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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五章 素昧相逢 雪渐渐掩盖 ...

  •   黄帝历四千七百零六年,冬春之交。

      雪还未停,如画江南,素雪千里。银装素裹,粉雕玉砌成一冰雪世界。

      飘雪洞庭与冰封鄱阳间夹着一片丘陵,千峰如玉。多情潇湘水在此分流出一条玉带般的小河。小城侧卧于河边,正如一位身披白绸衣的浣纱女,正欲伸手汲水。

      年年春日,萍草方兴未艾,漂满河面。浮萍漂泊无根,一世沉浮,却也不受羁绊,随波逐流,揽尽两岸秀景。人们因此叫此河萍水,称此地为浮萍故土,青翠的小伞盖在此起航,散落四方。大概也因此地处湖广、江西两省之交,游子多如浮萍,也漂似浮萍。

      今年,风雪颇大,万物沉眠,算是见不着昔时浮萍翠色连天的胜景了。城内房屋掩映在飞雪帘幕中,成了只是可以依稀辨认的黑影。城中,人少得可怜,“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是屋内消遣之人最切实的写照,就算是无酒无火,也有人宁愿在“六出雪花入户时”躲在门口的一方小檐的荫蔽之下”坐看青竹变琼枝“。

      ”云如盖,雪如尘“不是灶上锅盖,是”天为庐,地为铺“的广阔寒云之野,不是世俗埃尘,乃是梵香焚尽后的寂灭与圣洁。

      木子卿就躺在那雪中,雪温热温热的,好似刚暖好的软榻。潋滟的鲜血顺血槽直流而下,洇入他唇角的雪中。殷红的液体似是穿越时空的某种召唤,使他苏醒过来。

      迎面风雪中夹带几丝诡异血腥,全都来自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淌着尚是粘稠的艳丽,握在一个男孩手里。他,大概只有十岁光景吧。

      ”你……这是……“木子卿盯着那把匕首,一时为反应过来,只是咽了口唾沫。男孩趁他一惊之际,迅速将匕首藏在身后,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木子卿揉了揉微微发疼的脑袋,可还是听不懂,那似乎是某种南方土话,不绵软,也不十分利索。

      ”你只能听懂官话?“男孩试探性地问问,语气很不友好。他竭尽全力咬字清晰,却仍不免带些方言尾子。但这至少能让木子卿听个明白。

      官话,算是吧。木子卿点点头,适才只留意男孩手上的匕首,却未料脚旁还有一人。他这一看不打紧,登时便冒了一身冷汗。人应是刚死不久,瞧那光鲜亮丽的衣着,与华服下因长年沉溺酒色而生满肥肉的躯体。那人应该挺有钱,只是钱买不回他的命。他万万想不到拥有”千斤“之躯的自己竟死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手下。他胸口上的伤痕深得惊人,直到现在还冒着热气,就像刚被宰完的大公猪。

      难道是眼前这小子干的?看那力道……木子卿刚想询问,却见男孩眼中精光一闪,那把血迹未干的匕首便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他只觉颈间凉飕飕的,许是一种名为杀气的东西在作怪,也可能是冷风吹的……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打了个寒战。这一次,他想得很清楚,自己身无半点法力,更是浑身无力,当年的打猎技能,如今看来也不值一提,只能任人宰割。可……这孩子才几岁?未免也太小了吧,自己十岁时连只鸡都没杀过,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手段,长大了还得了?

      ”别动,跟我走!“男孩威胁着木子卿走上一条较为宽阔的长街,两旁林立的铺子早已关了门,也无一人在路上走动。这地方好几年才会下一次雪,每次都不会超过一天,而这场雪,已经下了快三个月了。

      他难道是被人从小可以训练出来的?木子卿觉出他身上有最原始的残忍,如同野兽,那不是一个毛头小子能装出来的。除非有人出于某种目的打小训练他。不知何人会如何残忍。木子卿想象不出一个人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转变为无情的杀手需要经历怎样的内心挣扎。也许他是误伤的也说不定,也许那有钱人为富不仁……无数个”说不定“盘旋在他脑海中,却没一个让他信服。人命毕竟是人命,杀了就是杀了。这道理很简单。

      飞雪带春风,徘徊乱绕空。漫旋的大雪如飘忽的思绪,纷纷扬扬,充斥天地。恍惚间,有个素衣白发的少女,伴着寒风击节,翩然舞空,脚踏雪片,落于一道高墙之上。

      木子卿抬头望着那堵高墙,墙头积了一层厚雪,苍翠青苔铺满飞雪难至的墙面。

      ”别乱动!“男孩太敏感了,手一抖,木子卿便觉脖上有一丝暖暖的液体渗出。他突然有种想去舔的冲动,原因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幸好他及时克制住自己。雪兀自下着,伤口上结了一层薄冰,他已感不到当初的刺痛了,取而代之的除了麻木,也只有麻木。

      男孩可管不了这许多,腾出一只手来在墙上画出一个符号,嘴唇开合。木子卿便是没有法力,也看出来了:他在画符,法术并不复杂,可每个三年五载的修炼也休想随心施展。

      何时连如此小的孩子都能学法术了?这男孩已给了木子卿太多惊讶,以致于他施展法术穿墙而过时,木子卿还未有过来。

      墙内并非别有洞天,不过是一陋室,弥漫着一股很大的霉味,地上胡乱铺了两张草席,一旁老旧的八仙桌上摆着茶水。可奇怪的是,这屋内无门无窗,连屋顶也没有,却无一片雪花寒风入内,就像一个封闭的箱子,因此显得格外暖和。男孩不知从何处觅了根粗麻绳,给木子卿来了个五花大绑。最后还不忘塞上他的嘴巴。

      ”等我找人来,你就不会记得这一切了!“木子卿仍在回味这句话时,男孩又穿墙离去了。房内只剩木子卿一人。他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太过懦弱,莫名其妙地被关了起来,还生不起一丝反抗。或许,他潜意识里就同情这孩子。他太像一个人——景贤轩。只不过景贤轩还算有些人情味,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呢?……想到此处,他不禁仰望头顶落雪。仿佛自己就是一片雪,永远不知归往何处,而曾经那容他栖身的缥缈昆仑,又在何方?

