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和其他魔鬼》凹晶凸碧

8、其他魔鬼

　　毛芙蓉双指敲桌，黑如点漆的眸子定定地望着鹤鸿儒：“这就是审讯的全部内容。”

　　鹤鸿儒皱眉，手下动作不停：“所以，你是怀疑她？”

　　毛芙蓉啧了一声：“她的话确实无懈可击，只是我观察到，在叙述死者声誉和相处细节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要知道，很多时候肢体语言是骗不了人的……”

　　鹤鸿儒沉默。

　　茫茫人海，学生发现了老师的尸体，这事确实有些巧合了，任谁都要忍不住思维发散的。

　　“我马上要去一趟A大，先过来看一眼，怎么样，尸体目前有没有什么发现？”毛芙蓉刚说完，就见面前的鹤鸿儒突然脸色一变，似乎是发现了尸体中有些异常的残留物质，正急匆匆寻找机械，他把毛芙蓉撇到一边，转头忙碌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鹤鸿儒终于停下了动作，一直在旁边静静等待结果的毛芙蓉立刻正襟危坐：“怎么样了？”

　　鹤鸿儒脸色阴沉，递给她一张刚打印的检测报告：“他死前被注入了大量致幻剂，且用量致死。”

　　“所以……”

　　鹤鸿儒面色冷然：“所以，他不是意外落水死亡。”

　　上午九点，小雨淅淅，毛芙蓉撑伞驻足A大文学院门口。

　　出门前，鹤鸿儒老神在在的给这个案子定性为特级难破，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瞧不起人，总之成功冒犯到了她。

　　听到这样挑衅质疑的话，毛芙蓉一向是忍不住的。

　　她当时一把夺过鹤鸿儒手上的刀，一寸一寸逼近，最后“嘭”的一声，那把刚和尸体亲密接触的刀被按在了桌子上，动静之大，震得待机的电脑都亮了。

　　“看着，我轻轻松松就能破了它。”她斜睨着鹤鸿儒，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屑，对他放下一通豪言壮志后，马不停蹄就来到了这里。

　　文学院的杨院长带着死者汪教授的六名学生一一前来，来者两男四女，最大的34岁，在中学当了几年语文老师后重返校园深造，最小的26岁，是和封雅同宿舍的室友王青。

　　王青和封雅从本科就认识，是一同拿过学士、硕士还即将一起拿博士学位证的老同学了。因为性格原因，二人没那么亲密，但也有三分熟稔，毕竟在艰辛的求学生涯中共同陪伴走过十年，她们在某种程度上比旁人多了一份投契。

　　毛芙蓉将目光投向她，不动声色地打量。

　　面前的人着装朴素，戴着一成不变的黑框眼镜，扎着一个低短马尾，明明与封雅同岁，却学生气十足，丢到中学堆都毫不突兀，十分符合大众对女博士的刻板印象。

　　至于学习上，二人的状态犹如龟兔赛跑，当然，她是乌龟，靠着勤奋努力才能和聪慧的兔子旗鼓相当，亦敌亦友的和封雅度过了许多年。

　　“所以，这些就是你和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原因？”毛芙蓉问。

　　“不，不是。”王青低下了眼睛，喃喃道：“那些说起来只是我偶尔泛滥的小心思，我们认识那么多年，就算成不了闺蜜至交，也不至于连基本的同学情都维持不了，何况面对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人，正常人都会有亲近之心。”

　　“那因为什么？”毛芙蓉蹙眉，她心有预感，接下来会听到此案重要的线索。

　　“因为，我看见了……”王青欲言又止，似乎正经历着极致的痛苦和纠结。

　　“看见什么？”毛芙蓉追问。

　　王青最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眸看向毛芙蓉，丢下一个重磅消息：“因为我看见，她和汪教授有不正当的关系。”

