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和其他魔鬼》凹晶凸碧

7、其他魔鬼

　　南山墓地。

　　伐楚手里拈着一朵白山茶，哀伤地望着墓碑上女人的笑颜。

　　四年过去，世间悲剧千千万，仍在生活的角落中默默上演，单纯无知的人们往往一开始不以为意，只有等它真正到来时才会爆发难以置信的惊呼。

　　身为警察，伐楚见证过太多人性的腐烂，命运给予人们的悲欢离合，所以对于生死这一命题，他早已呈现某种程度上的默然。可当他亲身经历那种切肤之痛的失去，努力去克服那种被荒芜埋葬的孤独时，他才真正明白那究竟是怎样坠入深渊般的无助与绝望，才明白从前的淡然心境只是因为“事不关己”四字罢了。

　　这么多年，他都忘不了朱曦的死，那天发生的一幕，所有人都永生难忘。

　　本应在舞台上美丽绽放的朱曦，就那么无辜的、悄无声息的枯萎。她带走伐楚所有的欢乐和轻松，留下的，是支离破碎的线索、分崩离析的回忆以及体无完肤的心伤。

　　他记得当时被人遗憾怜惜地告知——“朱曦因中枪失血过多不治身亡，至于凶手，了无踪迹，人间蒸发”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医院窗外丝丝缕缕的细雨缠绵着泥土，他的大脑也好似纠缠不清，不能醒悟了一般，完全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死亡”这么远的词竟真的降临在她的身上。

　　明明几天前她还和他在一起啊！她好脾气地看着自己吃红油火锅，自己不小心把油渍溅到了她的白裙子上，她面无表情，却当着他的面掰断了自带的筷子，眼神不怒自威，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深深地镌刻在他的心灵深处。

　　可当时所有人都告诉他，他鲜活明亮的爱人死了，朱曦已经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病床上的人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不知疲倦或者说是麻木，像个没有思想的发条。

　　从医院出院后，他每天浑浑噩噩又无限精力，在陷入回忆和追寻凶手中痛苦纠缠。那段日子，伐楚的世界可谓充满了灰暗，再新奇逗趣的事物在他那里也不过就是一张张悄然掠过的黑白默片，在他古井无波的双眸里留不下半分影像。

　　终于，伐楚再次住院，因过度劳累昏迷。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肯定要伤心欲绝、大病一场的时候，他却仿佛突然想通了一般，终于不再沉溺于悲伤，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班，重新变回了那个正常生活的楚队。

　　他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淡然的处事风格让人感觉失真，可熟悉他的人都明白，他只是强行振作，只是因为还需要一副健康的身体来替朱曦查出一切讨回公道，只是那些“只是”一直撑着他而已。

　　所有的痛苦和歉疚被伐楚栓上锁链，暂时封存于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下去。

　　“你不知道，他刚刚从我身边路过的时候全身冷得渗人，嗬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幽灵呢！”电话里，肖扬正激动控诉伐楚的近况。

　　“恨自己的人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当时那场面连我们这些外人一想起来都忍不住心头发酸，何况是身处旋涡之中的当事人？今天是忌日，他…现在怎么样？”通话另一头，法医鹤鸿儒问道。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肖扬叹了口气，声音严肃：“身体没什么事，但看得出来，精神压力一直很大。”

　　鹤鸿儒忧心：“一开始他一直不相信朱曦死了，不肯接受现实，可后来不也接受了？我想着时间能抚平一切，即使不容易就此释怀但也会慢慢放下……没想到四年了，他竟然精神越来越紧绷，每天把自己弄得像个冰冷无情的查案机器似的，一直不要命的去追查云蒸霞的下落。”

　　提到云蒸霞，肖扬当即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云蒸霞那个女人竟然能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你说这合理吗？啊？她一个死刑犯究竟哪里来的通天本领能从警局逃走？还有，当时那么大的一个剧院，在监控系统都没坏的情况下，她竟然能半点消息都不露，我们警方还什么都没查出来？就TMD离谱！”

　　云蒸霞是七年前的连环杀人犯，关于她的犯罪动机和作案手法，他们至今还不明所以将信将疑，后来她逃狱几年再出现，众人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后，她再次完美隐身，一消失又是四年。

　　无论是七年前还是四年前，她犯的无疑都是最棘手的案子，处处透着诡异。

　　“维丽剧院谋杀案”表面看起来好像是云蒸霞对伐楚怀恨在心，不惜身份暴露的危险，亲自潜伏在维丽大剧院，对他珍视的人朱曦下手，进行的一场报复，可仔细想来就会发现很多疑点。

　　比如，为什么她动手的对象是朱曦？伐楚身边还有很多亲人朋友，不乏重要的人，为什么她偏偏选择朱曦？毕竟根据她以往的作案规律，她杀害的对象无一不是男人，从没有一个女人！

　　又比如，据伐楚的证词所说，他当时已经先云蒸霞一步晕倒，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趁着大好时机干脆杀了伐楚报仇呢？

　　“是啊，谜团一个接着一个……”鹤鸿儒蹙眉，也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不仅是云蒸霞的作案动机，还有七年前她在警局绝处逢生的真相，那个躲在角落里的警察局内应究竟是谁？

　　四年前公安系统曾经对此有过一次地毯式大侦查，可最后什么都没查到，这件事一直使整个公检法系统如鲠在喉、人心惶惶。

　　“案子一日不破，楚队一日不能安宁，我们也不能心安。”肖扬只觉得烦躁，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话头一转，继续义愤填膺地咒骂：“可恶！一想到云蒸霞这颗定时炸弹还在外面晃悠着，保不齐哪天就炸到咱们公安局门口了我就哼哼*￥%#s×…”