      他忽而又觉得不该随意同情一个陌路人。一日日,一年年,不知有多少人擦肩而去,大家身似飘萍,萍合萍散,应是无情。浮萍从不扎根,若处处流连,最后下场只能是风雨摧之,拍碎……

      这种情感如雪球般,越滚越大,顷刻占据了他的内心。那种冷冰冰的感觉让他急迫地渴望温暖,甚至炽热!

      此时,墙面一阵扭曲,又有人施展穿墙术进来了。此人是一中年道士,玄袍加身,手持拂尘,神色冷淡,不知是看穿了生死,还是在蔑视世事。

      他走到木子卿跟前,先是一惊,后是一喜,端详了木子卿半晌才啧啧称奇道:”美玉良才,也不过如此!"木子卿本身便根骨极佳,修仙后更是褪尽凡骨浊气,俨然已是美玉无瑕。虽丹田已破,真元全失,但那难得的出尘风骨,犹胜那道人几分。

      “不过,贫道答应别人在先……”道人表情变换功夫堪称一流,立马一本正经起来。一扬拂尘,低诵法咒。木子卿才听起首几句,便已心中了然。这是忘忧咒,归为较为温和的高级法术,比之失忆咒不知高明多少,至少不会令受术者精神失常。道人手法纯熟,饶是木子卿也自愧不如,但见他手泛蓝光,中、食指并为剑指,直戳木子卿的太阳穴。

      这纯熟归纯熟,木子卿还是自信能骗过那道人。当初,他对此术颇感兴趣,曾为这翻阅了不少典籍,只是很难派上用场。闭目,凝神静气,心境豁然空明,如叶上初露。不思不念,五识诸觉封闭,就仿佛身处混沌天地之中。这些都是他长期修炼元神的结果,与功力存否无关。

      如此,道人只能从他脑中抽取一段空白记忆。那道人又已整装成一副仙风道骨模样,还不惜外放真元,将全身裹在一团神圣光辉中。“我乃龙虎山龙虎宗上清宫修士,你可愿拜我为师,修习长生之术?”

      原来是想借机收徒啊,木子卿思忖着。这让他忆及当年玄清收下自己时的情景,时过境迁,竟又有人收自己为徒,难不成自己还真成了香饽饽?成为昆仑门人在先,若再入那什么“上清宫”,岂不成了门派叛徒?说起来,眼前这道士尽管修行不错,却还是与师父差了十万八千里,论气度,不过可以为之,远不及玄清的收放自如,自然流露。今时今日,他木子卿再也不是当年初入昆仑之时那没见过世面,事事无知的愣头青了。

      “我……”木子卿刚欲开口戏弄道人,却只觉胸口一阵绞痛,好像道人适才在他体内残存的真元竟不听使唤地冲击着某种东西。那东西打开了寒冷与饥饿的缺口。久违的凡人感觉又回来了,卷土重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像不断蔓延的毒荆棘,一面将痛苦布散遥远,一面将根深插入灵魂,贪婪地索求压抑最深沉的欲望。

      眼下还有什么可用以取暖果腹?

      是血、是血!心中那个声音不断暗示他回答。他竭尽全力驱散这邪恶的念头,引导先贤圣人所宣讲的一切道德良知去镇压。可那血欲就如天生带来的般,甚至让木子卿觉得这就是他理所应当的,本能。他终于崩溃,如暴风卷过的眼眸不再是一潭之水,浮现的血丝是堕落编织的罗网,他注定无法逃脱!

      “师父,给徒儿松了绑吧。”道人闻后大喜过望,并无疑虑,屁颠屁颠地就去解麻绳,刚解开最后一个结,木子卿便趁势咬住他的手腕。尖锐的犬齿中像藏了个无底洞,鲜血喷涌入内,无休无止,深壑难平。血中蕴含的力量正向丹田汇聚,转换为他自己的真元。

      “血妖!”道人一声惊呼,匆匆抽回手,一咬牙,双掌凝起白光,拍向木子卿的脑门。木子卿被这一击震开,心中躁动却丝毫未冷却,反而撩起更加急切的渴望。

      道人见势不妙,掏出一叠黄符便砸去,可不知是符咒质量不行还是木子卿实在厉害,电光火光水涌地陷过后,除了房间已是凌乱不堪,木子卿仍旧不依不饶地追击,速度奇快。道人心知对付此类西洲妖邪,最佳手段乃是传教士的圣力,然而眼下传教士所属的最近一座教堂都在数里开外。俗话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已是涸辙之鱼。在房中狭小空间内与道道残影打斗显然不妙。于是,道人将木子卿引向墙壁,手中法诀捏得飞快,趁他走神之际,身体融入墙中。

      木子卿眼中一潭血色湖水蓦地沸腾起来,从森森白牙上滚落颗颗血珠。道人本想出去后先将墙禁制,再另寻救援,却不料被卡在了墙内,进也不能,退也不能,逐渐心生绝望。

      碎琼飘飞的巷口,木子卿扔开道人那具血液尽失的干瘪皮囊,皮囊惨白,与雪一般。

      恶念与圣洁仿佛初次邂逅,少了针锋相对,只是茫然无知。雪渐渐掩盖了道人的尸身,木子卿眼中的血色也如夕阳薄暮般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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