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和其他魔鬼》凹晶凸碧

3、其他魔鬼

　　幽暗的灯光唰的打下，舞台上一对男女正在共舞。

　　似乎一切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音乐忽然变奏，原本微笑和善的男主角忽然发狠放手，女主角猝不及防被他甩得摔倒在地，裙摆窸窣划出一道凄美的胡旋。

　　玛格丽特盈盈泪水，眼见着心爱的男人阿尔芒对自己满目怨恨、仇视，朝她凶狠地扔出了漫天纸币。报复似的纸币从她的头顶落下，如垃圾一般铺满舞裙，羞辱和悲痛也铺天盖地。

　　这是舞剧《茶花女》的高潮片段之一，除了朱曦，再无人能把摔倒都表现得如此美到极致。

　　玛格丽特被羞辱时的脆弱不堪，举手投足的美丽优雅让朱曦成功在这场公开赛中脱颖而出，成为竞争扮演女主角的最终胜利者。

　　掌声响起，在维丽大剧院，同时，在一家酒吧。

　　这是一方灯红酒绿统治的世界，五颜六色的光线像调皮的挑逗者，勾引着内敛的人也渐渐沉浸在纸醉金迷中。

　　这样充斥着激情、糜烂、忧愁气味的疯狂快活林，通常是刑侦影视剧经典取景地，现在也不例外，市警察局警花毛芙蓉为了蹲守目标嫌疑人，伪装成风情万种、游戏人间的富家千金，就在此时此地此刻。

　　舞池里的毛芙蓉明艳照人，和各色人不知疲倦的一舞接着一舞，每一舞结束都掌声雷动，一切暧昧都在无言之中，几乎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隐藏在角落的警察同事们敬佩地看着她，都坚定地相信毛警官的伪装高明且成功，嫌疑目标很快便会被他们逮捕归案。

　　很快的，果不其然。

　　“楚队，目标疑似出现，要不要立刻上前制服？”

　　“不急，等指示。”

　　伐楚斜坐吧台，掌中的酒杯被轻轻晃动，橙黄色的酒水与晶莹透明的冰块因此纠缠，迫切地碰撞在一起。

　　又等了一会儿，电话终于响起，电话里传来消息：“新线索，出现嫌疑人同党，目前躲进了sogno咖啡厅。”

　　伐楚接到指示，眼神凌厉，立刻放下手里的酒，酒杯里的冰块风情摇曳。黑色衬衫纽扣被他单手系起来的同时，他就着手打了个响指，给其余人指了几个方向重新调整站位。

　　“肖扬、武刑跟我走，其余人分散留守观察，协助毛队！”几个跟随他的人会意，立刻拉上冲锋衣的拉链起身行动。

　　一行人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走过，威风凛凛却连一束风都没惊动。

　　外面的世界一片阴暗，明显暴风雨正在赶路，即将降临一家咖啡厅的上空。

　　“把店围了！”忽然一人出声，吩咐赶来支援的辅警，这不大不小的动静顿时引得身旁二人扭头看过来，两道疑惑不解的眼神纷纷“唰”的汇集在自己身上。

　　“怎么？”说话的人是武刑，大学刚毕业，现正处于实习阶段，因此行事总掩藏不住那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冲”这个字像烙印一样被他刻在脑海里。

　　武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是一副疑惑的眼神，只是他话音刚落，还没等得及深想，就被人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在后脑门上。

　　肖扬一巴掌呼过去，怒骂：“笨蛋！遇事不退后不代表要无脑的首当其冲，你弄清楚对方有没有武器和埋伏？再说楚队在这儿，你干什么，无组织无纪律啊？”

　　武刑被拍得一趔趄，捂着后脑勺连连后退几步，不服气但识时务：“是，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笨蛋！这还要我教？就是不能打草惊蛇！”肖扬露出朽木难雕的表情，压声低吼：“听着，因为还不能确定目标是谁，更重要的，我们得保证顾客和店员们的安全……”

　　后面进行着一场不合时宜的“自以为很老”带“不认为自己很新”的师徒1V1教学，叽叽喳喳比晨起的鸟还吵，掌控全局的伐楚顿时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过来，吓得二人双双闭嘴。

