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月殇》风华胥

31、第二十八章 死守妖巢 祸生有因妖

　　几十里的路，凭张太玄的飞行之术，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到了。还未靠近孽龙穴之时，股股死鱼的腥臭味就迎面扑来，而穴中的冲天妖气更是让木子卿心头一凛。

　　果然，月光下，不断有妖魔自穴中涌出，仅寥寥几个道士运起法宝，御着飞剑在挡着潮水般的妖物。霎时腥风血雨，黑气四溢，怕是一轮皓月都要染成血红。

　　漫山遍野，乱鼓如雷，妖物在雪地上冲杀的脚步声、咆哮声，让整个洞穴都在颤动。洞前已无寸草，一片腥红。妖风劲吹，丈高的大树，拦腰折断，随处乱抛。

　　妖物大多是半人形态，尤以持双剪的虾精和身披鱼鳞战甲的鱼精居多。其中巡海夜叉、蟹精也不在少数，是整个妖潮的主力。最难缠的却是水妖，它们不惧刀剑，时而四散成水珠躲避，时而汇聚成冲天激流攻击。

　　反观那群道士，其中一个道髻散乱，面如金纸，已是气力竭尽。只听得他吐气开声，迸发一圈金光，周遭的倒霉妖物被金光扫过，全都化作飞灰，只是这一招的威势就如暗夜中的流星，转瞬即逝，那道士也终于坚持不住倒下了，面前，更多的妖物填补了死去妖物的空缺。

　　“师弟！”

　　“二哥！”其他两人痛呼一声，其中一持镜御敌的道士收起法宝，将那人抬到安全的地方。

　　“碎丹！看来形势不妙啊！木兄还是小心为上，为了身外之物丢了性命可不好。”张太玄轻描淡写地说道。

　　现在又知道宝贝是身外之物了？木子卿心觉好笑，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我们还是先去支援那几人吧，虽说到时可能分到东西少点，但照这样下去搞不好什么都得不到。”

　　张太玄脸上露出十分矛盾的神情，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咬牙说道：“好吧。”。

　　两人来到那一身血污的持镜道士面前，那道士还在为碎丹道士疗伤，觉察到两人的到来不禁大喜：“太好了，终于来救援了。怎么样，你们来了多少人？”

　　“两个。”不等张太玄开口，木子卿马上答道。那道士的笑脸顿时凝固了，叹了口气才说道：“来了总比没来好，大家都抢着去追杀孽龙了，大概忽略了此处。谁能想到这里也是棘手非常。这么多妖魔逃出去，哎，又是一场大劫啊。”

　　张太玄望着他悲天悯人的哭丧脸，得意地向木子卿挑挑眉，后者无奈一笑。

　　“你就在这里好好照顾你的同门，我们帮你挡着。”

　　持镜道士拱手谢道：“多谢二位相助，此恩此德，我玉虚宫韩某定当牢记心中。”言罢，掏出法镜，念动咒语。法镜蒙上一层淡淡白光，从里面发出一声巨吼，一只巨兽从其中跃出。

　　“黔驴技穷，韩某也只能帮到这里了。”韩道士此时已是双唇发白了。看来他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召唤术，体内真元所剩无几，这等于是把性命都交给了木子卿二人。木子卿他们当然不能辜负了那份情意。

　　然而那只巨兽却不领情，不紧不慢，迈着步子在混乱的妖潮前踱来踱去，有若闲庭信步。只是它虎身人面，又长着九个头，面目严肃，乍看之下，却是颇为滑稽。

　　木子卿讶道：“开明兽！”

　　道士惨然道：“确是开明兽无疑。可惜，我也指挥不动它。否则也不会如此狼狈了。”

　　“吾乃陆吾大神无数分身之一，尔等何德何能胆敢命令与我！”九个脑袋同时喊出这句话，还确实威风凛凛。

　　“没想到大人是陆吾大神的分身啊！陆吾大神我可是知道，掌管‘帝之下都’昆仑和‘天之九部’。那可是小道难以望其项背的大神哪！再看看您这雄伟的身躯，那不怒而威的容颜，简直是小道的偶像！”张太玄的眼都弯成了一双钩月，点头哈腰地，一副阿谀奉承的小人之相。

　　“哼，我可不吃你这套。”开明兽无名火起，九口齐张，吐出道道雷电，“算是略施小惩。”

　　电光火石之后，张太玄再次衣衫褴褛，几根布条随风舞动。他终是愤愤然道：“早知道就不浪费口水了，说这些话我还嫌恶心呢！”

　　开明兽不言，只是眯着眼冷笑几声。

　　木子卿拍手言道：“开明兽果然名不虚传，公正严明……”

　　开明兽乍闻此言，顿时不耐烦：“小子，你也想来奉承我吗？”

