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和其他魔鬼》凹晶凸碧

2、茶花

　　是的，《茶花和其他魔鬼》的男主角是反派！在故事快完结据说只剩最后三章的时候，那个夜以继日寻找真凶的伟光正男主伐楚，竟然就是杀死朱曦的真正凶手！他一直在贼喊捉贼，真相败露后，更是彻底撕下伪装，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读者看到这儿，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后疑惑、震惊、不可思议，全网炸开了锅，读者评论区一片哀嚎。

　　不到半小时，#伐楚真凶#的词条就冲上微博热搜榜一，红得发紫的“爆”字缀在词条右边。

　　全网哗然，讨伐不断，数不清的刀片被叫嚷着要寄到公司里，什么谣言都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惊得管理层片刻都不敢耽误，当即派人即小说责编杨稻来找Lying moon要说法。

　　“知道现在专栏下面读者都闹成什么样了吗？”

　　“微博上热搜挂了一整天，撤都撤不下来，个个都吵着要找你讨说法呢！”

　　“……骂公司，骂主编，连老娘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稻子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情绪激动，她的脸就像一根被人弹拨无法停止颤抖的琴弦，麻得发慌。

　　“呐——”她掏出手机，几下划拉打开读者评论区给庄月圆：“你自己看！”

　　【茶花和其他魔鬼……哦豁，我到现在才发现是“其他魔鬼”，原来伏笔从书名开始。】

　　【泥麻，最好有反转？否则我就去暗杀作者!@Lying moon】

　　【谎月大大，把光风霁月的伐楚警官还给我们吧，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1，前面的带我一个，我和你一起去跪。】

　　【Lying moon究竟是抽的哪门子风，怎么把男主写成这样？果然是第一次写悬疑，为了追求反转故弄玄虚，我真后悔点开这本小说！】

　　【就是啊，还以为杀害朱曦的凶手是那个一直活在台词里的连环杀人案女死囚，好家伙，弄了半天竟然是男主杀的。】

　　【“茶花和其他魔鬼”，茶花还是那个茶花，魔鬼竟然变成了男主！真给我整无语了。】

　　【把做男主角的警察设定成终极反派，大半个故事都在写反派对白月光怎么深情，让读者共情反派爱上反派，@Lying moon你是一点也不怕不过审啊！】

　　【@Lying moon，快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我冲着文案来，结果你写成这样？】

　　【狗屁平台@缥缃书院，狗屁责编@缥缃责编-稻子！是不是你们逼我家谎月大大这么改的？】

　　【我也怀疑是责编逼迫大大的，为了迎合现在很火的白切黑男主人设，明明之前根本毫无迹象，剧情走向怎么可能是让伐楚成为终极大反派呢？根本不好圆好吧？除非男主已经不是伐楚了，换了个人。】

　　【强烈要求Lying moon男主人设改回来，否则给所有相关人员寄刀片。】

　　网络上无尽的指责、质疑宛如狂风浪潮般席卷翻腾，哀求、辱骂、威胁一同沉浮，仿佛随时会冲出屏幕吞噬她。

　　稻子觑着庄月圆的脸色，慢慢试探着问：“瞧见没？再不改回来，读者非把你我生吞活剥手撕了不可。”

　　庄月圆眉头微皱，默默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褪下挽马尾的皮筋，任由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头，然后两手插进头发里去松头皮。

　　室内落针可闻，静的出奇。

　　庄月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任由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多年的默契让稻子此时清楚地感知到挚友的情绪，因此她也沉默着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一直在旁边陪着，等待她的决策。

　　或许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也或许是屋里过于安静，先前的躁动因静默的环境而慢慢舒缓下来，渐渐趋于平静。

　　忽然，一道突兀的但同时又能安抚人心的声音在空寂的客厅响起：“你先回去吧稻子。”

　　“可——”

　　“放心，我心里有数，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决然，澄净，不容置疑。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一双眼，稻子心中莫名地涌起淡淡悲伤。

