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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六章 神鬼之舞 他们跳的似 ...

  •   阳光穿破雪云,斜射地面。木子卿顿觉心中舒畅不少,适才,他作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杀了人,吸干了那人的血。

      “咚咚咚咚呛!咚咚咚咚呛!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呛!”铿锵有力的锣鼓锣声响彻天地,喇叭唢呐高亢激越。由远而近,隐约可见一串黑影在长街上边走边跳,为寂静的雪晨添了一丝神秘的生气。

      躲着暗处的木子卿深觉有一股力量引着他跟上那一串黑影。反正也无事,不如去瞧个仔细。看着那渐远的黑影,他还是决定跟上。

      雪很是松软,仿佛踩在云上。木子卿很快追了上去,数尺开外,那黑影被他看了个真切。一队人摆着銮驾仪仗,扛着大旗牌匾,抬着软轿凉伞,鼓乐吹打,前簇后拥。人人皆是头戴面具,或狰狞愤怒,或滑稽嬉笑,有的严肃正经,还有的呆板木讷。无一面具表情相同,却都是雕刻精致,色彩古朴,五官夸张,眼大鼻阔。打头一人,戴的是头顶巨大牛角的铜面具,面生獠牙,鬓角处雕刻得有如刀戟。木子卿还无聊地数了数人数,除却那铜面具外,整整九九八十一人。

      他们的服饰花花绿绿,宽袖窄袖,褐袴麻袍夹杂其间。他们跳的似乎是一种祭祀舞蹈,乍一看杂乱无章,细看又有套路可循。一路走过,人渐渐多起来,人们穿着新衣,一脸笑意。鞭炮之声不绝于耳,好似在庆祝什么节日。

      一队人在人群簇拥下,停于一座大宅子的影壁前。宅院匾额上龙凤飞舞地题着“沈府”二字,朱门大开,主人携奴仆早已等在门口。

      “大哥,是这家吧。”

      “嗯。”铜面具下的人沉沉地应了一声,随后高声喊道:“起傩!”

      一队人遂摆开阵势,开箱取出各种道具:兵器、符、签、卦。最后还搬出一张香案,摆上牲畜祭品、黄纸香烛。

      傩为何物?木子卿正想着。耳边传来人群的讨论,大多是老一辈向晚辈、外乡人解释这傩,用的是官话,木子卿还算听得懂。

      原来这傩古已有之,源自上古巫术。当时黎民蒙昧,每每遭旱涝火虫之灾,瘟疫疾病之祸,便想借助鬼神之力驱除。这“傩”字,左人右难,会其意,即是人有难时就借傩舞来祓除。这户沈家,是当地药材大户,以种白术赚的万贯家财。不知这几日出了何事,要请人来跳傩舞。

      傩舞沿袭古礼,有起傩、演傩、驱傩、圆傩四大程序,每一过程又含三个步骤,分别为:开箱、出洞、出案,跳傩、跳魈、跳鬼,搜除、扫堂、行靖,封箱、封洞、收案。这种上古遗留下来的舞蹈在中原许多地方都已消亡,而此地处楚头吴尾,自古为三苗之地,巫风盛行,傩才得以流传。

      巫傩面具是傩舞中一大特色,“不戴面具是凡人,戴了面具是神灵”。面具都是开过光的,作为人与鬼神沟通的存在,一直为人们奉为神物。值得一提的是,古时巫傩面具皆为铜制,只因后来铜面具亵渎神灵而绝迹,改用樟木。如今,每个傩队只有一个铜面具。当地有一句俗话,叫“大安里的皇帝轮流坐”,说的就是这铜面具轮流戴。

      铜面具人大概是一傩案掌案人,只见他手持刻满“牛”字古篆的牛角号,“呜——呜——”吹动。据说此举可以招鬼、送鬼,更能迎神灵、降天兵。而后,掌案人念诵请神词,咒文中皆是“荆仙、枫仙、杉仙”之类的自然神灵,似乎还有钟馗。此即为“傩神出洞”。

      木子卿能感到有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自那面具上散发。肉眼凡胎是无法感知的,其他人只是饶有兴趣地观看着。

      开始演傩了。一帮面具人边跳边摇头晃脑,不时停下扎马步、弓步,握拳,翻筋斗。而铜面具人则较为特殊,他舞着刀戟,正与另一凶神恶煞的面具人打斗。傩面具分巫、鬼、神三大类,铜面具人扮演的便是一位成神的傩将军,正与小鬼打斗,口中唱着巫腔,仿佛是一个个远古的音符,神秘难测,令人心生畏惧。这傩起初是娱神鬼的祭祀,后来演变成娱人的舞蹈,但那股古朴粗犷的风味历经千年不变。

