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影怜卿》亦良词

31、大比日非命定日

　　开考那天，天气出奇的凉爽，把初秋的美完全展示了出来。各路考子从不同的街道涌出来，向太学院的门走去，而早早来戍守的侍卫也眼明心亮地尽着职责，送考的人更是车马不断，人声鼎沸……看着穿着长衫的男子，以不同的姿态踏入了这惊天动地的第一考，面对着他们的不知是天堂还是地狱。
　　被青阳易拉起来看学子入考场的楼白羽早就被山风吹醒了，她也曾参加过各式各样的考试，那种人挤人人挨人的场景见得太多了。很多人都想住在手中的机会，让自己的人生之路走向巅峰，可名落孙山的人又是一种怎样的悲凉，有人一夜看尽长安花，有人半生未曾翻越过家门前的那座山，还有人在不断的选择着、想要找到更高更好的枝头看风景……而她自己就像身处在梦中，想醒来又怕醒不来，想投入又怕被一切抛开，她不自觉地把头靠在青阳易的背上，看着高远的天空想着无法预知的未来，闭上了眼睛。
　　青阳易根本不懂楼白羽的想法，可是他不想硬懂楼白羽，让她把自己的心都打开，否则楼白羽早就跑了。他哪能像现在这样拖着她去他想去的地方，让她说一些彼此能听懂的话，慢慢地交着心，期待着那一刻两个人能真的彼此交融在一起。
　　昏天暗地的三天考试终于结束了，楼白羽又拉着青阳易来这里偷窥了。而这一场大比的结束也让太学院上下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一下，几位学究和庙堂上的几位官员连夜批改着试卷，按照太子的指示，十几个人被关在一个清净的院子里为国选才。青阳易不能干预批改试卷的事情，反而是楼白羽化妆了一下便混了进去，跟在白子慎身边听他们抒发对第一届考子的评价。
　　试卷被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文墨不同的卷子，楼白羽在试卷上看到了涂抹的痕迹。第二类是文墨略通有些见底，但没有什么真知灼见的陈词老调。第三类是有些新意的文章，能看到一些治世之思但究竟能不能如写得那般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
　　在第三类试卷的最上层，放着一张字迹工整的试卷。虽然考卷的名字都被封上了但是楼白羽还是一眼认出了冷峻的试卷，他写了一篇关于青阳河道和海运治理的新策，对于青阳税收和官府监督的程度也写出了自己的意见。而对于扩展河道，疏通淤塞的古道也明确写了出来该有多少人在哪个季节进行施工，会起到连通江浙两地粮食运输的重要作用，还可以引起海水内流，带来鱼虾，给两岸百姓增加收入的作用……
　　看着洋洋洒洒的一篇大作，楼白羽从心里佩服这个有真知灼见的男子。他可能不为取得什么功名，但是能将自己的想法让天下之人知晓就足够了。白子慎看到楼白羽拿着那份试卷看了半天都没有放下，不由得笑道：“看了，你和老夫不谋而合，都觉得这份试卷别树一格。”
　　“没有按照答题要求进行答题，借机写了一篇能表达自己政见的策论，很难决断吧。”楼白羽说着有点得意地笑了。可是白子慎并没有生气，他也叹息着点头道：“为难啊，很是为难啊。”
　　楼白羽也学着白子慎的样子，摇头晃脑地重复着：“为难啊，为难啊。”一句话把白子慎给逗笑了，白胡子一翘一翘地晃动着，一老一少的笑声让沉闷的房子多了几丝活力。
　　因为是青阳的第一次科考取士，大家围着最好的那堆考卷不知道该怎么排序，各自都觉得手里的试卷该是第一，争论的场面不亚于几个年轻的孩子都觉得自己手里的玩具最好玩，面红耳赤之际都瞪着眼看向楼白羽，想让这个一直不多说话却很明白事理的人支持一下自己。楼白羽大致扫了一下各位手中的考卷，皱着眉思考了半天只得道：“各有千秋不分上下，还不如把这个难题交给皇帝陛下和太子去考量，然各位大臣也各抒己见岂不是很好，结合青阳实际的人才需求安排如何？”
　　白子慎听罢不由得看了这只小狐狸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才道：“也对，明日整理出卷宗呈给皇帝御览，再行安排吧。”
　　楼白羽从小门出来，看到许多学子不停地望向被层层护卫守着的小院，想必对于会考的最终结果在翘首以盼吧。因为看得专注，楼白羽还撞到了一个发呆的书生身上，一抬头才发现竟是那个从路边带到太学院的穷学子，方绪。