　　“奉承？我为何要奉承？你连昆仑都守不住还配？我告诉你，昆仑山已经没有了。”木子卿传音道。

　　“你……你怎么会知道？！”开明兽大惊失色，而后又怒火大炽，五官越显狰狞。九个雷球金光暴涨，飞窜而去。

　　木子卿如蝴蝶穿花，躲过雷球。不料雷球落空后，又回旋过来，并为一个，径直又呼啸而来。

　　若是还有道家真元，他自然不会狼狈至此。可如今，他全身都是巫力，运用不当怕是会“城内失火”，殃及自己。

　　雷光大盛，片刻已近在眉睫。一道气流自木子卿眉心涌出，在他面前形成一张绿盾。

　　“这巫力是……”开明兽略有所察，九头齐齐皱眉，随后巨大的身子又如筛糠般止不住抖动。“啵——”雷球穿透绿盾，却于木子卿身前一寸处无由消散。

　　开明兽低下了九个的头颅，垂头丧气地道：“好，我听你们的。但记住，只有这一次，如果不是……我在人间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快说要让我做什么吧。”

　　眼见群妖乱舞，张太玄指着那一群疯狂的妖物大喊道：“消灭那些妖物，马上！”。

　　开明兽虎尾一甩，跃身跳入妖群内。木子卿、张太玄紧随其后，正好守住一个缺口。

　　“用土行法术，这些妖物大多是水族！”张太玄祭起一颗土黄色珠子吼道，妖物们冲杀的嘶喊太大声了，一时也分不出神来传音，也只能靠吼了。那土黄色珠子本暗淡无光，几句法诀念出，一团巨大的土山虚影出现在半空，“看我的山岳珠！万岳障天！”

　　一道道土山虚影砸在一群群妖物身上，直把那底下的妖物身躯压得七零八落，而靠近土山的妖物不是被冲散就是被石化。张太玄浮在空中，对着下面一群虾兵蟹将摇头不已，仿佛看见一堆堆上好的河鲜被扔掉，口中禁不住喃喃直道：“作孽呀，这得有多少钱呀！不过，为了宝贝，浪费就浪费了！”

　　眼见“山岳珠”力胜万钧，木子卿羡慕之余也不甘人后。土克水确实不错，但一味的水来土掩定会淤塞，不如疏导，而这疏导一道正是相生之道。他擅长木行法术，难免不朝利用木行法术应敌的方向去思考。可这巫力……他现在最多利用巫力催生出一根树枝施展剑术，剑术本非他所擅长，按理说早应败下阵来，可只要周身妖物一接触他的剑光就会立即毙命，甚至魂飞魄散。他望着树枝上发黑的血液心想，难道这巫力还有毒？巫力狂野，兴许能破坏五行，甚至于灵魂。一个想法出现在木子卿脑海中。

　　又是几个没脑的妖物冲向木子卿，木子卿不愿与之多做纠缠，一脚踩着一个妖物借力冲上半空。眉心一股气流散做绿色的光粒融入漫天落雪中，夜里纷飞的绿雪好似仲夏的萤虫儿，随着夜雪的飘洒，许多妖物还来不及惨叫就毙命了。

　　这就是木子卿的方法。水族妖物离水太远只能靠水行灵气存活，此处虽有飞雪却无流水，但飞雪带来的水灵气却充足的很。木子卿刚刚控制巫力，将其包裹于水灵气中，当妖物吸纳入水灵气时，自热而然也吸入了足以破坏、并替换他们全身水灵气的巫力，使他们脱水干枯而死。此法需要对巫力的绝对控制，饶是木子卿也只是堪堪驾驭。未免麻烦，木子卿效仿木行生生不息的特性，释放出每个妖物体内被巫力替代的灵气。到最后，妖物们无一敢靠近木子卿，他身边萦绕的绿色雪片成了他们的梦魇。木子卿索性布了一道屏障挡住妖物。

　　“木兄，你也真有一手啊！那东西可是连我都不敢碰。”旁边几个力竭道士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心地坐下打坐回气。

　　“看来，此处已经不需要我了。不过最后我还是要提醒你，昆仑之事并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开明兽高傲地回望木子卿一眼，同时暗中传音，接着便全身化作一道光缩回了镜中。

　　他？巫咸？

　　“木兄，你看那道屏障！”木子卿顺着张太玄的手指看去，绿色巫力屏障在飞扬的白雪中变得越来越薄。雪在发光，带着净化一切的气息，平息一切的躁动的安宁。

　　“这雪有古怪……难道有高人在助纣为虐，还是……”木子卿看到眼前的妖物忽然像听到什么指令似的，齐刷刷摆出阵型。五队妖物分别以五行方位布阵，水土为肩，火木为足。金为首。本来单单以水灵气根本无法布阵，可是这些妖物竟然学会了借用星宿之力。