      面具人跳着,排出一一个个古怪的阵型。木子卿不擅阵法,只认出了其中的几个,却已是让他吃惊不已。驱鬼阵,降福阵,迎神阵,乐声越来越大,鼓声越发急促,一个个阵法仿佛得到加持,每个人身上都附了一层常人难见的淡淡金光。待到阵法全部演练完毕,他们在铜面具的带领下,排成一队,由主人家引着,进入沈府之内。

      门外早已成了人山人海,此时更是一下子挤到了门口。要问为何这沈家不关大门,老人们可立马摆摆手说道“关不得,关不得啊,关门就是封了财门,这一年的头一天就封了财门,那接下来的一年可就休想财源广进了……”。沈府内也炸开了锅,小儿的哭闹声与狗叫混在傩乐中,兴许是被这驱傩中搜除、扫堂的架势给吓着了。门外大胆的孩子不住探头向里看,听到里头鸡飞狗跳的声音禁不住嗤嗤而笑。

      不过片刻,面具队伍穿堂而出。众人让开一条道路,让傩队上街行靖。铜面具人蓦然回首,人海中的木子卿顿时一愣。他只觉天地之间出了自己与那面具人,好像就再无他人了。难道是叫自己继续跟着他们?

      风卷着雪花与鞭炮的碎片,空气中仍残留着浓重的硫磺味。但凡傩队过处,人们都会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且洒上石灰与硫磺。这大概就是行靖了,“行靖”便是“行净”,为的是祛除疫病。

      等到出了城,打头的铜面具停了下来,低吼一声“九九归无”,其他人都如泡影般消失了。木子卿就道其中定有蹊跷,暗忖之际,那铜面人又道:“我带你去见一人。”

      木子卿跟着那人,只觉他每一步都能撼动大地,特别是那种毁灭、桀骜的气息更是让他心惊。

      “小友,我们又相见了。可知,我又等了一千三百多年?”

      邋遢的形貌,浊黄的眸子,不检的衣冠,不俗的风骨。一根六尺竹竿,上挂书有“测字”的素布。一切的一切都让木子卿有如断线珠玑般的记忆连成一串,黯淡的往事因溯洄的记忆而逐渐发光,最后将高潮定格在太皇城中。毫无疑问,那是他命运的转折。如果没有这算命先生的所谓“提点”,他不会南行,不会求仙,不会落得身如浮萍,不由自主。可要真是浮萍也就罢了,他觉得自己更像一只风筝,那紧紧攥着命运之线的人不是自己,另有他人,就是眼前之人。

      “你是谁?当年你又为何让我南行?”这是一切疑问的开端,他们的相遇注定在逼问中进行。于是,他又问了一句:“还有你口中的一千三百年又是何意?”

      算命先生不理会咄咄逼人的木子卿,低低吟道:“去昔,吾乃巫觋:卜辞、堪龟裂;今朝,余是闲人:观云、游青山。紫薇不见,华盖代之。你可知晓?”

      “巫咸,你是巫咸!”前一句木子卿实在摸不着头脑,后一句他却敢肯定是在描述“牵星术”。有些海域,不能看到紫微星,于是就有人用华盖星代替紫微星来定位,此人便是作有《咸乂》、《商书》的古之神巫——巫咸!巫咸擅长占卜、占星之术,也难怪他能窥测自己的命运。

      “昆仑一日,人间一年。你在昆仑呆了天?”

      “三年不到,人间才一千余年,你又怎生多等了三百多年?”细数之下,木子卿也不禁感叹,仙境岁月,逝者如斯。

      “这是你的命数,也是我的命数。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似是南国,却又不像。”这大雪却是不是江南能经受得住的。

      “萍实,你又可知晓?”

      木子卿使劲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古书,似乎只有汉朝刘向在《说苑·辨物》中提到过:楚昭王渡江,有物大如斗,直触王舟,止於舟中。昭王大怪之,使聘问孔子。孔子曰:”此名萍实,令剖而食之,惟霸者能获之,此吉祥也。“

      “此处是萍草之乡,萍实故土,故名萍土。”

      “这里是楚地?怎会有媲美北国的大雪?”他最不解就是这雪,想当年太皇之雪兴许也不过如此。

      “如斯圣洁之物,恩被南国,有何奇怪?”言罢,巫咸仰头,双手微托,片片雪花在掌心融化,“纵是再大也难渡化红尘……昨日种种,皆然非梦。”

      梦与现实就隔了一层薄纸,这一语,就如一根针,刺破那层隔阂。木子卿忽然懂了巫咸的话,心间也回味起了那血欲。他感到五脏六腑都浸在了血腥之中,想吐出来,却只能干呕。

      “昆仑崩裂之时,有一物溅入你心间,致使如此……”巫咸笑了,如他的名号一般神秘。

      “昆仑怎会崩裂?又是何物?”

