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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源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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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7
龄延
天下太平,百姓安定,当朝已经很久没有过朝臣逼宫,皇子夺嫡这样的戏码了,话本子里倒是多的很。
当朝天子正是四十不惑的好年纪,既不昏庸也不好色,为政清明,洞若观火,虽不像秦皇汉武那样有一番名流千古的功名,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帝王。
当朝天子不仅是个好帝王,丈夫,父亲当的也很称职。他与皇后结发二十载,虽不恩爱,但毕竟相敬如宾,和和气气。
皇帝膝下有四位皇子,两位公主,个个生得不是俊朗才彦就是端庄柔淑,其中有个叫沉玉的,名字好听,人也好看,十分得陛下喜爱。
前朝后宫无波无澜,帝都之内自然也就一片祥和。
帝都这些年出了许多青年才俊,每届科考的竞争尤其激烈。
十年前出了个少年天才叫白昭茂,如今年纪轻轻已官至副宰,权势逼人。
八年前,出了件奇事。韦将军大字不识,却养出了一双诗才惊绝的儿女,叫韦弘中和韦弘静,如今已是诗坛小有名气的新秀。
诸如种种,惹得当朝宰相裴贯之也要感慨一句:若是早生二十年,定要在这卧虎藏龙的时代里好好搅弄个风云。
但这些人的风光,皆不及裴宰相家的嫡长子裴正辞万一。
小裴公子打从出身便是风光的存在,裴家六代世族,父亲位至宰相,母亲出身皇室,赫赫显贵。小裴公子含着金汤匙出身,长得粉雕玉琢的,精致的不得了。
十年前,中原国力衰微,又适逢凉勒兵强马壮,当朝陛下不愿与凉勒多起争执,便同意了送本朝皇子去凉勒做质子,为期十载。
彼时陛下膝下子息单薄,仅有两个公主,一个八岁,另一个才五岁,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陛下于当时的裴御史而言,有知遇之恩并救命的大恩情。他回家与夫人彻夜长谈,第二天便上书说愿意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送过去。
这是当朝宰辅唯一的孩子,连个女儿也没有。
先帝大受震动,凉勒那边商量过后也同意了。
于是本该在金陵城金枝玉叶长大的裴小公子,方才十岁,就这样被送到了遥远的凉勒。
裴小公子到了凉勒之后,凉勒的王室倒并没有过多亏待他,还让他同王室子弟一起学文习武。
裴小公子的文才谋略,武才骑射皆是一绝,在凉勒可谓是出了许多风头。凉勒王是个开明重才的君王,也颇看好裴小公子,于是多次提出要替裴小公子在朝中谋个职位,也动过要联姻的念头,裴小公子全都拒绝了。
他在凉勒那些年,倒是迷上了凉勒的道法。凉勒人同中原人一样,多礼佛,但也有不少人信道,身着青衣手持拂尘者比比皆是。
裴小公子也是其中一人。
在凉勒王室没待多久,他便自请上山修道。凉勒最有威望的文慧道君捻着白须看了裴小公子好久,说:“是个有慧根的孩子。”
于是裴小公子便离开了王室,上了山。
凉勒人再见到这个中原来的俊朗小公子,已经是八年后,他准备返程回中原的时候了。
裴小公子二十岁那年下山,也是在二十岁那年回到中原,陛下为他大办弱冠礼,轰动了整个帝都,满朝文武皆想来看一看裴家嫡长子的风采。
小裴公子常年一身青色道袍,白玉道冠,一柄拂尘从不离手,面容淡漠,万事于前皆面不改色。一派少年早熟,仙风道骨模样,引得帝都的小姐个个都想一窥其人。
当朝五公主沉玉也是其中一个。
正是同一年,裴公子参加科考,一举考中春闱的会元。未及殿试,便已被陛下选为待召翰林,入翰林院与一众文臣老吏共事。
前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是于理不合。说破天也是于理不合。因此朝中那些刚正不阿的言官一个个上书陈情,或义愤填膺或字字泣血。可是,裴小公子替陛下去凉勒当了十年质子,这话一说出来,任是多大的道理,也难再说什么尖利言辞。
于是事情便这样定下来了。
裴翰林一心向道,亦有鲲鹏之志。他一身傲骨,才华横溢,为人谦逊温和,处事却杀伐果断。
世人皆道,当朝少年,无人能出裴翰林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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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翰林有一日照常在翰林院当值,正和崔史郎修订一册文卷。
崔史郎年过花甲,早已到了致仕的年纪,陛下看重他,极力挽留,崔史郎有一腹好才学,见地深远,他喜欢翰林院,又无家人牵挂,索性便一直留在宫中了。
崔史郎是裴翰林修道时便久仰的前辈,此番共事,实属心之所愿。
正是早晨,阳光淅淅沥沥洒下来,照在书上甚是好看。
“嘣”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窗子上,紧接着便传来少女的一声娇呼。
崔史郎和裴翰林都望过去。
正对着他们的窗子缓缓打开,一个十五六岁,长得甚是好看的姑娘探头望他们,按着额头,笑得娇憨可爱。
裴翰林不认得她。
崔史郎却认识:“沉玉公主?”
