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和其他魔鬼》凹晶凸碧

5、茶花

　　“不要！”

　　庄月圆额头冒汗，猛地惊醒。

　　周围很暗，偌大的世界仿佛被神灵强行收走了光，周围也很静，万事万物好似都被挟持着闭了嘴。这种暗与静的缱绻交织，幻化出一种叫做“窒息”的情绪，庄月圆觉得窒息，她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这“暗”与“静”吞噬了！

　　为什么？

　　她明明中枪，可现下却小腹平坦没有一点伤痕。她明明被人入室谋杀，房间里也应是一片狼藉，监控更应该拍下画面的，可电脑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那些真切的感受，痛苦的经历，难道真的是浮光掠影，黄粱一梦吗？还是她精神错乱、神志不清了呢？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吓成这样？”见病床上的人正痛苦地捂着头，稻子快步走来，担忧地望着她。

　　庄月圆见到来人，飞快地抓住她的手，“稻子，你把我送来医院的？是你吗？”

　　“不是啊，是医院通知我过来的。”稻子回道。

　　“医院通知你的……那，那你知道是谁报的警吗？是谁送我来医院的？”

　　“这个不清楚。”

　　庄月圆闻言心脏骤跳，惊恐的瞳眸不断闪烁，“难道……难道……都是真的？不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稻子握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一脸莫名的望向她，这一看才惊觉病床上的庄月圆已经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还一副快疯魔崩溃的样子，把稻子看得直接呆住。

　　“都是真的，不是假的，都是真的……”庄月圆嘴里喃喃重复，仿佛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任凭稻子如何紧张地握着她的双肩呼喊，她都没有反应，把稻子吓得连连呼叫医生，“月，月，别吓我，你怎么了？”

　　庄月圆双睫微颤，说出自己苦思已久得出的结论，“稻子，有人要杀我。”

　　“啊？你咳咳咳……”稻子眼睛顿时睁得滚圆，她被没咽下去的口水呛到，整张脸涨的通红，待缓下来，她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刚说什么？你说有人要杀你？！”

　　“是。”眼前渐渐浮现出那张魔鬼般的面孔，庄月圆浑身不自觉的打着激灵，“在你走后不久，忽然有一个男人闯到我家，我还记得，他穿着一身灰西装，脸上戴着口罩……”

　　晚风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窸窸窣窣，吹得窗帘瑟瑟声响，一股寒气直往人骨子里钻。

　　庄月圆捂住胸口，然而身体的战栗无法阻止住精神上的“畅想”，即使手抖得像个筛子了她仍迫不及待的要继续说下去：“他还有枪，最后他朝我开枪了！开了两枪！第一枪他射进了我书架上的那本《茶花女》里，对！因为动作慢，被我侥幸躲了过去，后来他又开了一枪，那一枪正射在我的胸口。”

　　稻子被她神经质的形容唬住，心中狂跳，只觉得荒唐。

　　进门前，医生已经跟她说过，庄月圆是因为劳累过度才晕倒的，哪里是什么被人开枪射击？可现在却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被人入室谋杀，她不会是因为连载压力大得了什么妄想症之类的心理疾病吧？稻子有些害怕，一边安慰她一边心里胡思乱想着。

　　庄月圆紧紧地抱着双膝，还在绘声绘色地形容昨夜入室谋杀的所有细节，“当时一切都静止了，就好像处于真空状态，电话拨不出去，怎么逃都逃不出去，我吓死了，真的吓死了……”

　　稻子眉头紧皱，翕动双唇刚想说些什么，正碰上警察敲门进来，前来告知二位关于案子的进展。一时间，竟恰好打断了室内一触即发的破碎与狂躁。

　　“是这样，方圆几里的监控都没有出现您描述的那个人，屋内也没有您所叙述的痕迹，庄小姐，您看……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没有痕迹呢？”庄月圆立刻急了，“书架上的那本《茶花女》应该嵌着子弹的，当时那颗子弹被我侥幸躲了过去，所以就打进了书里。”

　　她手忙脚乱地比划，“那个书桌桌角，我被他推撞在上面，额头磕了血……还有周围的监控，这些你们确定没有损害？没有遗漏？全都仔细检查了吗？还是或者，他用特殊的手段抹去了昨晚的监控记录？”

　　众人默默地看了眼她光洁的额头和根本没有中枪的胸口，两位警官无声对视。

　　见他们这样，庄月圆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些人认定她发疯了，是在胡言乱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周围的监控也没有出现这个人吗？这不可能啊！”她兀自激动地质疑。突然，心头涌上一阵窒息，她再次感受到了浓浓的窒息！庄月圆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只感觉透不过气来，疯狂地咳嗽着。

　　“月，月，冷静点！”稻子不禁眼眶发红，心疼地握紧庄月圆的手，她轻声安抚她：“月，别急，别着急，你是不是因为最近连载太辛苦，太紧张了，所以把梦当成了现实？”

　　庄月圆现在的状态如同一根紧绷的弦，随时会被拉断，被角早已被她攥得面目全非，明明从来最是镇定不过的人，从没有这么情绪失控、无所适从的时候，这个样子连认识她五年的稻子都是头一遭见。

　　“梦？”

　　庄月圆微愣，眼眸轻颤着。其实她也猜测过自己是在做梦，但那真的是梦吗？子弹入体时那股钻心的疼痛提醒着她，那些不该是梦！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真的有人在追杀她，可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只是在胡言乱语。