　　语出惊人，窗外一阵雷电应声而落，疾风骤雨吹打着办公室前前后后的玻璃窗，也震颤着表达者的心，时间溯洄三年前博一上学期。

　　那天是个像要下雨的阴天，王青如同往常一般从图书馆出来。A大图书馆是高校排的上名的最美图书馆，图书馆前有一座树木茂密的小花园，花园里的有一道挂满紫藤的长廊。

　　微风轻拂，垂手紫藤歪歪斜斜，互相轻撞，仿佛一群推攘打闹的小童们在嬉戏。

　　王青忽然来了兴致，想进去踱步消遣一番，可等她走近她才发现，紫藤长廊里竟正巧有一对男女。

　　校园里有的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女生宿舍门口是情侣们腻腻歪歪的热门打卡地，可图书馆前的这座花园虽然风景秀丽，却极少有人来，因为它说隐蔽又热闹，离人来人往的图书馆大门只有几步之遥。像图书馆这样的热闹繁华之地，还是有几分书香严肃的，总之，很少有人会选在这里约会。

　　王青有些惊讶，不过既然被捷足先登了，本着先来后斗的原则，她也只得作罢，抱着遗憾的心情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今天下午我有一个学术交流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封雅。”

　　一个上了年纪声音的男人说道。

　　封雅？

　　还有，这是汪教授的声音。

　　王青内心已经隐隐有了怀疑，但她和封雅相识多年，汪教授也是她敬仰的前辈，她不愿意将他们往那方面想，也不想误会了他们，于是她屏住呼吸，按耐住砰砰直跳的心，悄悄走近了说话的二人。

　　“封雅，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不带你去带谁去呢？这次参加交流会的都是学术界大拿，你去绝对会受益匪浅的。”男人说着诱哄的话，边说边动作，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膀，做搂怀状，随后上下游移摩挲。

　　王青大惊，抱紧怀里的书连连后退。她看清了，她没有看错，也没有误会，面前亲昵的二人不是封雅和汪教授还是谁？

　　王青逃也似的跑出了花园，没有那些树木的遮挡，她这才惊觉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场雨，像个不速之客出现在她面前，给她营造一种漫长的灰色梦境，雨带起的凉风侵入她的骨髓，带来的不仅是寒意，还有清醒。

　　“后来你做了什么？”似乎感受到了眼前之人的心碎，毛芙蓉轻轻问。

　　王青冷笑：“后来？后来我什么也没做。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而我也不是为‘公平、正义’摇旗呐喊的莽夫，知道什么做得了，什么是我无能为力的，更何况我们本来就交情一般，何必去趟这一摊浑水。”

　　“……那天啊，那场雨后来下得真大，就跟今天一样。”这是王青最后说的话，仿佛只是一句随意的感叹，也仿佛另有深意。

　　六名学生的走访结束后，毛芙蓉静坐会议室久久无言。

　　其余五人和王青的描述不谋而合，他们虽然没有发现他们老师和封雅存在不正当的亲密关系，但还是很敏锐地察觉老师待封雅和待他们不同。

　　半天时间，毛芙蓉得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线索。

　　她有预感，这个案件恐怕没那么简单，目前浮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若没有实质性证据，后续的侦查定会让众人大大的头疼。

　　一想到这些，毛芙蓉就忍不住抬手按压眉心。

　　突然，一直在身边记录文字的武刑椅子一滑，端起iPad给她看，“毛队，汪海礼的官方死亡通知下有一堆人在讨论，热度已经发酵了，评论区我发现了一个条重要线索。”

　　毛芙蓉接过翻阅。

　　【@世界上不能没有抹茶：这个汪教授是不是就是B大之前潜规则女硕士的那个老师？】

　　【@叶子躺平：我是B大的，怎么回事？有瓜？】

　　【@七月不许下雨：你是B大的竟然不知道？之前可是表白墙里的热门贴！就是说一个中文系女硕士说自己被老师猥亵潜规则了，发帖寻求解决办法，后来闹大了，学生和老师身份都被扒出来，而那个老师就是这个汪教授。】

