实是个没天赋的，她每天练到大半夜，练到眼底一片青色，娇嫩的手指被磨得红了大片。
　　终于有一天，裴翰林扬了扬拂尘，说了一声沉玉公主有进步。
　　沉玉公主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要做讨人喜欢的事情，也是有技巧的。

　　过了半个月，崔史郎被临时调任到文星阁，端则也跟着去了，只有裴翰林一个人，每天听沉玉公主准时来翰林院吹埙，看她活蹦乱跳。
　　沉玉公主特别喜欢跟裴翰林讲话，虽然裴翰林常常只答她一两字。有时候沉玉便什么也不讲，就倚在桌前看他翻阅公文，有时自己也会写上一些。
　　翰林院旁的文吏有时想找裴翰林议些公事，却又碍着沉玉公主在场，总是拘谨别扭得很。

　　沉玉自觉这样颇有些打扰，有一天问裴翰林：“翰林，你每日什么时候不用同你的同僚议事啊？我可以来看你吗？”
　　沉玉公主从小是个没心没肺、刁蛮任性的主儿，这还是头一次，她觉得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却还是不想离开，于是只好腆着脸问一声。
　　她想，哪怕裴翰林说是晨起卯时，她也是起得来的。

　　可是裴翰林说：“殿下，无论什么时候，殿下一个人来翰林院都是不妥。”
　　她觉得十分难过，心里想裴翰林果然是个冷心冷血的人。
　　女儿家到底脸皮薄，沉玉公主听了眼眶霎时就红了，她还是忍着，问了一句：“翰林是觉得我不知廉耻吗？”
　　裴翰林向她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微臣不敢非议公主。”

　　“那我哪里不妥？”
　　裴翰林犹豫了一会儿，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不带感情：“于律法纲常不妥。”
　　沉玉公主忍了一会儿，到底是忍不住落了泪，她气冲冲的，说：“你跟这些文书过一辈子好了，我回去就叫父皇把你一辈子关在翰林院！”
　　沉玉公主发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喜欢裴正辞了。

　　沉玉公主如是想着，便真的没再去找过裴翰林。
　　她把边小将军召进宫，叫他陪着骑马射箭打叶子牌，有时候还跟着边小将军的马车偷偷溜出去逛花市，日子像从前一样潇洒极了。
　　裴翰林似乎只是她一时起意喜欢的人，没过多久就浑然忘掉了。

　　一个月后，崔史郎在文星阁忙完了，又回了翰林院。彼时正值科考殿试，裴翰林不出意料夺得状元，金榜题名，陛下破格擢升裴翰林为翰林院掌书，为翰林院四大掌事人其一，在陛下身边当差。
　　裴家虽六代世族，得历代皇帝青眼，然而如裴翰林此般荣宠，到底还是世所罕见的。

　　这一天，陛下在御花园与一众刚入仕的状元郎、探花郎赏花，实则是在亲自考察这些年轻臣子的才学。沉玉公主在崇华宫中听见这个消息时，边贡小将军刚好捧着一束花进殿。
　　边贡小将军生得是真好看，他与裴掌书不同。裴掌书出身清流世家，书香门第，还是皇室宗亲。边贡小将军出身将门，父亲与几位哥哥皆是武将，边贡小将军的父亲是护国大将军，驻守中原与柔然的边境。他的伯父，掌管着金陵城的禁军。朝中得陛下黄玉符的除裴家外，仅边家一门。
　　边贡小将军又被边家族人盛赞是堪比边家先祖的人物，年纪轻轻而天赋异禀，品相好才貌好，难得的是一年前随家父出征，年且二十便立下军功。这样的人儿，穿一身白玉袍，捧着一束花，笑意靥靥，任京城哪家的姑娘都难不动心。
　　偏沉玉公主就是这样不动心的姑娘。

　　“今日天气好，我便在御花园折了些花，你插在素玉瓷瓶里，放在寝殿，会好看些。”
　　沉玉公主却不领他的情：“我的寝殿够好看的了。”
　　说着她眼睛一动，笑得狡黠：“学谕，你从御花园来的，可看见什么了？”
　　边贡小将军知道她的算盘，却浑然当做不知道：“没看见什么，陛下在那儿召见一众年轻臣子，相谈甚欢。”

