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似星辰歌》云歆宸

6、叶氏飘零

　　我被大太监李公公派来的一个小太监领到了柴房里，我看到了正抱着成幽菊哭得泣不成声的成幽兰。我一皱眉，走上前去，看见成幽兰的两条腿被布条草草包扎着，血是暂时止住了，但成幽菊的小脸仍然疼得面色苍白，双眉紧皱，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天大的痛苦。
　　“幽兰？”我试着叫了声幽兰的名字，她泪眼涔涔地转过头，看到我，突然“哇”地嚎啕一声，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泣不成声地说道：“星辰你总算来了，我……幽菊……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几天的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轻轻推开幽兰，焦急地询问，她两眼通红，下嘴唇被牙齿咬得紧紧的，极力压下自己的痛楚与愤怒，向我道来：“刚刚那答应我们给妹妹看病的男人，根本就是个势利眼。他看我们没什么钱，把我们丢在这里就一走了之。迫不得已，我就把娘留给我的一枚玉佩给了他，他才找来了一瓶金疮药和一卷布条给妹妹包扎伤口。”她颤巍巍地转头，伸手抚上成幽菊稚嫩的小脸，“我爹以前是个江湖郎中，所以医理我也略懂一二，妹妹从小身体就不好，现在断了腿，再加上惊吓，如果还没有得到医治，怕是活不过几天了。”
　　我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愤慨，在这些宫人们的眼里，人命当真如此不值钱么？
　　我拍拍幽兰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几天我会尽量想办法，你妹妹一定死不了。”我哈哈一笑，努力做出开心的模样：“我连一只老虎都杀得了，还怕治不好你妹妹的病吗？”
　　幽兰定定地看着我，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荡漾起一个微笑，她轻轻伸出手去，环住了我的肩膀，柔声说：“星辰，遇见你，真好，”
　　我的内心涌起一阵暖流，我回抱住她，点了点头，答道：“我也是。”
　　冰冷简陋潮湿的柴房里，两只紧紧交握的小手，成了这里唯一的一丝温暖。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四年，我和成幽兰已经十四岁了。
　　我伸出手来，抹了把脸上沁出的细汗，搓了搓酸麻的双手，继续卖力地洗着这些华贵厚重的服饰。
　　那大太监李公公将那场血腥的搏杀中残留下来的其他孩子都送走了，唯独留下我、成幽兰和成幽菊三人。当他看到残疾的成幽菊时，两道倒八字眉毛皱了起来，挥了挥手让人把成幽菊抬出去。成幽兰便扑通一声跪下，不停地磕头，不停地哀求，指天对地地发誓一定不会浪费宫里的伙食，成幽菊才被挽留了下来。
　　而我和成幽兰则被安排到了洗衣房，虽然每天做着繁重的工作，但我们俩都是容易满足的人，温饱问题能解决，就不错了。每天我俩都将自己的口粮留下一点，带回去给成幽菊。
　　成幽菊在我们俩的细心照料下，一直坚强地活到了现在，并在前几天度过了自己的十三岁生辰。
　　而成幽菊的病，则由我一人包办。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时辰到了。我冲成幽兰使了个眼色，她便心里神会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处理好。我便冲她咧嘴一笑，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这轩辕国皇帝的皇宫名唤风瞑宫，占地极广，其奢华程度自不多说。这风瞑宫，据说已有两百年的历史，其中各族文化融会贯通，在这广阔的宫城里得到了最耀眼的展示。江南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秀丽唯美。又有大气恢弘，巍峨厚重的宏伟建筑，比如大得像现代博物馆似的藏书楼。而轩夜的寝宫，我曾经在爬上一棵大树时候，远远地眺望过，就被那耀眼逼人的金光晃花了眼睛。静静流淌的护城河守卫着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里外外都有几十层重兵把守，想必是一只苍蝇都没法飞进来。
　　这座宫殿，简直相当于一个城市。
　　就在几个星期前，我迷路在这奢华的宫城中，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宝地。
　　我看到了一个小庭院，出于好奇心，我推开了门。溪水静静流淌着，院子里种着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香气逼人。当我走到里室的时候，却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小庭院，其中的房间多得吓人，错综复杂，我竟误打误撞地走进了一件药室。
　　药室的桌上摆放着各种药品，小到金疮药，大到珍贵灵芝，应有尽有。都用一个个精致的小瓶子装着，摆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张宣纸，龙飞凤舞的行书，大气却不失一种豪放的美。仔细地记录了哪个药瓶里是什么药，有什么治疗作用。竟让我产生了错觉，好像，好像就是专门为了我而准备的一样。
　　于是我环顾四周，便拿了一小瓶金疮药，放下几枚碎银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却见一人走来，我立刻躲到了假山之后，看着他进了庭院。
　　奇怪，听宫里人说，轩夜的兄弟们在几年前就已经死光了，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这个人都会在正午的时候出去，然后过一个时辰之后回来。于是我便算准了时间，每日都去“买”些药来，给成幽菊疗伤。
　　今天的时辰又到了，我出了洗衣房的门，便马不停蹄地向庭院走去。
　　推开那扇小门，我轻手轻脚地向里走去。
　　我走到一棵樱花树旁，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阵阵清香，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樱花，开得正好呢！
　　我不禁从发自内心地扬起了一个微笑，抬头看向书上茂密的樱花。朵朵花瓣泛着晶莹的白粉色，风轻轻吹过，摇曳生姿。采几朵回去给病中的成幽菊吧，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就这么想着，我三步并作两步，伸手环抱住樱花树干，“嗖嗖”地向上攀爬而去。
　　樱花瓣不断地落在我的头上，就快要到顶了，我用手抓住一根枝干，往上一撑－－
　　“啊！”我惊叫一声，脚下一打滑，便从树上跌落了下去。
　　“啪！”我重重摔在了草丛里，龇牙咧嘴地起身，幸好这草坪很厚重柔软，否则我此刻的脊椎估计早就遭殃了。
