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番外 永乐宫 记夕华、兕 ...
-
一片灯火长明的永乐宫中,清冷的月唯独照在了长信宫高高的楼上。
长得令人惊奇的裙,洒落一片尘埃。
凄美的面容,惆怅的灰瞳,褪色的胭脂。
凭栏处,她顾盼无言。
许久,她纤细的手拨动了来自西域的声音。
那是琵琶的声音,一如那丝绸路上凄凉的曲调,一如那无边大漠中荡起的一路尘沙。
只是,中原的公主们踏着琵琶的悲伤行入大漠的彼端,而她却如同朝圣般循着飘荡在大漠那千年不化的苍凉走出大漠。
大漠的尽头,还是黄沙,黄沙的彼端,仍是黄沙。自皇帝看到她灰色的双眸时,她便已输去了一生的牵挂。
“晚风吹西窗
残灯无焰影幢幢
寂寥残花黄
莲清如水水已凉
红烛泪
云鬓霜
徒留凄凉琵琶响
星汉迢迢长
遥遥难相望
登楼独赏
月白如霜
难寄情长
……”
歌声寂寥,情思绵延。颔首浅望间,她的泪落琵琶上,溅起破碎的珠花。她抚了抚那处被泪水湿润地方,正刻着“乌孙”二字。
然而,即使行云流水,撼人心弦,也终究比不过昭阳宫中的歌舞未央,粉黛玉妆。
“宫闱四年,夕华姐姐,你仍不舍当年吗?”一身桃红色的女子从夜幕中走出。
“媚娘?姐姐没事,让妹妹见笑了。”她微笑了一下,却不想泪却淌出更多。
“那你所唱‘凭栏恨’中的句句悲情是假吗?”媚娘上前,用长袖小心地擦着她的泪水。
“没事,妹妹放心。”她将眼神瞥向庭院中无数凋零不堪的百花。
“姐姐虽长于我,但毕竟妹妹入宫时间较长。有何不快不妨吐露一二。也让妹妹为姐姐分忧。”
“我正在准备明日晋阳公主寿辰的寿礼,不知妹妹可否参谋参谋?”夕华天资聪颖,在宫廷中学会了许多说话的技巧。“移花接木,避而言它”便是其中一种。
“妹妹正巧是为此事来找姐姐。”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颗丹药,那丹药莹润通透,在夜中泛着幽光。“这是一位道长赠与小妹的灵丹,服之可滋生气,正好可由姐姐送与公主。”
夕华顿惊,不想媚娘如此周全,不禁悔恨适才的谎言。
“自古丹术便不可信,历代皇帝召万人炼丹,也未见哪个皇帝活上百岁千岁,轻而信之恐怕……”她本想推脱,媚娘却一把捂住夕华的嘴,那柔滑的手凉得如冰,将她的话卡在了喉间。
“姐姐,这些话真不能乱说的。”媚娘望了望四周,便拉着夕华入了内室。“姐姐放心,此药定是真品中的珍品,并非那些骗人的方士所炼。”
“可……你的寿礼怎么办?”
“姐姐,你就拿着吧,妹妹明日要告假归家探亲,定然无缘寿宴。”一袭粉红,便出了长信宫,“我先走了,姐姐保重。”
这丹药如果对公主不利,我真的担当不起啊。但媚娘如此信任我,我又怎能辜负她的一片情意呢?夕华把玩着手中的丹药,她并非中原人,历来便不信此类术数。人之生老病死在于天意,逆天而行不免徒遭祸患——如若那楼兰的风沙,至今令她难忘。
思绪纠结着,她辗转反侧。
冥冥中的一股力量,从她的手心散发。恍惚间,她听到了飘渺的歌声,低吟浅唱;海浪拍打着礁岸,这是她不曾听过的。灵魂的深处,一种悲惨与无奈生发,仿佛只有月光才可抚慰心伤。
凭栏处,冷月稀寒。
墙角的一簇菊花,残落于秋风的甜言蜜语,吹落满地。一时间,满园浮动暗幽香,黄金花露也摇碎了一地,散落成香泥。
凝眸无眠的,皆是被命运选中之人。命运将她们玩弄与股掌之间,颓废一生。
**********
是年,贞观十八年,正值端正月。
是夜,神都长安,夜色初降,华灯始上。太平的盛世歌舞喧嚣,胡姬酒肆,舞榭歌台,绫罗纷飞美人醉。大道直狭,香车宝马,金鞭络绎向侯家。牡丹初谢,丹桂坠香。盛世未央。
永乐宫中,一片忙碌繁华。
太宗既领群臣与家眷祈福祭天,设宴长生殿内。
雕梁画栋,美奂美仑,宫墙上绘满了飘带飞天。
龙膏酒、三勒浆、葡萄酒,夜光杯来醉千盏。
“林婕妤,还不速为朕献舞一曲?”皇帝端坐龙椅,俯视正襟而坐的群臣皇戚,最终将目光定在一双冰冷的灰眸上。
那眸子顿时冰雪初融,秋波流转,脉脉含情。
盈盈间,长裙娉婷。
“臣妾为在座献《长寿》一曲。”玉阶之下,她微施一礼。
清商调起,纤细绮丽,夕华与众舞姬踏着莲步上了舞榭。
箜篌响,丝竹箫管齐,四座无言星欲稀。
素肌玉立,绛唇花钿,桃花胭脂,翡翠璎珞,霓裳起舞广袖挥: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柳腰纤,丝催急节舞衣轻,落花绕树疑无影,回雪从风暗有情。和节舞,烁如羿射九日,矫如骖龙翔舞,来如雷霆收怒,罢如江海凝光。琵琶反弹,声清越。霞披若虹,凌舞飞天,轻盈如燕。
舞,仿佛舞尽了她的一生。用一生来交换一个眼神,值得太多。
载歌载舞间,朱唇微启:“圣超千古,道泰百王,公主千岁,福寿无疆。”
