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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他的泪 ...


  •   江远凡住院期间,陈与望一下课就赶过来,他每次来都会买一些棒冰,给江远凡一根,剩下的就用来帮他冷敷肿的地方。他们聊了很多,只是都心照不宣的避开了离别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就像一块陈旧的疤,他们都没有勇气去揭开。

      “我没事,你明天别过来了,高三最后阶段,我不想你耽误。”

      陈与望摇摇头,移坐到床尾,拿起棒冰帮江远凡敷腿,江远凡拒绝了几次都没用。陈与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得很,决定好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江远凡叹了口气。

      “你现在在做这些吗?”江远凡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口,没有小心翼翼,也没有厌恶,他好像只是在询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与望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他其实想说不是,他想说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从来没有下过死手,他只是太需要钱了,他觉得脑子很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是,不论他怎么解释,依然改变不了他做过那些事的事实。

      “嗯。”

      “也在打工吗?打了几份?”

      “两份,不包括这个。”

      江远凡的眼睫垂下去。

      陈与望心跳的很快。他其实很怕江远凡的沉默,他们太久没见了,现在的陈与望已经猜不到江远凡在想什么了。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安静又惶恐地等待着审判。

      “小刺猬,我们不做那些事了好不好?”江远凡坐起身,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江远凡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身体依然是温暖的,炙热的。握着江远凡手的时候,陈与望觉得自己的全身也都是温暖的。他忽然想到了很多年以前的一个夏天,他和江远凡到楼顶的台子上躺着,阳光暖暖的铺一层在他们身上,风也是暖的。花露水混杂着汗液,那是陈与望记忆里的夏天的味道。

      “好。”他回答。

      后来他们又聊到江远凡出现在这儿的原因,陈与望这才知道,因为江远凡父母的工作调动,他们全家才搬来了这儿。

      陈与望觉得庆幸。

      庆幸他还能再见到他。

      江远凡出院那天是江叔叔来接的他们,陈与望掺着江远凡,全程都不敢抬头。

      江远凡被他逗笑,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背,小声说:“没事,抬头挺胸,不然像个小老头。”

      陈与望心说,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出院以后,陈与望还是三天两头地跑去看江远凡,他每次都带着自己炖的排骨汤,三天一小补,五天一大补,他想要把江远凡养的白白胖胖的。

      “喝不下了,太多了。”江远凡失笑。

      “喝,你太瘦了。”陈与望说着,又给他盛了一大碗。

      江远凡没办法,只得捧着一碗慢慢喝。

      “喝完我想要个奖励。”

      “什么?”

      “陪我去逛夜市吧。”

      这里的夜市比以前的要热闹很多,但是陈与望很少来逛,因为他总是想念记忆里的那个夜市。小小的,却装下了他的整个童年。

      “是比小时候的要热闹啊。”

      陈与望没有回答。他看着旁边的人,隔着他眼里霓虹灯的光亮,他依稀看到了那个还是小孩的,总喜欢牵着他走的江远凡。

      “嗯?发什么愣?”江远凡拿着两根棒冰朝他晃晃。

      “没有。”

      “那走吧,去捉小鱼。”

      “多大了,幼不幼稚。”陈与望虽然嘴上嫌弃得很,但他还是跟着江远凡去了捉小鱼的摊面。

      江远凡付了钱,把小渔网递给陈与望,还是和从前一样。他总是会让陈与望先做一些尝试,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陈与望一直在仰望。别家的小孩一起玩耍、吃棒冰、游水、捉迷藏,他就在后面默默看着,直到最后小孩们都被妈妈们领回家,他也还是一个人。

      江远凡那时并不知道为什么陈与望不主动融入他们,他们也不主动接纳他。

      “捉到了。”陈与望语气淡淡,但眼睛是明亮的。

      江远凡看着他那双被霓虹灯照亮的眼睛,心里隐隐冒出苦涩与酸楚。后来他才知道,破碎的家庭让陈与望自卑,他蜷缩起来,总是躲在自己的壳子里偷偷看外面的世界。

      “嗯,超级棒。”

