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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七章 孽龙脱穴 两日前,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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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长街,人流如织,处处鞭炮如雷鸣。安宁的雪色与喜庆的红色笼在硫磺味的紫烟中,说不出的矛盾。木子卿贪婪地吸了几口,想要置换出体内那股无由来的郁气与怒气,结果却是止不住的咳嗽。他终于明白为何今日如此热闹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按这千年后的说法便是太簇月初一。
自三百年前崇祯易年号起,不知何故,历法大变,不仅增以黄帝历纪年,还效古将十二律定为十二月的名称:一月为太簇月,之后分别是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黄钟,大吕。
一群群穿着新衣新鞋,挑着一串爆竹满街乱跑的孩子,疯疯癫癫,又蹦又跳;街边小摊上的小贩大概是外乡人,竭力吆喝着各种小玩意,好趁着节日大赚一笔。就是躲在角落中的乞丐们也觉出了今日的不同寻常,纷纷起了个大早,搓搓冻得通红的手,就等着身前的破饭碗盆满钵满时好点清那一个个的铜板。
木子卿看着眼前的人们只觉一千三百年好长,竟然他难以在融入人世间;可这漫长的光阴却又只在一瞬之间,时间能改变一切,却改变不了年复一年的节日的喜气。
“哥哥——你的……玉佩掉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赤着脚跑到他身前一喘一喘地说道。适才,木子卿无意之间施展了身法,也难怪他要用跑才能追上。
这应该是那上清宫道士的东西吧。玉佩温润精致,如手有丝丝暖意,明显不是凡物,他可不记得何时得到过此等宝贝。看了看小乞丐褴褛的衣衫,脏兮兮的面容,木子卿于心不忍,将玉佩塞入他手里,交待道:“这玉佩是件宝贝,你捡到,我就不要回去了,但千万别告诉其他人,说是我给的。你卖了它还能换几个钱。”
小乞丐使劲地点点头,告诉别人那玉佩还能是他的?这等道理,同龄的其他人或许不懂,但一出生就在乞丐场上摸爬滚打的他岂会不知?正当小乞丐仔细端详那玉佩时,木子卿已施展身法走远了,小乞丐间几时见过如此神奇的身法,顿时叹道——“不会是遇到神仙了吧?”同时,将玉佩握得更紧了。
借着飘逸的身法,木子卿来到人烟稀少的北郊,一大片樟树林挡住了去路。其实他也不明白要去何方,只知道要去寻找那传说中的萍实。
“一切就随缘吧!”他不强求什么,索性停下。眼前是一棵十几人才可合抱的香樟,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
不知这颗古樟是否就是《逍遥游》中“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的冥灵树。若是,那凡尘百年兴许只不过是它巨大年轮中的一圈。然而,即便如此,较之那寿与天齐的仙真,又何尝不是朝生暮死之辈?
新落的雪压断了老枝,早些时候的雪却早已化作了冰,附在新成的枝干上。雪看似轻柔,但当载满了雪时,即便是一棵参天之树也负重不堪。
木子卿拾起一根枯枝,那一刹那仿佛自身与树连为一体。他听到了老树油尽灯枯之际的哀叹,唤起了他体内的巫力,那零星散落在筋脉各处的巫力顿成燎原之势,不过片刻就在他体内烧成了一锅沸水。木子卿没料到巫力如此狂野,竭力收束那股气流,用尽心神截住那波一触即发的力量。没用!淤塞了无数巫力的掌心隐隐透出绿光,忽明忽暗,然后越来越亮,最后稳定在一个临界的亮度。
在这紧要关头,自北方传来一阵高亢悠远的吟啸,震得叶中白雪“啪啪”地往地上打。木子卿朝那边极目远望,只是依稀看见一条长长的黑影如蛇般扭曲着窜上云端。巫力因木子卿的一时分神而立即宣泄出去,强大的力量引得周围天地灵气如水纹般一阵激荡。无形的涟漪过处,樟树开始疯长:枝条冲破积雪,星星点点的树叶漫遍枝桠,张扬着生气。到这儿还没结束。朵朵米粒大小的淡黄色小花绽满枝头,瞬间又完成了从开花到结果的过程,簇簇紫黑色的果实脱落坠入土中,生根发芽,又是株株香樟……