　　“哎呀，不好意思兄台，是在下失礼了。”方绪没有认出穿着男装的楼白羽，只是低头不停地道歉，楼白羽咳了一声，闷着嗓子道：“客气，客气。”
　　“兄台的声音好熟悉，不知我们在哪里见过？”方绪听到楼白羽的声音后就开始打量眼前的这个小个子书生，一边问一边回忆着自从进入大都所见过的人。
　　“哈哈哈，是我啊。那个曾经给过你一个馒头还用马车把你带到南山的楼白羽啊。”楼白羽看到方绪呆呆的书生模样，不由得笑着自报了家门。
　　“啊，是你啊。”方绪恍然大悟中睁大了眼睛，手舞足蹈地指着说。两个一见如故的人就这样到来了大都的喜来乐酒楼，两个酒量都不太好的人竟然在周围的书生中也推杯换盏，畅谈着书中的天南地北和古今之事……
　　而等着楼白羽回府一起用餐的青阳易早得到了消息，怕两个人再搞出点什么乱子匆匆带人赶来时两个人正在对着墙上的一幅字和旁边的画评头论足，站都无法站稳的两个人摇头晃脑说着彼此知道的诗词，像个比赛的学生玩着文字游戏有种不亦乐乎……
　　侍卫想把围观的书生驱走却被青阳易制止了，他让跟着的待在外面，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到楼白羽前面扛着人就走，而石头也把念念叨叨的方绪扶了起来向楼下走去，留下正在奋笔记录两个人诗词的书生。青阳易许是用的力道大了些，弄得楼白羽一直嚷着疼，还在不断的拍打他的后背，惹得酒楼里的人侧目以示，把青阳易的脸都气绿了。而方绪也拿着酒杯高喊着“喝”，却被石头连拉带拽拖下了楼，粗鲁地给塞到了一辆马车里，闹腾了一路。
　　缥缈苑里的丫鬟婆子早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只有红袖和冷妈妈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着，嘴里不停地向老天爷念叨着什么。在明晃晃的灯笼间，楼白羽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干脆趴在青阳易的肩上迷糊起来。被风一吹，酒醒了不少，楼白羽开始欢呼着秋夜的凉和静，倒看着湖里的月亮就想扑进去捞一个上来。
　　被青阳易放在床上时她还在笑着说：“月亮好圆，月亮好圆。我想要个月亮。”青阳易无奈地拉着她的手，想让她喝一碗醒酒汤，可是喝过酒的楼白羽力气有点大，挣脱开就环住青阳易的脖子道：“好俊俏的少年郎，抱抱。”
　　看着楼白羽红扑扑的脸，眉眼间带笑的样子青阳易被搞得不舍得放也不舍得打，只能接过来冷妈妈手里的醒酒汤，自己喝了一口就堵住了还在笑着合不拢的嘴，呛得楼白羽差点立刻清醒了许多，开始推眼前的人。冷妈妈看不过去，只能悄悄退了下去再把门掩上，让门外侍候的人都下去。
　　越是烈的马青阳易越喜欢驯服，此时撒酒疯的楼白羽就是一匹展现出野性的烈马，激起了一个男子的征服欲。醒酒汤被洒得到处都是，青阳易灌进去楼白羽就吐出来，一点也不配合已经快被气得发疯的人，当然也看不到青阳易被折腾了一宿没有睡觉而发黑的眼圈。因为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太子爷就起床上朝去了。
　　宿醉未醒的人一直在床上躺到了中午清醒过来，冷妈妈一边给她梳妆一边求着小主子不要再和陌生人喝酒了，楼白羽才想起和他一起喝酒的书生方绪。为了不再惹恼青阳易，楼白羽让红袖替自己去问了问跟随的侍卫，可是没有一个人敢透漏方绪的消息，惹得小丫头差点哭出声来。
　　想着青阳易也不会对方绪做什么出格的事，晚上青阳易反倒是会对自己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楼白羽稍稍有精神后就让红袖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开始跑路了。谁知还没有走出太子府就被石头带人拦在了府门口，冷妈妈在后面劝着，红袖提着包袱跟着，石头和侍卫们在排成了人墙。他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让人拦着去路，搞得楼白羽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太子妃回院子吧，太子有令今天无论怎样都不能让您出府门。”石头最后被逼的急了，不得不跪在地上说。