　　伐楚开口道：“阻止新顾客进店，然后暗中转移店员和老板。”

　　“明白！”赶来支援的辅警立刻开始行动。

　　伐楚左手叉腰，右手垂着枪，与一众神情肃穆的队友相比，他则显得疏懒的多，自有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

　　一群平均身高180cm的辅警们簇拥着穿着黑衬衫的伐楚，他们好整以暇，按了按腰间扣住的枪，只待一声令下。

　　“进！”

　　乌云蔽月，瓢泼大雨忽然从天空“哗”的倒了下来，与此同时，门上悬挂的风铃“叮铃”一响，三人推门进来。

　　咖啡厅已经不见老板和真正的前台店员，只剩不算多也不算少的顾客。有顾客注意到风铃的动静抬头，随后他们就听见走在最中间也是最高的那个男人随口感叹着：“幸好有个咖啡厅可以躲雨。”

　　“是啊！这雨下得可真够怪的。”半真半假的，肖扬和武刑配合着附和。

　　三人伪装成普通顾客进店，他们漫不经心地闲谈，状似随意的要找位置坐下，实则暗中查探的目光已经划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sogno咖啡厅很大，也很有情调，顾客们的身上都自带隐秘沉稳的气息。

　　中间偏左的四人桌坐着一位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龇牙咧嘴的，几口咖啡下肚，竟被他喝出了喝酒才会有的酩酊潦倒的滋味。

　　靠前的双人座有一对看起来很有学识的老年夫妻，正说说笑笑的欣赏窗外雨景。

　　东面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附近出来玩的大学生。几个小姑娘明显注意到了伐楚，她们捂着嘴凑在一起，不停惊叹来人的挺拔帅气。

　　最后一排坐着一位标准IT男打扮的人，他身穿一身灰扑扑的格子衫，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而手则是在电脑键盘上快速翩飞，目不转睛，精神集中，一看就是在处理急件。

　　坐在IT男前面西角靠窗位置的则是一位年轻姑娘，那姑娘实实在在是个大美人，幽暗昏黄的咖啡厅仿佛也因她的存在而蓬荜生辉，显得格外小资时尚。因着她的外貌气质实在令人无法忽视，每位进来的顾客，第一眼都不免瞥向她的方向。

　　或许美丽的人或事总是分外吸引人，武刑他们也不例外，三人的视线此时正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而那位姑娘则镇定自若，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

　　从小到大，那些打量她的各异的目光，有的在欣赏，有的在艳羡，还有极少部分是一种令人感受到冒犯的黏腻，好在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黏腻眼神是见不得光的，会因为当事人的心虚很快移开，因此为了免除麻烦，她可以在各种目光下做到视若无睹、游刃有余。

　　但这次不一样，她明显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堂而皇之地注视着自己，且令人无法忽视。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滴答过去，见她还没有抬头，伐楚嘴角淡扯，比赛似的不放弃，视线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怎么了？楚哥。”

　　那人是嫌疑人同伙？

　　武刑心中疑窦丛生，他盯着楚队很久了，而楚队的视线一直没从那个姑娘身上移开。可任他左看右看，还是觉得那姑娘除了长得漂亮些，并没什么特别。

　　二十五秒，二十六秒，二十七秒……果然是有些棘手的，女生终于被盯得发毛，她倏地抬头，与一直盯着自己的人对上视线。

　　昏暗的咖啡厅，只余几盏因燃烧而形态各异的蜡烛明灭，两个人的瞳孔在烛火的簇拥下显现对方的样子，似乎心也随着摇曳的烛火闪烁。

　　女生一愣，原来那道一直注视自己的目光并不黏腻可疑，反而干净的有些意味不明。而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人，显然对自己冒犯的行为并无半分毫赧然之意，甚至可以在被她抓包后对她大摇大摆地报之以粲然的微笑。

　　武刑像个木头桩似的杵着，一张脸却比煮沸的沸水还热闹，因为实在困惑伐楚的举动，他的目光一直在对视的二人身上徘徊。

　　想开口问吧，他又怕问出什么蠢问题再遭一次铁拳，不开口他又实在想不通，因此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女生和看向自己的人对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动作，很快便错开目光不再管他，继续做自己的事了。但伐楚的视线还是没有从她身上移开，那股执着劲像吸铁石一样甩都甩不掉，仿佛要把人看穿个窟窿。