此情此景,看得木子卿目瞪口呆。他虽心知巫力多得过头了,却万万料不到有这么狂野。不过片刻,他又释然。狂野,不受束缚或许正是一切生命最原始的状态,仿佛正暗合洪荒宇宙的混沌之道。道力将其压抑到宠辱不惊、顺其自然的境界已达细水长流;而巫力直接释放出万物最原始的混沌之力。二者均出自天地之间,只是运用之法各有千秋。只不过巫力在天地之道上选择了一条更为大胆的路子。木子卿不由得佩服起那些几千年以来一直守护运用巫法的“蛮民”,对体内充沛的奇异力量终于有了信心。
“哎呦——”惨叫伴着一声巨响,似乎有人从天上掉了下来,幸好地上有一片茂盛过头的樟树林接住了他,否则等木子卿跑过去怕是只能看到尸体了。
“这位道兄实在是好法力,化腐朽为神奇,在下佩服佩服!”那人竟还有气力奉承 ,看来确实无大碍,这让木子卿大松一口气。再看那人,衣衫已经烧得焦黑,烂做了布条挂在身上,随风摆动;脸上又是泥又是灰,怕是脸朝下落的地。可即便再破烂的外表,都掩不住那人的英气。木子卿从他身上感到一种修道人的气息,清新如在林间吸到第一口空气,在浊浊红尘中格外明显。
“让道兄见笑了!”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嘻嘻地一揖。随后一身浸满香火味的蓝灰色道袍替代了褴褛的衣衫,一个唇红齿白的小道士便出现在了木子卿眼前。其实,这年龄谁也说不准,老少青壮,皮囊而已。正当木子卿估摸着小道士岁数时,又听小道士问道:“不知道兄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仙龄几何?”
“不才木子卿,仙乡子虚,仙龄乌有。”木子卿心道自己出自昆仑,但昆仑一事着实不宜声张,至于那仙龄,他自己也算不准。
小道士愣了片刻,脸上表情一阵变幻,又嘻笑着凑过来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木子卿正为难,天上忽落下几个炸雷,正砸在小道士身上,一阵“噼里啪啦”后,整个人连同好端端的衣服都遭了毒手,焦黑一片。
“造孽呀!又坏了一身道袍,又得花我几两银子!”小道士被劈后最大的感触便是又白白断送了一身衣服,看他那样子,还巴不得对着衣服年几百遍往生咒。一股戾气从他身上迸发而出,却又被硬生生压下:“我是叫你劈妖,不是劈我!”
“张道友,法宝再次失灵,对不住了!”那人声音浑厚,却仍是有意思掩不住的笑意,就连木子卿这个局外人都听得出来。
“刚刚失灵就算了,你还给我来个再次失灵!你会不会编个好点的理由?”戾气终于爆发了,“你个蠢蛋,你的头是被麒麟给踢了,被凤凰给啄了还是给玄武压了,青龙嚼了?玉京宫的败类,道门的耻辱,连自个儿修炼几百年的法宝都会失灵,你怎么不说飞行法术失灵呢?还有,你有没有节约意识。你们玉京宫有钱了不是?反倒想骑到我们太清宫头上了不成?还有……”
小道士数落完玉京宫的七七四十九条罪状,终于“哼”的一声结束了。木子卿看看天,说道:“那人好像早就飞远了。”
“放过他了,等下次去他们三清山办事,定饶他不得!”小道士晃了晃仰得发酸的脖子,又转头对木子卿说道,“我是张太玄,龙虎山最有‘钱途’的天才道士。这是我的名帖。”
接过一张形似符纸的名帖,只见其上龙飞凤舞地净写着些名头,诸如“鳌头书院道学学监”“龙虎山道教联盟特级入世证明”等等。“名帖上我特意施了铭心术,这成本可是不低,今天你我有缘,我就大方点送你一张,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木子卿不由得啼笑皆非。施展个铭心术要费多大功夫?灵气嘛,来自天地,取之不尽。符纸等一干材料也不需要如何上等。恐怕最花功夫的是那份前无古人的想法,自古以来,铭心术都是直接施展给记性不好的人,让他们铭记一些重要的事情。木子卿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以符纸为媒介间接对人施展,而且作用仅仅是让人记住这张名帖,颇有些大材小用。
“不知木兄适才可曾看到异象?”张太玄突然一本正经道,一边还神秘兮兮地布下音障。
“那是自然。”木子卿心道,恐怕方圆几百里内的人都很难不知道吧。 “连你都知道了,那其他凡夫俗子不更是……糟糕,糟糕……”张太玄面露担忧,小声念叨着。不过什么叫“连你都知道了”啊,难道自己连凡夫俗子都不如?这是什么逻辑?木子卿哭笑不得,却也不明言,只是脸色有异。张太玄以为木子卿生气了,赶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刚才拿东西,你也看到了吧,长长的。那是一条蛟龙,从孽龙穴中逃出的蛟龙!没想到过了千多年,还是让它给逃脱出来了!” “没事的。不过那蛟龙是怎么一回事?”说道蛟龙,木子卿不由得想到小骄,顿时来了兴致。
