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麻雀》安良月

2、翎

　　二十八世纪九八年十二月
　　翎失踪了三个月，被发现时已是冬天。他只穿了件衬衫，披了件黑色大衣，昏倒在零界偏贫民窟的野草堆里，眉上有一块淤青，身下有一滩早已干涸的红棕色血迹。
　　勘察队员们简直无法将眼前小小的一团与那位英姿飒爽的前辈联系在一起，急忙将他裹进毛毯，抬进医疗车内送去了安塞罗娜位于南下桥的医院。
　　翎其实并无大碍，晕过去只是因为逃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被绊倒磕到头了——唯一值得担忧的就是那瓶致哑的毒药的不可逆副作用，令翎时时梦魇，半梦半醒间还咳了很多血出来，异常的体弱也使机械缔结医生们不敢动刀替换掉他废弃的嗓子。
　　翎醒于第二天早上，那时好友奥洛维正趴在他的病床上小憩。翎手上插着滞留针正吊着水，他不自觉地蹙眉，双眼处的肌肉就像被蹂躏后的花瓣，皱巴巴得，明显是做了噩梦。
　　翎吐出些沙哑的嘶鸣与呜咽，醒了，一身冷汗洇湿了衣服。
　　这细小的动静惊醒了奥洛维，他立刻凑上前去看翎的情况如何，又急忙从果篮旁的包里拿出一叠纸，好让翎写下事由，便于警方抓到施害者。
　　翎睡眼朦胧地撑着床板坐起来，又因为头晕侧着倚在床头。
　　奥洛维把翎又摁着躺了下去，手掌心贴着他微微发烫的额头，担忧地问道:＂你好些了吗？再睡会儿吧，不急，没啥事。＂
　　翎点点头，缩进被窝里，又昏昏沉沉地眯起眼，要睡不睡的。
　　奥洛维拍了拍他的头安抚道："那我先走了，有需要叫我，好好休息。"
　　作为翎的“战友”，他知道翎习惯独处，而他也有要事要处理--翎在联合模拟战区的报告尚未提交，一向大事不看小事不做的他还得代写代交，真是郁闷。
　　奥洛维走后，翎木讷地感知着睡梦间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内里被子，又爬了起来。
　　翎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人只会越躺越晕。于是他放眼望去窗户外头，医院二楼外的景色没什么好看的，直上直下的树杈，看不着根也看不着尖，没有鸟会停驻，也没有花会眷顾。
　　翎深感无趣，支起小桌板，拿来那叠白纸写道：
　　"我那时穿着便装，在一号大街上被暗箭袭击，疑似被人包围了，然后被钝器打晕昏死了过去，他们的穿着很相似，可能是与我结怨的组织或者是家族。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间离零界不远的屋子里，这间屋子不像常住地。我那时已经哑了，四肢也像断了一样没有知觉，胃很不舒服，我只知道有人给我换了衣物，身上的东西并没有丢失。救下我的人名叫练青，从他的笔记本上看到的，但我觉得这是化名。我没见过他的正脸，他也从不说话，总是有意无意地避着我。"
　　翎隐瞒了很多事。
　　实际上，他遭受的远比他写下的要恐怖许多。一只阴箭破空袭来，人群中精准命中了他，他穿梭在四散的人群里，捂着肩部速速藏入拐角，但没有紧跟而来的第二发箭矢，反倒是有几个人向着人流的反方向朝自己走来，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包围了，想利用钩索翻墙逃跑。可惜为时已晚，刹那间被钝器击晕。
　　他想到这，不禁迟疑练青该是有多矫捷的身手才能从龙潭虎穴中救了他，但那人却不高傲，似乎很依赖他，远超对陌生人的亲切，拘谨而热情的态度时常令他不知所措，将他留下来的原因也未必不是他没有私心——翎在零界小屋里躺着歇息的时候就意识到这场事先预谋好的袭击，甚至是谋杀的幕后主使是练青的可能性不小。为安全着想，他还是留了封信后独自离开了。
　　翎并不恐惧，因为最近这种谋杀战区队员的事屡出不鲜，但他有许多想不通的点。例如那天他分明是临时做的决策去贫民窟，又怎会有组织料到并加以埋伏？醒后那只插在肩上的箭也不翼而飞，若是袭击他的人拔下的，那定然是他所熟知的箭的种类。练青怎能又怎会救下素未谋面的自己？他是哑巴，是毁容者，还是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练青的居住地也是格外冷清，连基本的吃食都没有，明显不是常住地，那他将自己救下岂不是多个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