　　楼白羽气呼呼地回到了缥缈苑，想砸东西又不舍得只能对着地上的石子猛踢了几下了，想着大殿上那些学子的侃侃而谈只能趴在床上生起气来……
　　晚上的时候青阳易偕同几个学监道太子府用餐，选的地方竟然是缥缈苑的湖边。月明星稀间，寒鸦振翅而飞，只有湖边的菊花在努力绽放着笑颜。欢声笑语从窗外传进屋里，楼白羽努力听着却什么都听不到。为了整治楼白羽喝酒的坏习惯，青阳易不让任何人给楼白羽透漏科考的消息，甚至冷峻有没有中举获得皇帝的认可她都不知道，方绪的考试结果就更不得而知了。而当楼府的大伯母派人来请安时，丫鬟婆子也被拦在了苑外，反而是萧氏得体地应对了其他各府来打听科举取士的人，让整个太子府上下，甚至是大都的各个府邸都知道小太子妃因为惹了太子不高兴也被禁足在府里，不能任意出府会客。
　　楼府中的大夫人又开始生气了，楼锦钟也参加了这次科考，派了许多人去太学院都没有打听出任何消息，好不容易让人去了太子妃还被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连楼白羽的面都没有见。四老爷看开了，对此没有过多关注，觉得考不上也没什么，而锦荣和锦鑫因为年纪小所以也不在意，反倒是和锦钟年纪一般大的世家子弟就在意多了。几个世家来向大伯母打听消息时她一口气便答应了，此时没有任何消息带回去，真是让人没有面子。她虽然生气但是已经不敢随意对着三夫人发火，因此也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摔摔打打来出气。
　　楼红鸾邀着楼青玉一起来看楼白羽时大殿上的比试结果已经过去三天了，楼白羽也被太子关了三天。石头带着人进来时，楼白羽正百无聊赖地喂鱼。楼青玉看到三妹落寞的背影忍不住鼻子一酸，她从众人口中只听到楼白羽的风光却没有想到三妹实际的生活却这么不如意。反倒是楼红鸾识大体一些，谢过石头便拉着楼青玉走过去，跟来的丫鬟也被红袖带到了一旁，让三个姐妹好好的聊聊天。
　　猛然回头看到楼红鸾和楼青玉，楼白羽一愣然后开心地站起身，喊道：“长姐，二姐你们来了，好久不见啊。”
　　“都及笄这么久了还是毛毛躁躁的样子可怎么行？”楼红鸾说着，握着小妹的手不由得打量着不怎么长个头的楼白羽。
　　“冷妈妈快去把太后赏给我的好茶和点心都拿上来，我要和两位姐姐好好聚聚。”楼白羽欢快地说着，然后拉起两个姐姐的手向凉亭下走过去。
　　“没有想到太子真的把你禁足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啊？”楼青玉一坐下就忍不住问。
　　“没有帮到大伯母真是太抱歉了，但是我会留意锦钟哥哥的去留。”楼白羽没有直面回答楼青玉的话，防止这个大嘴巴再给宣扬出去，因此就直接进入了主题，好在她也没有理会反而对着锦钟的未来进行了一番畅想。
　　一下午，三个人叽叽喳喳聊了许多，大都的各种隐秘通过楼青玉又知道了不少，而楼红鸾这次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悄悄感谢楼白羽对于大皇子妃的警示，才让她和儿子的日子过得安稳顺遂。从两人在口里，楼白羽才知道冷峻最终和官场无缘，但是他的那篇策论却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被大臣们讨论了许久对于青阳南部河道的治理提出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而在皇榜中，被认命各地官员的名单中没有方绪的名字。
　　这次取士声势浩大，但是在大殿之上被皇上和太子爷委以重任的文人却不过二十余人。他们被分排在各自故乡的州府县衙内，从主簿及小吏做起。而通过武士的人却被分派到了几个重要关隘从最小的军官做起，但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剩余的一些优秀学子则被分派到大都的各个府衙做个书记工作，以期来年再考或者等上官的提拔。世家子弟在大殿上获得这种资格的少之又少，但是皇帝依然从各世家中选取了一名子弟为官，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