　　为什么什么都不存在了呢？一切记录、影像都消失了，仿佛燕过无痕。庄月圆眼眶含泪，她很凌乱，仿佛跌进了雾里。

　　如果是梦，那那些无缝连接的记忆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梦，那那个魔鬼还会不会再次出现？她又该怎么和警察解释这些，又该怎么说服他们相信自己，以求保障自己的安全？

　　室内阒寂无声，再漫漶的文字仿佛也无法准确表达眼前之人眼中的迷惘，众人伫立良久无言。

　　“请您随我们出来一下。”终于，警察带着稻子退出房间，二人直言不讳地告诉她：“目前的情况，建议让庄小姐做一次检查。”

　　稻子愣了一下，做什么检查已经不言而喻，警察们一致认为，庄小姐情绪失控，明显已经精神错乱了。

　　报告单很快出来，检查结果显示和之前的一样，庄月圆只是劳累过度从而晕倒，并无其他精神病症。而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异常，最终被归结为她大病初醒，思绪混乱，错将梦境和现实弄混了。

　　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稻子狠狠舒了口气，但很快她又重新开始担忧，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的就过去了。

　　病房里，庄月圆仰躺在病床上，深黑色的瞳眸一动不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在头顶的白炽灯。

　　检查结果她已经知道了，但是类似累晕那种情况她遇到过，根本不是今夜这个样子。

　　或许，真的是真的呢？如果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那难道追杀她的人真的是伐楚？一个小说里的人？

　　她新书的男主角，伐楚，因为不能接受人设忽然被“逆转”，所以从书中觉醒，毅然来到她的世界，追杀塑造自己的小说家……

　　“不可能！这太荒唐了！”庄月圆捂住脸，她被自己的猜测震惊。

　　“什么太荒唐啊？”正巧，稻子含着笑推门进来。

　　庄月圆蘧即抬眸，在床上半跪着起身，“稻子，如果我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不是梦，而是真事，你会相信吗？”

　　面前的人浑身紧绷，指尖微颤，像是一只因受惊而竖起浑身刺的刺猬。

　　稻子轻松的笑容卸下，脸上重新燃起忧愁，她轻叹一声，搭着她的肩，像哄孩子那样，“月，别担心，那些真的是梦。你想想，如果他杀了你，你怎么会毫发无损的出现在这里呢？”

　　“可……”

　　稻子一把抱住她，打断她的话：“我向你保证，那些真的是梦，真的是梦，听我的，好好睡上一觉，一觉醒来，你就会淡忘他的。”

　　这句话就像一首温情的摇篮曲，一剂有效的镇定剂。稻子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竭力让她被掀起狂风巨浪的心河渐渐平息下来。

　　安逸的摇篮曲晃晃悠悠，伴着月光，迎接阳光的到来。

　　清晨，一股淡淡的香味如同化作微醺的仙女，飘飘渺渺、跌跌撞撞得落到她的枕头上。

　　庄月圆鼻息轻嗅，微微启眸，只见一大捧山茶花突然粉墨登场，直愣愣的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诺，知道你喜欢白山茶，小陈特意送的……”稻子挑眉，转身把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然后漫不经心地调笑道：“啊~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小陈对你有意思啊！这算不算你飞来艳遇，因祸得福？”

　　一夜的沉淀消化，庄月圆已经能镇定下来。她知道，笑容和山茶花是稻子今天准备停当来安慰自己的“法宝”。之前的惊惧无措加上死里逃生的安慰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她眼圈倏地一红，不受控地泛出泪花。

　　可等眼泪真的流下来了，她又立马在心里笑叹自己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于是趁着稻子找瓶子插花没发现的瞬间，庄月圆赶紧揩掉眼泪，玩笑着笑纳对方安慰的礼物，若无其事的配合调笑，“一束花就让你思维发散到外太空了吗？杨稻女士。”

　　插着花的稻子旋即扭头，拍着胸脯保证：“嘁，还不信我？等着瞧吧，他肯定对你有意思，老娘的眼睛就是尺，从不出错。”

　　安置好水果和鲜花，稻子终于可以好好坐下来，端详病床上的人。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一向爽快的大姐大也不禁扭扭捏捏起来：“月啊，你还觉得……”

　　“怎么？有事就说，干嘛吞吞吐吐的？”见她小心翼翼，庄月圆疏懒又无奈地笑。

　　稻子磨缠半天，终于破罐子破摔，“我就是想问，昨晚那个梦，你现在还觉得它是真的吗？”

　　她知道，庄月圆现在还是更倾向于是一个偏执的人入室谋杀，至于谋杀她的原因，极大可能是和她的新小说有关。

　　庄月圆抿了下唇，只是默然，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脑洞大开，甚至包括她自己。一夜过后，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肯定，她的理智让她觉得那些肯定是梦，可她的心却告诉她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月，你是不是因为网上的那些话，所以给自己太多压力了？”稻子叹了口气，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月，听我的，别去搭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留言，咱们好好休养才是正经。”

　　庄月圆的反常与虚弱为她埋伏下相怜之隙，一个心比柿子还软的人是遭不住的，稻子就是一个典型代表，义气一上头，她分分钟可以上演随时替人撑起一片天的英雄场面。

　　“……还有，《茶花和其他魔鬼》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都支持你。公司那边你不用担心，有姐姐我替你撑着！”稻子举手起誓，她此刻深觉自己就是世间最仗义的侠女，拥有无人可及的豪情。

　　庄月圆眉头一展，愁容尽退，歪着头笑睨她：“你说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一种可以随时发毒誓的坚定。

　　“那我弃坑也可以吗？”

　　稻子脱口而出：“可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