　　“月啊，你……”想到来前领导布置的任务，稻子皱着眉头，几次欲言又止。

　　进门前对“茶花”的犹疑已经唤起了她心底的声音，那个声音是忠告，是劝诫，是警示。“不能再问下去了，别再去问了！”那个声音好像匍匐在稻子耳边这么说着，同时犹如浪花般一遍一遍冲击着她的心。

　　她已经可以确定，这是庄月圆一次暴风雨前的宁静，而自己恐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选择尊重。

　　送走稻子，庄月圆重新回到书房，她打开电脑，喃喃地读出昨夜新章的最后一行字——

　　“毛芙蓉听到电话里传来声音:伐楚就是真凶！就是他，亲手杀死自己青梅竹马相识了20年的挚爱！”

　　碎裂的画面伴随着回忆不停的在脑海里闪烁，搭盖在她心尖的那幢海市蜃楼轰然崩塌，忽然化为齑粉废墟，庄月圆的心随之下沉，她痉挛似的抱住双膝，缩坐在椅子上。

　　一阵风打在玻璃上，碰壁后心虚掩饰似地在外面打了个转，逃向别处。天空不知何时变了脸，窗外的自然生灵更加沉寂、迟缓，一种阴恻恻的不安笼罩在四周。

　　“哒——哒——”

　　黑暗中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庄月圆倏地抬头。

　　“哒——哒——”声音仍在继续。

　　“谁？！”她问。

　　除了杨稻，没人知道她家的地址，而稻子刚刚才离开，门也是好好关上的……

　　庄月园肯定，她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擅闯民宅的危险人物，为财、为色、甚至情况可能会更糟。

　　可怕的脚步一下一下好像踩在了人的心上，庄月圆小心地摸过一旁的水果刀，把它紧紧攥在手心，另一只手则摸索着找手机报警。

　　按键音“110”成功响起，但就在下一秒，整个时空却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冻住一样，一切静止、停顿。

　　电话里没有传来警员的询问，周围甚至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骇人的、不停的脚步声。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手机打不通？

　　庄月圆左右张望，努力平复心情。她装作成功打出电话的样子，壮胆似的轻声警告来人：“舅舅，这么快就办妥了，真不愧是警察局局长，行，马上来我家的时候别忘了把资料带来——”

　　接下来，她又给了入室者一个离开的机会：“啊？你们已经快到门口了？那我出门去接……”

　　“呵！”

　　突兀的一声冷笑打断了庄月圆所有的虚张声势，一个身影应声出现。

　　来人侧对着她，身形挺拔修长，是近190cm的身高，一身灰西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因为带着口罩更显神秘。

　　淡淡的月辉落在他身上，男人缓缓转过身站定，与庄月圆彼此相望。

　　“你是谁？”她心若擂鼓，不仅因为对未知的恐惧，更是因为她清楚地看见了这个人的眼神——冰冷，戏谑，看她仿佛是在看一只不堪一击的笼中鸟。

　　男人没做其他动作，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但他浑身笼罩着不可忽视的肃杀，那杀气令人惊骇，让人不自觉战栗。因此，他长睫每眨一次，庄月圆就不禁后退一步，不合时宜的，她注意到这竟是一种节奏一致的韵律美。

　　“你到底是谁？”

　　待再次开口，庄月圆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颤得不成语调了，她怔怔的，后腰抵着已经无法再退的书桌，不敢轻举妄动。

　　墙上的时钟很沉得住气，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只是“滴答滴答”报着时，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巨大的不安和恐惧让她甚至有些嫉恨这些死物。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是墙上的时钟？桌上的杯子？或地上的一粒尘埃？为什么好像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为什么她永远这么孤立无援？

　　庄月圆的心正撕扯着下坠，好像要沉到肚子里。

　　终于，那人开始动作，他缓缓地抬起了手臂。庄月圆清楚地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枪。