　　木子卿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波波五行星力自星辰中降临，土行方位上的妖物更是不惜身死也要借用与自身灵气相克的土行之力。这还是妖物吗？无人指点绝对无法做到。

　　五行合一，竟压过巫力几筹。不断冲击着屏障，每一次撞击，屏障都闪亮一次后变暗，而雪更是在不断侵蚀。

　　没多久，屏障在两相作用之下，一声闷响，轰然破裂。阵中妖物尽然化作黑水，散发着恶臭，后面的妖物则发疯似的踏着黑水涌出，眼中染上了妖艳的红。

　　“这到底有多少妖物啊！”开始有所依仗之时，木子卿并不把这些妖物放在眼中。此时才发觉这些妖物成千上万，甚至是百万、千万。看着这无穷无尽的妖物，一层冷汗冒上木子卿的背脊，无力的感觉再次出现。

　　而那边的张太玄也不好过，咬着牙，脸比雪还白。他取下腰间的一条绳索，喝道：“碧霞仙索，去！”

　　磅礴纯正的仙气带着神仙的威压从那青色仙索上爆发，拇指粗的绳索刹那间分解为一根青丝与无数白丝。白丝横纵交织为一张光滑的素绸，青丝如画笔般在布上绘出一座巍峨雄壮的高山，忽的从山坳中一片五彩霞光涌现。高山自画中跃出。

　　高山的幻影环绕在自己、木子卿包括正在打坐的道士在内的几人身边，霞光则罩在了几人头上。霞光驱散了少许妖气，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张太玄长舒一口气，跳到木子卿旁边大倒苦水：“木兄，这回我可是下血本了。碧霞仙索是我从泰山的一个老家伙那里打赌赢来的。听说是由碧霞元君的飞升前从发间剔去的几根白发炼制的。你看看，飞升时连头发丝的仙气都那么足。你可别小看这细细的一根头发丝儿，它们织出的灵图……哎，可惜只能用一次。要是这次没有宝贝可亏本了，亏本了……”

　　木子卿见他到此时还惦念着那宝贝，也不知是好是坏。

　　四周凶神恶煞的妖物们还在不断用阵法攻击，可那无形的幻影岿然不动，不愧是仙家宝贝。木子卿想到自己的法术被阵法破坏，搞不好就是因为巫力不够雄浑而且少了一份来自上界的威压。

　　张太玄咬破指尖，挤出几颗血珠，将其弹向天空中的一颗星辰。

　　“这可是你的命星？”木子卿见那颗星辰染上了一抹朱砂色，鲜红的星光正如心脏般跳动着。

　　“是的，我已通告师门。希望观星台的那些家伙还没打瞌睡。”

　　过了半个时辰，旁边的道士们醒了。他们用剑撑着满是伤痕的身体，就要去拜谢木子卿二人。木子卿自是赶紧将他们一一扶起。

　　“二位慈悲。我等是玉隆万寿宫净明宗的弟子，敢问二位？”就如佛门见人便暄佛号“阿弥陀佛”一般。“慈悲”是是道门中人的说法，出自《道德经》中“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一句。

　　“龙虎山张太玄是也！”

　　“散修木子卿。”

　　“你就是在江南西道的论道会上，一人辨倒百位真人的张太玄张师叔？”几个道士齐齐问道，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正是。不过也没那么夸张了，有一位真人抱恙在身，实际上只有九十九位了。”几个道士看起来也有三四十岁了，对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道士顶礼膜拜，直呼师叔，也难怪张太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那个抱恙的真人正是家师，他事后还说幸好旧病犯了，不然遇上一个这么可怕的对手，老脸就全丢尽了。”

　　“是啊，是啊。我们还怨师父没参加，害得我们不能一睹张师叔的风采呢！”一个圆脸道士抢着说道。

　　“我们听说张师叔下山到萍土入世历练，所以才让家师派我们来驻守此处。”

　　“张师叔的入世思想，我们也极为欣赏。不如就传授我们几招生财经。”连带着张太玄，几人默契地嘿嘿直笑。不由得让木子卿想到一个词——一丘之貉。

　　刚刚紧张的气氛被几人这么一闹，顿时轻松不少。可木子卿总也轻松不下来，满脑子仍旧是那背后的高人还有那如潮的妖物。

　　“几位是驻守此地，事先是否发现端倪？”

　　详谈甚欢的几人这才意识到此处并非谈话之地，一方脸道士歉然施礼，遂答道：“家师一年前接到开山祖师许真君梦谕，孽龙穴将于一年内出现变数。家师问及缘由之时，真君直言‘天机’不可泄露。还留下一首诗给家师参详。”说完，他用剑在雪上写下几行字。