　　我我我……我看到了什么？竟然有一个人坐在樱花树上！树里的光线很阴暗，我只隐隐约约看到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我嘴里衔着几根草枝，有些气恼地向上望去。却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往下纵身一跃，跳到了我的身边。
　　长发飞舞，几根柔软的发丝拂到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清新的樱花香气。我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笑眯了的桃花眼，瘦削高挺的鼻梁，细细的唯美的两条不失英气的眉毛，白皙地近乎透明的肌肤，嫣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的薄唇，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近在咫尺。
　　轰－－我的脑袋一热，感觉鼻子里温温热热地流出了两行液体。
　　这并不亚于轩夜的神仙面容，在我看来较轩夜却多了一份魅惑，少了一份戾气。
　　是的是的，轩夜是一国之君，他的气质是君临天下的霸气，俊朗无匹，英气逼人，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是倾倒众生的……美！
　　我这么呆呆地想着，却没发现自己鼻子中的两行液体已然逼近唇边。
　　一方清香白净的手帕递了过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说着：“擦擦吧。”
　　我猛地回过神来，接过帕子，忙不迭地说着：“谢谢！”胡乱地揩了几下，殊不知全把鲜血擦得到处都是，从鼻子到下巴都是红红的脏兮兮的颜色。
　　我浑然不觉自己的可笑举动，只听“扑哧”一声，对面的人儿已经笑出了声音，我又是一个愣神，看着他绝艳的笑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双白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接过我手中的帕子，整整齐齐地叠成一个小方块，轻轻地拂到我的脸上，一下一下，轻柔地仔细地擦拭着我的嘴唇，我的下巴，我的脸颊。眼眸灿若星子，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我有些慌乱地夺过他的手帕，不让这脏兮兮的帕子暴殄天物，飞快地站起身子，鞠了个大大的躬，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冒犯你了，我我……我弄脏了你的手帕，我会洗干净，然后还给你……”我涨红了脸，头低得快要埋进地里去了，心里训斥着自己怎么这么白痴，出这种状况。
　　他似乎怔了一怔，然后释然地笑道：“没事的，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点了点头，扭头就向门外跑去。
　　“等等！”我猛地回头，疑惑地望着他，还有什么事情么？
　　他微笑着走过来，另周围再美艳的花朵都失去了颜色，他走到我面前，他跟轩夜差不多年纪吧，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飘飘如谪仙。
　　“别忘了你的药。”他凑近我，轻声说。
　　我的脸腾得红了，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有一个朋友的妹妹受了很重的伤，急需药品来疗伤。我发誓！我每次都没有白拿的，我都有留下碎银子，我……”
　　“嘘！”他突然伸出食指，点住我的嘴唇，止住了我接下来的话。他柔柔地望着我，轻笑着说道：“瞧你紧张成这样，我没怪你。”
　　“那，那你为什么在我进来的时候一声不吭，你不怕我是坏人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他呵呵一笑，竟牵起我的小手，往药房走去，他好听的富有磁性的嗓音飘来：“其实啊，在你第一次到我的庭院时，我就已经发现你了。那天啊，我就这么看着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冒冒失失地跑出来，看到我时立刻猫腰躲在假山后面。”他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就像我是老虎一样。”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会做偷东西这样的事呢？我一进药房，就发现桌子上摆着的碎银，呵呵，这是个多自觉的女孩啊！”他微微笑着，回头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后来呢，我拜托人去帮我查了查，才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走到药房的门口，他停住了，“才发现，你不仅可爱，而且善良啊。”
　　第一次听到这么多的溢美之词，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道：“你……当真不怪我？”
　　“不怪你。”他轻轻说。
　　我又开心了起来，高兴地说道：“真的很谢谢你。”
　　他浅浅一笑，拉着我进了药房，指着桌面上一个精致的小药瓶对我说：“这是我刚刚制作提炼出来的伤药，对治疗腿伤很有好处，你拿去吧。”他冲我眨了眨眼睛，“不用钱。”
　　我连忙掏出一些碎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怎么行呢，我们素不相识，这份礼怎么可以随便收呢？”
　　“那现在不是认识了么？”他的脸突然凑到我面前，鼻尖几乎就抵着我的鼻尖。
　　我的呼吸差一点就停滞，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笑着将碎银和药瓶一起塞入我的手里，说道：“就当是，我们相识的礼物吧。”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掉眼泪，在这四年里，我和幽兰尝尽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有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好人了呢？
　　我粲然一笑，隐去心底涌起的一星半点儿忧伤，问道：“我叫韩星辰，你呢？”
　　“我叫叶飘零。”他回我一笑，唇角勾起，显现出万种风情。
　　“落叶自飘零，好唯美的意境。”我拍手称赞道，猛然想起幽兰还在等着我呢。我抱歉地一笑，说道：“对不起，失陪了，有人还在等我呢。”
　　他故作伤心地耸了耸肩，耷拉着脸说道：“那我可就寂寞了。”
　　我“扑哧”一笑，走出门外，对他挥了挥手，只听他笑着叮嘱了我一句：“别忘了我的帕子。”
　　我点点头，快速地跑出了庭院。
　　庭院里的人儿，一双绝美的桃花眼望向窗外的樱花树，唇角勾起一个令天地为之失色的笑容，轻轻道：“还会再见面的呢。”
　　目光再一次转向那慢慢远去的身影，就这么一直注视着，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