　　而那把冒着寒气的枪，现在正对自己的眉心！

　　“嘭”的一声巨响，一枚子弹射出，射穿了书架玻璃，嵌在《茶花女》这本书里。

　　好险！

　　庄月圆没被射中。原来，在男人扣动扳机的时候，因为自负，他的动作缓慢且有序，没想到被庄月圆找准时机，先一步猛地抱头下蹲，侥幸躲了过去。

　　那人微微有些错愕，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失手，他看着狼狈蹲地惊魂未定的庄月圆，再看向嵌着子弹的小说《茶花女》，一时间竟没再动作。

　　——“救命！救命啊！”

　　趁他愣神，庄月圆拼了命地吼叫呼救，拔腿就往门口方向跑。可没跑几步，就被身后的人单手扣住手腕，轻松地拖拽扔撞回原地。

　　庄月圆奋力挣扎，几次来回，竟也成功用手里的水果刀划伤了他一次手背，可也正因如此，那人的动作逐渐粗暴，不再手软。

　　几番拉扯，见血是顺理成章的事，血与汗融汇在一处，从她的额头滑落。

　　落到那个男人手里，她好像没有一丝生机，就像小说里经常描写的那样，她成了一只可以被人轻易捏死的蚂蚁。即便如此，求生的本能让她坚持着要爬起来，心底深处的不甘让她即使已经步履蹒跚也要继续逃跑。

　　可因为那个肃杀可怕的男人，庄月圆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屡次挣扎、屡次失败。

　　那人像猫捉老鼠般戏弄着她，静静地瞧着她，眼神天真又残忍，像个恶魔。

　　而慌不择路还奋力求生的庄月圆，拖着已经羸弱无力的身躯，紧紧攥着永不能打出去的求救电话，折腾的只剩半分生气，面对近身走来的男人，只能堪堪蜷着身子往后退。

　　“噗——”庄月圆嘴角一口血，狼狈地跌坐在地，却仍不死心的想问个清楚：“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不认识我？”

　　身形挺拔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摘去挂在右耳的黑色口罩带，却没完全取下，任之随意搭着，然后露出了大半张脸来。

　　那是张极其矜贵帅气的脸，但同时也是一张庄月圆陌生的脸。

　　天使一般的脸忽然勾唇一笑，说出魔鬼才会说的话。

　　“我是伐楚。”他随意的，漫不经心的。

　　“为什么要杀你？抱歉，没有理由。”

　　——伐楚就是真凶，就是他，亲手杀死自己青梅竹马相识了20年的挚爱。

　　这段话是庄月圆小说里的内容，新章这一段文字还在不远处的电脑屏幕上亮着。

　　他说他是伐楚？是那个自己笔下被强行“逆转”人设的男主角！

　　不可能……这不可能！庄月圆惊诧不已。

　　“你——”

　　“嘭”的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那人忽然抬手，没有丝毫迟疑，果断利落地射中庄月圆胸口，没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

　　一阵承受不住的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全身，庄月圆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不断的、汩汩的涌出些什么。很快，她就倒在血泊里，无声无息。

　　男人慵懒地看了看冒烟的枪口，然后缓缓走近躺在血泊里的女人，他单膝跪在她身前，浑身散发的全是斯文的气度。

　　“愉快的、赴死吧！”他说。

　　一句悚然的死亡祝愿，被包装成温柔劝告的样子，玩心大发似的。

　　干净白皙的手指随即轻轻划过地面，沾上了一抹红，他眯着眼，趁着月色转动食指，仔细观摩着。

　　终于，他满意地笑了，三指转枪收势，起身离开。

　　鲜血蜿蜒，庄月圆的最后一丝清明，是感觉自己瓷白的手陷在血水里，长发也粘稠着。

　　然后，迷迷糊糊的，好像忽然有紧张的脚步和喘息声响起，好像有人颤颤巍巍地奔来抱起她，轻抚她的脸，呼喊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

　　“朱曦——”

　　世界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