　　“你不也很年轻吗？为何不召见你？”
　　“小公主，陛下召见的是今年科举的读书人，我受祖上庇佑得了个官职，并不一样。”
　　沉玉公主拿他当朋友，并不喜欢他这么讲话，在她看来，边小将军既有实力，便不该妄自菲薄：“用我母后的话来说，你是当朝的少年将才，是你们边家往后满门的荣耀，那些中了科举的读书人也未必比得上你。”
　　边小将军看着她愣了一会儿，方笑了，声音十分温柔：“好，听公主的。”

　　沉玉公主又凑过去问：“你说说，父皇召见了哪些人？”
　　边小将军陆陆续续念了几个官职人名，皆是在科举中大放异彩的读书人，沉玉公主也略有耳闻。
　　但没有她想听到的那个人。见边小将军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眉头一皱：“这就没了？”

　　“还有一位来迟了的，翰林院掌书，裴正辞。”
　　沉玉公主听到了想听的，心里顿时便泛起丝丝的甜，脸上也不自觉地笑起来。她没有想到，光是听到裴掌书的名字，她都可以这么开心。
　　这哪里是叫忘记了。

　　她跳起来，把花给晋宁女官便要拉着边小将军去御花园：“学谕，你陪我去御花园看看如何？”
　　边小将军有些无奈：“小公主，你今天可是答应了宋家小姐去打马球的。贸然放人鸽子，不妥。”
　　沉玉公主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死心：“这样，晋宁姑姑你去跟然静说一声，就说我今日有事，改日再邀她打马球，与她赔罪。”
　　边小将军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去了。

　　沉玉公主到御花园时，陛下一行人正站在央柳桥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偷偷摸摸躲在假山后看着，正好能将站在陛下身边的裴掌书看得清清楚楚。
　　他今日倒是没有穿道袍，只是仍是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裳，怀里端着拂尘。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面色沉静，身形笔直，一派仙风道骨之气。

　　沉玉公主已经月余没有见过裴掌书了。高兴之余她又觉得难过，她觉得她掏出真心对裴掌书，可是裴掌书好像并不需要也不喜欢。她虽一月未去见他，却是时时刻刻在想着的，那裴掌书呢，裴掌书会想到她吗？哪怕只是倒茶时，想一想：
　　那个叽里呱啦话很多的小公主多久没来了？
　　这样的想过吗？
　　她看裴掌书与那些人相谈甚欢，觉得恐怕是没有的。

　　边小将军陪着沉玉公主躲在假山后，可怜他不比沉玉公主娇小，只能费力蹲下来。他注意着沉玉公主的表情，终究是没忍住问，却巧妙地用吊儿郎当的语气：“小公主，还喜欢他？”
　　沉玉公主的面容隐在花儿后面，头仰着，视线追随着那个青衣少年，看也不看其他的。她的脸有些红，粉嫩嫩的，眼睛亮晶晶的。崇华宫的晋宁女官是个很会做妆面饰服的人，沉玉公主不喜欢繁琐的打扮，不喜欢老气的，不喜欢孩子气的，也不喜欢沉色的，她倒也有法子，简单的簪花、珠钗便将沉玉公主衬得比花儿还娇嫩。

　　沉玉公主听了他的话，知道也瞒不过他，于是回头，吞吞吐吐低声说：“我诚然，不知我对裴翰林这是不是喜欢。但是我知道，我虽然一月未见过他，未提起他，但我心里是念着他的，我只要见他一面我就欢喜极了。”
　　边贡小将军直视少女干净清澈的眼睛，心里突然就慌了：“小公主，你这是喜欢上裴掌书了。”

　　没蹲一会儿，沉玉公主的额间就已经冒出了点点小汗。边贡小将军就想起来，沉玉公主素来是个最惧暑热的，一到了七月时节，便是连崇华宫的门也不愿意出。他从前叫沉玉公主出门去踏青或者去游花市，都得费好一番功夫。
　　如今她却浑然不觉，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