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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月光之下,他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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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坐在医院的陈与望依然有点恍惚。他只记得他把江远凡扶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人群。
很多人在旁边辱骂叫唤,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在隐隐作痛。
童年的那弯明月重新出现在这晚的夜空,它的光亮跨越了漫长的时间线。
陈与望这才看到了,月光之下,他的童年。
……
陈与望第一次见到江远凡是他八岁时搬家的那晚。新小区是刚修建的,住进来的人很少,所以他们都算是第一批住户,家家之间关系都很融洽。
当晚,父母因为一点小事又大吵起来,陈与望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争吵了。他其实已经习以为常,大多时候他都是戴上耳机,闷头睡一觉就过去了,可是今天恰好耳机没电,新环境又让他莫名烦躁。于是他推开门跑出去,外面的新鲜空气让他重新活过来。
他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因为他总是一个人,从不接受别人的示好。大概是由于家庭影响,复杂的人际关系只会让他觉得烦躁,他更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感觉。
于是在一个比他高一点的小男孩从旁边的楼里走出来的时候,陈与望的心情变得更糟了。
“我记得你,你叫陈与望,对吧?”
“关你什么事。”陈与望愤愤离开。
可是小孩看不懂厌恶,他们本能地好奇,本能地探寻。
于是江远凡就跟在陈与望后面,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你走那么快干啥?”
“你为啥晚上出来?”
“你也要去小卖部吗?”
陈与望快被他烦死了。
他走啊走,最后在小卖部的冰柜前面停下来。他咽咽口水,有点渴了,想嗦棒冰,可是没带钱。
“哈哈哈小凡啊,这是谁家的小孩儿啦?叫啥名字啊?”一阵雄浑有力的笑声把陈与望吓了一跳。
他觉得这个人很像《大耳朵图图》里面的牛爷爷。
“刘爷爷,这是陈叔叔家的小孩儿,他叫……他叫小刺猬。”
陈与望翻了个白眼,叫谁刺猬呢。
“哦哟好好好,”刘爷爷从冰柜里拿出两根棒冰,笑眯眯的,“爷爷请你们吃棒冰,高不高兴?”
牛爷爷变神仙了,陈与望心里高兴的不得了,但他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谢谢刘爷爷!”江远凡乐呵呵地接过。
陈与望接过,跟着说:“谢谢牛……刘爷爷。”
小孩儿的快乐很简单,一根五毛钱的棒冰就可以开心一整天。有了一起嗦棒冰的情谊之后,江远凡和陈与望渐渐熟络起来。
“我比你大,我是哥哥,但你可以不叫我哥哥,我也不叫你弟弟,不过我会保护你。”
陈与望不知道他在叽叽咕咕说什么,但是看在他长得比自己高一截的份上,就勉强“嗯”了一声。
江远凡很爱笑,他总是笑嘻嘻的,也很有礼貌,他读过很多书,懂得很多东西,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他。相比之下,陈与望缺少很多,他没有江远凡的温暖,没有江远凡的明媚,他好像总是在仰望他。
知道陈与望的父母总是吵架后,江远凡就经常把他带回自己家。他把自己的玩具都分享给陈与望,给他吃自己的零食,让他和自己睡同一张床,他总喜欢保护式的抱着陈与望呼呼大睡。江远凡的父母也都很好,他们给了江远凡很多很多的爱和陪伴,这是陈与望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陈与望总是本能的抗拒,可当他触碰到江远凡温暖的身体后,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江远凡经常带他出去玩,他会带他逛夜市,会带他捉小鱼,陈与望第一次知道自己捉小鱼那么有天赋。江远凡也会在元宵节的时候带陈与望去放孔明灯,他们在孔明灯上写下愿望,孔明灯升起的时候,他们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江远凡的字很漂亮,很好认。他写的是:“江远凡和小刺猬平平安安。”
陈与望的字就不那么好认了,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写的出其不意。
江远凡实在认不出来,于是他问陈与望:“小刺猬,你写的啥啊?”