　　话筒里忽然有嘈杂声，肖扬那头有人找，二人的对话因此戛然而止。

　　贺鸿儒挂断电话。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他刚打开电脑，就弹出一个名叫“医生”的邮箱ID。

　　【医生：之前我提过的复合致幻剂SPT的研究已有小成，但尚未完善，有兴趣助我一臂之力吗？】

　　鹤鸿儒和这位“医生”认识很多年，一直亦师亦友，互相交流学习，但从未会面，只有邮箱里的一封封邮件证明着二人的来往。

　　至于对方的身份背景，他一无所知，只是隐隐推测过，这个“医生”大概率应该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医疗领域的专家。

　　【鹤鸿儒:乐意至极。】

　　他毫不犹豫地回了邮件。

　　现今研究结果表明，致幻剂用于精神疾病的治疗大有前景，鹤鸿儒虽然主业是法医，但一生都致力于医学治疗。药学与之同舟共济，是医学的分支，他对药学的发展进步自然也大有展望，本科时他的研究方向更是关于致幻剂的内容，这么一来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回完消息，他在备忘录上记上一笔，随后穿戴整齐，开始今天的尸检工作——一个早上刚运送过来的五十岁左右男人的尸体。

　　投屏电视上播放着新闻：“今日消息，一男子尸体在华胥江里被路过行船发现，据A市警方证实，该男子的身份是A大文学院博导、古典文献学学科带头人教授汪某，报案人封某系他名下的在读博士……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停止播放，满室寂静，只有鹤鸿儒一人窸窸窣窣工作忙碌的声音。

　　一个身着白西装的女警官突然敲门进来，鹤鸿儒见到来人，抬眸瞥了她一眼，“怎么样？目击证人怎么说？”

　　毛芙蓉眼睛微眯，将审讯对话娓娓道来——

　　会议室。

　　“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毛芙蓉一手拿笔，一手翻阅着资料，语气不急不缓，动作却很忙碌。

　　被询问的人正是发现了汪某尸体的报案人，据资料显示，她好巧不巧，正是死者汪某嫡传的博三学生封雅。

　　“——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见她没有回答，毛芙蓉目光审视，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面前的年轻女博士无疑长着一张比女明星还令人惊艳的脸，不仅拥有高挑的身材，美丽的轮廓和三分英气的五官，周身还笼罩着淡淡的书香气质，让人过目不忘，是个十足十的大美人。

　　此时的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自己对面，嘴唇微微颤抖，看得出有点紧张。

　　“当时，我坐在甲板上吹风，远远的就看见前面江里有一个东西在飘，其实看到那东西的形状我就有不祥的预感了，等轮船开近，果然，真的是一具浮尸。”她开始努力配合着回忆当时发生的所有细节。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具被泡得发烂的丑陋的尸体，封雅不禁微微颤栗起来。

　　毛芙蓉撂下笔，直视着她的眼睛，“当时你在想什么？”

　　似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上背负的嫌疑，封雅瞪大双眼辩驳：“当然是报警救人!还是我叫我爸出来的打捞…的。”

　　毛芙蓉点点头，平静地安抚道：“不用紧张，继续。”

　　“船上有很多工具，爸爸负责打捞，妈妈去报警，我没上手，因为我当时有点害怕，所以一直呆呆地看着他们忙碌。”

　　封雅手扒住桌子，身体微微前倾，“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正常人谁能对尸体无动于衷呢？而且其实我爸妈也不是不害怕的，只是爸爸常年在水上漂泊送货，不是第一次看见那些，动物的他经常遇到，所以他还算镇定。但妈妈和我就不行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尸体……”

　　女孩儿指尖发抖，一副紧张磕巴的样子，“后来，那具尸体被捞上来了，我这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就是汪老师！震惊、不可思议，还有对尸体本能的排斥和恐惧，总之当时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都一股脑涌上来了，只觉得怎么会那么巧？”

　　“觉得怎么会那么巧……”毛芙蓉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恐惧、伤心、悲悯才是这女学生应该有的情绪，可她得话却明显透着几分嫌弃和凉薄来。

　　封雅眼神闪烁，声音也越来越低，“我承认，当时有过一丝阴暗的念头，在认出老师后没有什么悲伤，反而觉得他会给我带来怀疑和麻烦。”

　　毛芙蓉抬眸，目光淡淡，“死者在学校里声誉如何？”

　　封雅一愣，因紧张而被不停拉扯的手指瞬间发出“嘎吱”的响声，这一瞬间的怔愣立即被毛芙蓉捕捉。

　　毛芙蓉眼中闪过黯色，语气加重，带着三分威严：“你是死者手下的学生，他和你的关系怎么样？”

　　封雅的神情已经重新恢复“正常”：“汪老师是我们学科的带头人，是人人敬仰的前辈，每个人都以成为他的学生为荣，我也不例外。但也正因为他超然的身份地位，他需要经常到全国各地参加座谈会，所以认真算起来，我们几个同学和汪老师本人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

　　“不过虽然我们常年见不到他人，但老师还是很负责的。”临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毛芙蓉面露狐疑：“人常年不在…却能负责？具体说说。”

　　“比如作业，我们写的作业他每次都会认真批阅，还会一条一条给我们罗列修改建议。”封雅艰难地措辞：“还有，他也经常会在群里跟我们分享许多有效的学习方法……对，就是这样，还有很多，老师对我…我们其实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