      “昆仑崩裂是因一仙人下凡之时出了岔子,加之你师父玄清真人渡劫打开了仙凡通道……总之,此事一言难尽。至于你心间那东西,是基督圣物。只是沾染了邪恶之血,已堕落了一半。”

      “基督是什么?怎会出现在昆仑?”

      “你不用管这许多。还是先解决你自己的问题吧。此次找你过来就为此事。”

      “嗜血有何关系?”一旁的铜面人突然开口,要是不开口的话,木子卿搞不好会不记得身旁还有一人。

      “那是鬼物所为!”木子卿斥道,一股热流窜上他的头脑。

      “好,我问你。神与鬼有何区别?”

      “神鬼殊途,神面相仁厚,恩泽万民,鬼面向丑恶,凶残害人,上古以来便是如此!”

      “哦?依你所言,那傩中岂不皆是鬼?“

      “傩?不过三苗巫术,荆楚自古为南蛮之地。神鬼不分只因黎民愚昧。”

      “哼!巫术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屑?我便告诉你,巫为万术之祖,三苗之人就是为中原人所唾弃的九黎之后,与欢兜、共工、鲧合称为“四罪”。他们就是神鬼不辨,傩中神就是鬼,鬼就是神!”

      神就是鬼,鬼就是神?木子卿被触动了,;略有所悟。

      铜面人顿了顿,继续说道:“无论神鬼附身,皆是‘鬼疫’;神罚、鬼祸,皆不为人所容。神有错就是鬼,鬼做了善事就是神。神神鬼鬼本无分别,不过是后人有意为之。成王败寇……”

      巫咸咳嗽几声,示意铜面人停止可能无休无止的高谈阔论。殊不知木子卿因那一番话而陷入了思考。人世皆以炎黄为正统,讲求四夷臣服。为达此目的,硬要分出个鬼神来。自己信奉的是神,其他蛮族崇拜的是鬼。所谓鬼神之分,不过事在人为。

      “他的意思是,嗜血不是恶行。正如神鬼,只取决于你自己的看法……”

      “恶行就是恶行,我不想善恶不分!”不知为何,木子卿发觉自己像玄清真人一般固执,他也终于明白了师父的固执,那是一种难以逾越的底限。

      “好,我就有办法取出那东西。但你要为我寻来金中木,水中火,土中水。”

      “这种五行相克之物,何处能寻到?”

      “我只知那金中木是萍实。至于其他,西行但可。”巫咸一如一千三百年前般,爽朗大笑。

      木子卿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我需要法力,不然我无法自保。”

      “法力,我给你。不过只能施展巫术。”铜面人阴阴笑道,仿佛报了先前的一语之仇。一挥手,一团绿光打进了木子卿的丹田。

      “好!”木子卿咬咬牙说道,“我还有一问,我的爹娘到底是谁?”

      “现在告诉你,为时尚早……”

      “你问得够多了,我们不是给你解答疑问的!”铜面具眼中发出一道幽光,罩在木子卿身上,木子卿就这样被传送了出去。

      “你那八十一兄弟呢?”

      “他们回九黎幽境了。”

      “哦?那你也摘下面具吧,以你魔神之尊附在一凡人身上,难为了。”

      “自从我以灵体返回人间后,除我以外还有谁能以铜为面具?要说难为,也只是为了大人。”

      “让我算算……你那女儿的转世被封为新的青帝……”

      “你这老头,仗着自己有点卜算的本领,就会窥测别人的家事。她是我唯一的血脉,便是转世,我也有责任提醒她。天庭此举动机不纯,你看,这是否是在向我们示好?”

      “你是说我们?我等在大人眼中连蝼蚁都算不上,还示好?倒是你那女儿,我测算过,倒也像牵连了这场缘劫,你让她好自为之吧。”

      “也是。不知这缘劫何时能结束……我先去找她了。老家伙,再会!”

      “再会?恐怕要等到下一轮回了吧。到那时你也非你,我也非我,再见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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