　　这么一下终于让“木头桩子”武刑看出了一点门道，经历过一系列天人交战的想法和猜测，他整个人仿如枯木逢春。

　　武刑已经完全想通，楚队既然一直盯着那姑娘看，那那个姑娘一定就是他们要缉拿归案的嫌犯。至于头儿怎么看穿的只能事后再问，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只是他有些奇怪，为什么楚队看向那个女嫌犯的眼神那么和蔼温柔，不见丝毫警惕凌厉？是试探她？打心理战？可他们冲上去直接逮捕不是更方便？

　　就冲楚队不错眼盯着人家姑娘的行为，如果不是因为公事，不是清楚楚队的为人，他都要误会楚队是什么不怀好意的浪荡子了。

　　倒是那姑娘，被盯着那么久还镇定自若不说，抬头与他们对视后脸上更是一片漠然，不过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就立刻移开目光了。

　　这女罪犯……有点东西！

　　武刑等不及了，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会会她了，但自己身边的二人仍是岿然不动。

　　“我们究竟在等……”什么。武刑决定豁出去了，直接开口问，只是他才转了个头问了半句话，身旁的伐楚和肖扬忽然就开始行动。

　　二人抬步往前走，一步一步往那个女生的方向，不急切，不慌张，闲庭信步一般。

　　楚队这是信心十足，势在必得啊！武刑瞬间被燃起斗志，他谨记在进门前被安排保护群众的任务，因此高度戒备着，一双眼死死盯住那个女生，以防对方有什么后招。

　　最后五步……

　　四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然后——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按了加速键一样，还没等武刑反应过来，楚队和肖扬已经越过了那个女生，直往女生身后不停敲击键盘的“IT男”猛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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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武刑不明所以。难道他们要抓的不是那个恬静美丽的女生，而是她身后拿不停打字来掩饰自己紧张心情的IT男？！

　　店内顿时一阵厮缠打斗。桌子被砸烂“噼里啪啦”的声音，陶瓷杯五马分尸“哐当”碎在地砖上的声音，顾客的尖叫夹缠着罪犯被拳拳到肉的闷哼声……

　　而那个先前被武刑怀疑的女生，在这样的突发情况下，丝毫没有半分惊慌失措，稳稳地跟随忽然出现的辅警安排，甚至嫌犯因挣扎逃跑推翻的椅子砸落在她脚边，她依旧可以连眼皮都不掀一下。

　　面前的嘈杂混乱，似乎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阵不太悦耳的交响乐而已。武刑被安排疏散顾客，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狐疑。

　　另一边，嫌犯已被制服，他被警察扣上手铐，被按在地上乱挥乱叫，嘴里不停地喊着冤枉。

　　武刑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生，一边一个箭步凑到刚结束打斗的肖扬身边，朝他挤眉弄眼道：“肖前辈，那个女的举止很不寻常，她可能也有问题！”

　　“啥？”肖扬顺着他手指示的方向看去，看清对方后倏地一愣，转头问他，“……说说你的想法。”

　　武刑对自己的发现很有信心，他眼眸漆黑，仰着头坚定地说出他的分析：“在你们刚才的打斗过程中，她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冷静，而且怎么会那么巧，她刚好就坐在嫌犯的前面？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打掩护啊！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的，楚队也发现了，刚刚一直盯着她。绝对没错，她就是不一般，给我个表现机会，我这就去把她拿下！”武刑激动非常，说着就要行动。

　　“站住！”肖扬一把拽住蠢蠢欲动的武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笑着无奈扶额，眼神在女生和伐楚二人身上流连。

　　肖扬：“她确实不一般……不过，她没问题。”

　　“没问题？”发现被否定，武刑连声音都不禁大了几分，“不可能！她实在太不寻常了，而且楚队刚刚盯着他半天了，那肯定是也怀疑她啊！”

　　肖扬咧嘴大笑：“你的楚队一直盯着人家看，那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