沉玉公主没让他们行礼,笑着趴在窗子上:“你们继续,我就看一看。”
崔史郎索性坐回去,摸着他的白胡子:“沉玉公主想看什么?”
小公主向裴翰林扬了扬下巴:“看他。”
她便认认真真地端详坐在案牍前怀里端着拂尘的少年郎。
他生得是真好看啊,沉玉公主觉得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她从前觉得学谕已经是金陵城中最俊朗的公子哥,如今看来,是各有各的美。裴翰林五官十分精致,皮肤白皙,这张脸若是放在一个姑娘身上一定也是个大美人。
但他身上没一点女子的阴柔之气,反而是如皎皎而立的松柏。他的眼睛漂亮且深邃,便活生生把柔美之气压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成熟、果断、冷冽的少年之感。
裴掌书这时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变成她自己的笑靥的时候,沉玉公主知道,她忘不掉了。
不知道是忘不掉这双眼睛,还是忘不掉这个人。
总之,她说不明白。
崔史郎又笑:“看他做什么?”
沉玉笑得一派憨态可掬:“好看。”
裴翰林素来沉稳敛静,此刻也被她这样直白的话语,和明朗的笑弄得脸红半天。
崔史郎向她招招手:“公主进来吧,叫人见了公主这样恐怕又要叫皇后娘娘唠叨了。”
沉玉想想也是,于是一提裙裾,顺着窗延爬了进来,动作十分娴熟。
崔史郎笑道:“公主翻墙的本事又长进了,微臣去给公主沏茶,再拿些点心,公主且坐坐。”
沉玉似乎对翰林院十分熟悉,与崔史郎也熟络。她径直坐在裴正辞对面,托着腮倚着桌案对他笑:“裴翰林你生的真好看,比我好看多了。”
聪明早熟的裴翰林这一刻竟然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心夸赞还是暗讽。
沉玉似乎很喜欢笑,一直对着裴翰林笑,她笑起来也很好看,两颗小虎牙尖尖的,裴翰林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沉玉公主看着跟个孩子似的。
于是他礼貌但拘谨回她:“公主天资国色,微臣不敢企及。”
“然静说你像个木头,只会辨议道法和社稷,看着真像。”
裴翰林怀里端着拂尘,身姿端正,俨然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我听说你在凉勒的苍何山上修了十年道,真的吗?”
“是。”
“不无趣吗?”
“心中有道法真意,万事不萦于怀,无谓无趣一说。”
沉玉揉了揉自己的头,又说:“裴翰林你说话行事看着比你父亲还老成。”
“但是我喜欢,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生得好看性子又古怪的人。”
裴翰林的话少得可怜,几乎都是沉玉公主在说。说了一阵,崔史郎回来了,还提着食盒:“今日找了好久方找到糕点,公主殿下将就些。”
沉玉公主马上凑到食盒面前:“多谢史郎,母后说我再吃以后就嫁不出去了,故不让我多吃,还是崔史郎好。”
“皇后娘娘是有道理的,终究是为了殿下好,殿下填填肚子也就够了。”
崔史郎笑得和蔼,坐在裴翰林身边给她沏茶:“今日不是来看端则是来看源之的?”
沉玉点头,问裴翰林:“你叫源之吗?”
“回殿下,微臣字源之。”
“那叫什么?”
“裴正辞。”
“正辞……好漂亮的名字,我也喜欢。”
崔史郎调侃道:“看来端则要失宠了。”
裴翰林对端则隐约有些印象,是一个在崔史郎身边当值的小宦侍,安静沉稳,做事有条有理。
崔史郎这么说沉玉才想起来:“端则呢?今日怎么不见他?”
“端则今日出宫采买了,还待两个时辰才会回来。”
“那我给他留些点心,”沉玉一口吃下半块糕点,问裴翰林:“裴翰林,你吃吗?”
“微臣正在辟谷。”
沉玉一边自己吃着,一边又向崔史郎道:“这点心吃着像是端则的手艺,只是放得久了,有些失了味道,但还是很好吃的,史郎你试试嘛。”
崔史郎方接过点心,便有宦侍进来通传说崇华宫中的晋宁女官来这儿找沉玉公主来了。
崔史郎见沉玉来时一人便知道她又是偷溜出来的,只是没想到晋宁女官来的这样快。
沉玉最怕晋宁女官,她常年不苟言笑,且与裴翰林不同,晋宁女官不笑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安静温柔,反而冷冰冰的,满口规矩礼教,年纪不大却迂腐得很。
沉玉又连忙塞了两块糕点,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杯茶喝了半盏,站起身便准备走,却还不忘跟裴翰林告别:“裴翰林,我明天再来找你和崔史郎玩。”
说完一眨眼便消失在桌案前,活像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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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翰林低着头继续看书,突然听崔史郎笑道:“源之,你的茶被小公主喝了。”
裴翰林无甚表情,只是把那个茶盏反扣在桌案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