没成想陈与望打定主意不告诉他,江远凡问了半天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也会难过,比如刚买的棒冰被新搬来的小霸王抢走,陈与望想要抢回来,结果被胖揍一顿,那也是江远凡第一次打架,他挥了几拳发现打不过,于是就趴到地上抱着陈与望。又比如江远凡的外婆突然去世,江远凡难过了好久,在经常看星星的屋顶,他抱着陈与望流了好多眼泪和鼻涕。
年少的他们幻想未来,许下好多个梦想。他们一起听着周杰伦的《蒲公英的约定》,约定要一起长大。
可是这些美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他们用一生来找寻答案。
陈与望父母吵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们到了后来甚至会动手,身边有什么就砸什么。有一次砸的太猛,不小心把椅子甩到正要出门的陈与望身上,陈与望当场晕了过去。
他被砸成了轻微脑震荡,本以为他们会克制一点,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陈与望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在这一地破碎里,陈与望笑了出来。
“你们离婚吧。”
这句话割断了同时捆绑着三个人的绳索。
父母办离婚手续那天,陈与望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匆忙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他突然很想笑。
他们不明原因地纠缠了这么多年,说断却又断的这么利索。只是谁都不想要他,好像把他当成一个象征着过去的包袱一样,毫不犹豫地丢开。
原来大梦一场,这才是现实,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他是残缺的,破碎的,他什么都没有。他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还妄想有人来修补好他,将他一块一块拼好。
这个房子最后也卖掉了,他们准备把陈与望扔给奶奶。
离开的前一夜,江远凡来找了陈与望,说有事告诉他,那时他还不知道陈与望要离开的事。
他们坐在屋顶看星星。
江远凡突然感到难过,因为他觉得那时的陈与望,像一只再也竖不起棘刺的刺猬,他把柔软暴露出来,显得迷茫又无助。
“陈与望?”江远凡只是很想叫叫他。
“嗯。”
“我们去看海吧。”他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梦,毫无厘头的。
这次陈与望却没有回答。
良久的沉默让夜晚的风声更盛,江远凡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远凡。”这是陈与望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像寒冰,像利刃。
“你凭什么来关心我?”
又是一阵沉默,江远凡觉得每分每秒都难以呼吸。
“是,你家庭好,父母好,性格好,有很多人喜欢你,你比我们这些人强太多太多,但是你凭什么来关心我?哦,你是不是觉得,你比所有人都优秀,所以你就应该来帮助我们这些傻瓜蠢蛋,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显摆什么?”
陈与望站起来,浑身的刺重新竖起来,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江远凡,没人稀罕你那点怜悯。”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他就这样离开了这片温暖的土地。
江远凡怔怔地坐在原地,手里握着张被汗水浸湿的诊断书。
……
“你还傻坐着呢?人醒了,进去看看吧,不过不能太久,患者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休息。”
“好,谢谢医生。”
陈与望踉跄地走进病房,小心翼翼地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人。江远凡瘦了,轻飘飘的一层躺在病床上,像要化掉的冰激淋。
陈与望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似乎每一处都在自己的身上隐隐作痛。
他甚至不敢开口和江远凡讲话。
太久了,他们太久没见了。陈与望在离别前夜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每晚从他自己的心口划过,而每一刀,都让他更加想念江远凡。
即使那个人就在面前,他好多好多的话,依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没事。”江远凡对他笑,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三月天。
陈与望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被遗忘,被抛弃。他害怕,他把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推的远远的,他把自己藏起来。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可是奶奶的每一声“小宝”,每一个爱他的眼神,依然让他心碎,他才发现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刺猬,别哭了。”江远凡的声音依旧像和煦的三月风,轻轻托起他的彷徨。
小时候明明那么幼稚吵闹的一个人,却忽然在一夜之间长成大人,他是那么温暖的,明媚的,那么想让陈与望依靠的。
陈与望找到了。
他的家,在故乡,那是他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