于是张太玄将千年前的往事一一道来。
一千六百余年前,鄱阳湖畔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这在丘陵遍地的江南是十分难得的。人们在湖边开垦了无数良田,建造了无数村庄。靠着丰饶鱼米带来的财富,他们过着平静富足的生活。可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宁静如斯湖水怒了!掀起丈高的浪,打碎渔船,拍向岸边的房屋。富庶的枭阳县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过五年是海昏县,同样是长眠在了湖水之下。人们被巫师告知,这是湖神的怒火,纷纷请来祭祀祷告,可洪水仍旧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汹涌。更可怕的是,水面飘着的无数尸体被肮脏的水泡烂发臭,进而又污染更多井水、河流,一时间,疫病暴发,连朝廷的税官都不愿来江南西道征税。
彼时,许真君自三清山学道归来,至故乡豫章,一眼便看出这是妖邪作祟,而另一方面,人们仍旧执迷于巫师妖言。他一怒之下惩治了当地的巫师,随后深入湖底,发现是一条蛟龙在兴风作浪。那条蛟龙正要渡劫飞升,此举必将使得方圆千里一片泽国。也顾不得那蛟龙是否是故意,许真君以“正一五雷”将其诛于湖下。
水患顿息,许真君以为此事已结,却未料到,那飞升在即的蛟龙早已修炼出了一颗龙珠,只待渡劫后借此化为真龙。龙珠在蛟龙死后作为其怨气的凭借,漂流四方。
有一名为张酷的才子渡江,遇大风,翻了船,遂溺于水中。幸好抱住了一块木板才不至于淹死。随波逐流了几日,搁浅在了沙滩上,正值腹中饥饿之时,见一明珠,立马吞下。那珠子正是蛟龙留下的龙珠。龙珠中的冤魂夺舍了张酷的身躯,将其变为孽龙,四处吸食精血,夺取修道人的金丹,又召集别处恶蛟夜叉,集结为党。这一次,孽龙怨气滔天,不仅要千里泽国,还要万里泽国,九州覆灭!
等许真君再次面对孽龙时,孽龙的力量已经强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心性也入了魔道。而被污染的龙珠毕竟是天地所赐,许真君一时间想不到办法将这个祸根毁去,只得以“太上灵宝净明法”将孽龙与一众余孽镇压于萍土北郊外几十里的一山洞中,就是如今的“孽龙穴”。之后,许真君建万寿宫,创净明宗。可惜他之到拔宅飞升之际都未想出善后之法,只是交待后辈们要镇守住“孽龙穴”,莫要让孽龙逃脱害人。
一段故事被张太玄说得有声有色,跌宕起伏的情节早已让木子卿忘记了时间。抬眼一看,已是满目星光。细思这许真君斩蛟诛孽龙之事,仿佛在哪看过,只不过好像没张太玄说得那么复杂。他看过的那本书上,载的孽龙和蛟龙根本就是两回事,龙珠是一火龙的卵,最后无论孽龙蛟龙都死于许真君手下。
“就是这样了,当初这个故事师父可是跟我讲了几天几夜。这净显宗虽远在洪都万寿宫,但说什么也跟三清山有些渊源,而江南西道的名山福地皆唯我龙虎山马首是瞻。我们自然有责任派人去看守孽龙穴。两日前,封印忽然松动变弱,孽龙乘隙逃脱。本道士恰在此地入世研修,为了此地安危,不能任由它胡闹,便决定与其他道友一齐捉拿那妖怪……”
“只是,许真君千年前就拿那孽龙没辙,你们能行吗?”木子卿立即对张太玄此举提出质疑。
“‘太上灵宝净明法’可是兼具净化怨气之效,想来那龙珠上的怨气应消散不少了吧。而且……”张太玄转了转眼珠,接着说道,“我怎么会蠢到直接去与那孽龙缠斗。咱们的目标是孽龙穴,那里面虽然只剩小鱼小虾,却也足以危害人间。更重要的是……哈哈,我真是龙虎山最有‘钱途’的天才道士!”
张太玄不知怎的,竟偷笑了起来。木子卿见他两眼放光,也只能大摇其头。
“快走吧,晚了,宝贝就让别人给抢了!”张太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颜色一整,拉着木子卿就往孽龙穴飞去。
原来是为了那孽龙穴中的宝贝。果真是天下之大,什么人都有,竟有修道人眷恋凡尘,偏爱身外之物。怪了,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