　　祸生有因妖又见，

　　欲起九州看一遍。

　　紫庭萧萧落琼时，

　　背倚帆樯面玉池。

　　“打头两句大概是讲祖师爷想要亲自下界降妖，第三句那‘落琼时’说的大概就是孽龙逃脱的时间。可最后一句如何解呢？”

　　“不对不对，这‘紫庭’指的是天庭，天庭又不同于人间，怎会落雪？”

　　“最后一句写的倒像是乘船渡水之景，只是这与其它几句又有何联系呢？”

　　所有人都好奇地围在了诗句旁边，逐字逐句地琢磨。

　　木子卿记得景贤轩似乎十分擅长解诗，要是他在此处就好了。这首诗的秘密也许并不是藏在字句的含义中。拆字、反切、读若、藏头、藏尾、藏中……诸法尝尽，仍是无果。

　　“许是这般。”木子卿拿着木枝在诗上斜斜划了一条线，用力之下，木枝竟断作了两截。

　　“祸起萧墙。”

　　张太玄最先变了脸色，几个道士似乎刚刚反应过来，也是一脸吃惊。

　　就在众人还未缓过神之际，一个胖道士咄咄逼人地指着木子卿，大声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凭你个散修随便几句就……”

　　“住口！”一紫髯道士平复心境后，将同门一一扫视一番，又狠狠瞪了一眼胖道士，才凝重地说道：“我等敢以三清天尊及诸天神佛立下魂誓，孽龙逃脱确系与我宗毫无干系。你们可同意？“

　　众道士眼中颇有些不甘，却也只能应声说“是”。紫髯道士略略颔首，遂咬破指尖，挤出一滴心血，点在额心。待血滴没入皮肉、了无踪迹后，他指天而誓。

　　天上落下一粒紫光钻入了他的丹田。其他道士照做，就连负伤的韩姓道士二人也在他人的帮助下完成了魂誓的仪式。

　　紫髯道士彬彬有礼地问道：“如何，这位木道友？”

　　张太玄见魂誓都出来了，急忙打圆场：“嘿、嘿。诸位，诸位。我们还要协力共斩妖魔，莫要先伤了和气。适才木兄不过猜测而已，你们莫要如此当真。要是因此而在今后生出魔障就不好了。”

　　魔障，是修仙人最怕的。有些修士的毕生修行就因心魔而毁于一旦。他也深觉过意不去，便歉然道：“恕在下失言在先，本无意怀疑大家。然而，兹事体大，不如让在下入穴探一探，察个究竟。”

　　领头道士朗声大笑道：“好，我净明宗一众佩服木道兄的胆气！”

　　却不想张太玄阻止道：“不行，木兄，你不能去，洞内太危险了！而且……”

　　正当张太玄要琢磨出几个理由时，木子卿道：“而且怕我独吞了宝贝？你放心，我木子卿决不是这种人，要不，我也立个魂誓？”

　　领头道士也帮衬道：“我看木道友清高得很，视黄白之物为粪土。不似我等俗人。”

　　张太玄连连摇头道：“不行，仙索之力既已施展便不可收回。除非仙力消散，否则我无法放他到外面去。”

　　没想到庇护所竟成了囚笼！

　　“我就不信没有破解之法。”木子卿自语道，合上双眼，以元神感知灵图的仙力强弱与运行途径。

　　仙索虽是飞升之人的发丝所制，但毕竟不是什么天材地宝，绝不可能容纳大量仙气。能以有限的仙气布置出如此坚固的屏障，其中一定存在某种秘法。

　　周遭共有八座大山的幻影，以九宫方位环绕。可能是以奇门遁甲之术将八门设于幻影之中。八团仙气分别幻作一座大山，最强的是死门，最弱的是生门。然而，让木子卿头痛不已的是八门一直在变幻，毫无规律可循。

　　抬头，云气四合，霞光万丈，可惜只是幻象。元神查探之下，云霞的涌动竟是八门变幻的动力。无怪八门的变幻随意非常，原来是云之“无心”轨迹。

　　木子卿蓄罢巫力，腾向云霞深处，奋力一击。云霞顿时一片翻腾，一股无与匹敌的仙气朝木子卿反击过去。木子卿看好就收，瞄准一座大山就冲去。

　　张太玄还来不及阻止，木子卿就毫不费劲地钻了出去，穿过无数妖物，飞入了孽龙穴中。

　　领头道士不冷不热地道：“没想到一散修也有如此功力，倒是低估了。张师叔有此人作为探路石，想来会轻松不少。“

　　张太玄眉头都拧在了一块儿，道：“你们净会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