      于是他总想要夸夸陈与望,他想让陈与望知道,陈与望很棒,他都知道。

      “那边有做糖人的,去看看?”江远凡捉着陈与望的手腕,眼睛明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陈与望错开视线,点点头。

      做糖人的是一个很爱笑的老爷爷,他说话总是很慢,拖着长长的调子,但是他做糖人很利索,糖浆下落的轨迹比起书法大家挥洒的毛笔字来也毫不逊色。

      陈与望看着他,总觉得眼熟。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很爱吃甜食,我就总带你去买糖葫芦和糖人。”江远凡看着糖人,像是走神了一下,“后来你蛀牙,疼的想哭但是好面子硬憋着。”

      江远凡笑了笑。

      “然后呢?”陈与望也看着糖人。

      “然后啊,你撅着嘴,捏着我的袖子很小声地说‘难受’。”

      于是他们都笑了。

      那段极短暂却又珍贵的记忆,陈与望每一帧每一幅都记得,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只是很喜欢江远凡说话的样子,他喜欢他把这些都笑着娓娓道来。

      “老伯?我能试试吗?”江远凡俯下身询问。

      “可以啊。”

      陈与望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偷偷拍下来。夜市斑斓的灯光打在江远凡身上,衬出他脸部的棱角,他的鼻梁很高,眼睛像浸满了水。

      可是他瘦了。陈与望觉得他应该是挺拔的,像树一样,可他现在却是孱弱的,像一颗草,向上生长,但不胜风寒。

      陈与望忽然觉得难过,他在一个应该幸福的瞬间忘记了幸福。

      江远凡做的是一只刺猬,这是陈与望盲猜出来的,因为实在是很抽象。

      “给小刺猬的小刺猬。”

      “说绕口令呢。”

      陈与望在江远凡的笑声里轻轻咬了一口糖人,甜腻的糖浆慢慢化开,一直蔓延到他心底。

      他已经很久不吃甜食了,大概是来这儿之后就没再吃了。因为牙疼起来像要他命一样,他也再没有能拧巴着说难受的人了。后来不吃甜食变成了习惯,即便是看了牙医,他也再没吃过糖。

      “甜吗?”

      “嗯,甜。”

      陈与望生活的地方有海,这是他唯一觉得自己还能再见到江远凡的理由。

      离别前夜,江远凡突然对他说想看海,那时陈与望的生活碎裂,他敏感又自卑,于是说了很多伤害江远凡的话。分别后的每个晚上,他都会梦到那一夜。像是无数次穿越到过去,他陷入自责懊悔的泥潭。他总是在想,要是没有说那些话,要是他正常告别,最后抱抱江远凡,他现在是不是能过的轻松点。

      不对,不对。

      那样的话,江远凡在他的生命里就只是一个随时间流逝而逐渐被遗忘的普通人。

      即便每个夜晚都痛苦,陈与望也不会允许自己忘记江远凡。

      “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看海。”

      海风吹来大海的潮湿,落在他们身上。有一瞬间,陈与望的眼眶湿润,因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江远凡说想去看海,于是分别后的每场梦里,他们都站在同一片海岸。而今天,远隔多年,他们的面前是梦里的那片海。

      陈与望说:“江远凡,你不要讨厌我。”

      这是陈与望每次做梦都会和江远凡说的,但是今天他没有做梦。

      他看向江远凡,同时看向多年前那个坐在自己旁边,小小的,有点婴儿肥,眼里还噙着泪的小孩儿。

      他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地说,说到最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画面失真,天旋地转。

      陈与望倒在海滩上,沙子软软的,轻轻托着他的头。

      他觉得疼,哪都疼,但是说不出来,只能本能地捏着什么东西。在最后闭眼之前,他模糊地看到,江远凡掉落在自己脸上的一滴泪。

      滚烫,让他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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