　　【@杠精能不能滚远点：有人说是那个女硕士因为老师的一次批评不忿，故意往老师身上泼脏水的，后来还有自称她同学的人透露她一星期换一次男朋友的事，贴子里到处是骂她的，不过我记得那个女硕士后来好像是退学了，然后那个教授好像也辞职了，原来又去了A大?！】

　　【@帅死你怎么啦：这个我也看过，其实当时也有人说女硕士说的是真话，只是没多少人相信，就是因为后面她又被扒出了一大堆黑料，人品受质疑，说的话自然也不具备可信度，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了。今早官方通知一出来，很快B大学生就找出当初的帖子看，这才发现其中的猫腻，所以当年那女硕士说的果然是实话吧！】

　　【@扬州不慢：我去我去，细思极恐，如果是真的，那这个汪教授简直只手遮天啊！在B大猥亵女学生后被揭露，靠着地位关系随随便便操作一番，他丝毫不受影响不说，还美美地离开B大换到更好的A大继续执教？！】

　　【@减肥也要多吃饭YA：早就知道了，学术圈也是官官相护，这种事不少，像他这样身份地位的教授有的是人脉，只是不知道还有多少被埋没的缺乏勇气的女学生曾经妥协过呢！】

　　【@懒洋洋你给我听好：真是太悲哀了，中国教育下的孩子从小就开始各种卷，一路过关斩将考上最高学府，难道就是为了送去被这些禽兽侮辱吗？】

　　【@玻璃刀JK：为什么每年都有老师猥亵学生的新闻啊，尤其是大学里。人人都说娱乐圈乱，可为人师表，最高学府里这种事还屡见不鲜，这说明学术圈也很脏，这个社会已经烂透了……】

　　【@草莓味冰淇淋：学术圈必须整治，让那些人模狗样的叫兽们统统落网，还学生们一片净土！】

　　毛芙蓉神情凝重，她放下iPad，沉声道：“这个热搜上的蹊跷，让技术部门去查查，看背后有没有人在推动。”

　　同一时间，一身黑风衣的伐楚来到侦查发现的抛尸地，痕迹学专家几小时连夜追踪，终于确定第一案发地应该就是华胥江中游的这个地方的附近。

　　副队长肖扬叼着香烟，眼神微眯，问那些协作的痕迹学专家：“下了一场雨，还能精确追踪吗？”

　　“就在这附近了。”被问的人答道，那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即不出意外应该可以。

　　他们沿着华胥江的堤坝，顺着踪迹一路南下，直到发现了一架荒芜的小木屋。

　　小木屋由长短不一的红木板搭成，因为雨水的洗礼，倒是焕然一新，少了几分破败。

　　众警官查探到此，发现那木屋不仅门扉半开，甚至还透出几分幽微的光来，仿佛那木屋的主人早已做好倒履相迎的准备。

　　伐楚举枪先行，肖扬紧随其后，其余众人耳听八方，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门被快速大力地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条长条木板凳，一张歪斜的方桌，两个钨丝灯静静的被挂在屋顶，拇指大的玻璃瓶三三两两错落地躺在地上。

　　伐楚环视屋里的陈设，视线很快就被一面不同寻常的墙吸引。

　　那面墙格外整洁干净，墙中央还贴着一封包装精美的信，他们快步走近，径直取下那封突兀明显的信。

　　信封被打开。

　　“第二十五朵白山茶，游戏正式开始！

　　——云蒸霞留。”

　　紧跟其后的是一张拼图照片。

　　“这是……”肖扬接过，待看清照片上的画面，众人怒不可揭，心中的震撼犹如巨浪翻涌袭来。

　　二十四个丑陋尸体中间，簇拥着一个胸口染满鲜血的白纱裙女孩儿，而那个女孩儿，赫然就是朱曦。

　　时隔四年，伐楚拼命追寻的线索，竟然以这种方式，被人亲自送到了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