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麻雀》安良月

3、鸢尾

　　九九年一月
　　两周后，翎出院了，搬回了自己位于圣岛西南部的涅戈希尔模拟战区的二层小楼里。
　　家中的陈设几乎没变，但意外的干净整洁，窗户缝里都一点灰没有。
　　翎本以为是鸢尾把房子租出去了，后来他才知道，虽然鸢尾去了圣塞纳研学，但还是会定期回来打扫，只盼着自己哪天能突然出现在家里。
　　鸢尾是翎十七岁时领养来的小孩，领养来的那年鸢尾七岁，是记事的年纪了，翎也就唤他在福利园的小名，大名留给他想取的时候自己取。
　　现在鸢尾已经二十岁了，这十年来翎与他的关系一直很紧密，直到翎两年前父母因一场谋杀双双去世，他为逃避苦痛，断了所有亲朋好友的联系参加了圣岛的联合战区作战。
　　他太讨厌那些不必要的安慰与询问，讨厌一切怜悯的目光与语气，但他也无法拒绝，那很伤人，尤其是于不是一出生就活在高度机械化时代的朋友们。
　　久而久之，他只学会了逃避，逃避他人的情感，也逃避自己的情感。
　　鸢尾一听闻翎出院了便也连夜从圣塞纳的老师住所那回了家等着他，想能给他炫耀点新手艺，想和他说许多有趣的琐事，翎没有回复也没有关系。也想第一时间就能够抱住他，在翎的耳边说无数次他怨恨翎的不辞而别，他不想再无缘无故地失去谁了。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翎的病症使他食欲不振，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筷。鸢尾也因为重逢后翎录在机器人里的一长段有关他未来的教训整得心烦意乱，干脆也不吃了。
　　翎趴在桌上静静地看着鸢尾收拾——干坐着像是在审视，太严肃了，直接离开又太过冷漠，趴着，只要不睡着就好。
　　这等待动作也是翎千挑万选出来的。
　　窗外的雨下个没停，屋内的水声也响个不停，甚是催眠，翎眼睛就这么一睁一闭，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鸢尾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角，就像是一只飞蛾停驻在他的睫毛上。
　　很痒，幸好翎闭着眼，或许是没反应过来，只抬手挠了挠，顺带拨开了鸢尾。
　　鸢尾坐到翎的身旁，搂住他三年不见消瘦了许多的身体，轻吻翎毫无血色的唇，注视着翎终于不再混沌麻木的双眼。
　　翎震惊之余试图挣脱他的束缚，但鸢尾不会永远是那个七岁的孩子。于如今的翎来说，他的臂膀比铜墙铁壁还要牢固，更何况他还在源源不断地阅览吞噬着翎眸中的种种情绪而变得更不能自拔——因为他的眼中没有逃避，剩下所有的情绪皆与他有关，由他制造，由他叠加。
　　鸢尾就这么抱着翎，享受着难能可贵的体温。
　　“我好想你，颜羽。”
　　颜羽，翎的本名。
　　“不要再放开我，求你。”
　　颜羽三年前就对鸢尾对他的感情有所察觉，他认为那是一种对至亲的依赖与渴望，却在高度机械化的社会下催化变异成了偏执的爱恋。鸢尾在外得不到的一分一毫，都会不择手段地在翎这讨要到，无论是玩具，零食还是爱意。
　　但这对于失去双亲后的翎却太过陌生，他早已习惯了这个高度机械化的社会，就像他曾经不理解生下婴儿要送去统一的育儿园而不必亲自抚养，日后甚至可以选择直接被领养的政策。翎现在也无法理解鸢尾所讨要的归属感，被依赖感与眷恋。
　　在翎眼里，这些被统称为＂我对你好＂或者是＂爱＂，从不会被细致地分门别类。
　　翎早已融入时代，不再受情感的束缚，也无心思考爱是什么，不同的情感又会有怎样的感觉。例如友情与爱情的区别？他一直以为这二者并无差异。
　　但他知道，自己与鸢尾应当是为感恩主导的亲情，当然也可以是友情，至于是不是爱情......于颜羽来说，这个词就太过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