百余舞姬遂行列舞成此十六字。十六变后,舞毕,乐弭。月影迷凄,席下顿如断魂失魄,一口美酒,徐徐在口中回荡着醇香,却甚难下咽。
“林婕妤虽出于蛮国,然舞技卓绝,为我大唐之幸。来人,赐千金。”皇帝龙目微闭,一字一句,平淡地说出。
在他心中,我终究只是一个舞姬 —— 一个外人看来华丽的玩物。正当灰色的眸中又将湮灭生气时,她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正视。
“又有何事?”愠怒从龙椅上散发,令夕华窒息。
“今日乃公主大寿,臣妾有一寿礼献与公主。”她掏出一个锦盒,盒上繁花似锦。
“哦?常贵,取来与朕。”一锦服宦官接过锦盒,躬身递上龙椅。
“此为何物?”皇帝打开锦盒,一道光华射出,竟比漫天星火还亮上三分。
“此乃灵丹,可养生气。闻晋阳公主体弱,故献此药与公主,望玉体安泰。”她学着宫人的字句斟酌,心中却觉得恶心。
“恩,你退下吧。”轻应一声,夕华回到了案几之前,正襟而坐,双眸灰的发白。
伴君如伴虎,君王的喜怒从来便不是她这等蛮国女子可以臆测的。一杯玉薤酒在她的唇齿间荡漾,让她联想到了很多:隋朝的声色犬马,江都运河上奢华的离宫十六院,龙舟千艘争破浪,暖玉温香中的国破家亡……
宴罢,醉不成欢。人影俱散之际,她醉倒玉案之旁。
**********
甘露殿
“晋阳,快来。父皇给你带了好东西。”浑厚的声音充满了欢喜。
“兕子谢过父皇。女儿寿辰,本是母亲苦难之日,兕子不敢奢望寿礼。”兕子稚嫩的声音有些沙哑,眼角还有泪痕,罗衣沾灰。带着纤弱的身躯,她微微施了一礼。
“又想你母亲了吧?以后就别去立政殿了,省的触景伤心,不利身体。
过了今晚,你便是金钗之年了,你母亲也一去八年。上天带走了她,是朕一生之痛,然而你却有着和你母亲一般的温婉乖巧。
祭天时,朕常谢于上苍赐予良女,有时又质问天帝:为何要让病痛来折磨你?”太宗说道动情之处,老泪横流,“今日林婕妤献上一颗丹药,甚是神妙,观其型便觉与众不同。”
“兕子自知此病世间少有药石可医,就不劳父皇费心了。”兕子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面带着病色与忧伤,让她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服下此药,不说顽疾根除,也应有些固本培元的功效。”太宗劝着,眼中关切之色愈加浓厚。
“……真的可以吗?”兕子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是掩饰不住一丝的喜悦。虽说平日可以喜怒不形于色,但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嗯。”太宗见晋阳不再固执,便递上茶盏。
“不劳父亲,女儿来。”晋阳一把夺过茶盏,笑着说。
太宗打开锦盒,奇异的光华便迷离了有些昏暗的大殿,似是在晋阳的眼前的一道柔和的阳光,即使它是冷的。一丝幽寒随夜风而入,晋阳纤细的手在寒风中取出了丹药,心中不住地惊讶。
当丹药快要放入口中时,晋阳看了一眼父皇,而后者则是点头示意。没有一点迟疑,最终,晋阳将丹药服下了。
“感觉怎样?”
“女儿觉此甚是清凉。”
“药效散发许是要些时日的,越好的药便越是如此。”
“父皇为女儿准备寿辰费了不少时日,竟荒废了政事。兕子自觉有愧。”晋阳走到堆满如山一般高的奏折旁说道。
“难得晋阳通情达理。是啊,近来却是无暇兼顾国家,奏折也要批了。”太宗长叹道。晋阳微微一笑说道:“要不要叫武才人来研墨?”晋阳将一堆奏折抱起,放在了书案之上。
“不用了,她怕是早已就寝,还是你来吧。”太宗坐在了书案之前,凝视晋阳抱着一大堆奏折的瘦弱身子,不禁神伤。晋阳长跪一旁,拿起研石,将装在蓝田玉杯中的清水倒入早已干涸的砚台之中,袖角微提,便缓缓地将这庄重的黑色细细研墨。这是她最熟悉也最喜欢的事。
太宗饱蘸笔墨,提划勾写之间,墨色在纸上散开。晋阳呆呆地看着这散开的墨色,开心地笑了。
“总算批完了!”太宗伸展了一下身体,站了起来。看到一旁的晋阳望着纸上的字迹发呆,便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父皇您批完了吗?”晋阳似是醉酒惊醒,对身旁之事一无所知。
太宗笑着点点头。
“是不是想挥墨书写几笔呢?”太宗问道。
“兕子平日都是在旁习字,今日研墨,只得等父皇批阅完后练习。”
晋阳从身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提起笔,一挥而就。字如疾风,如劲草,苍老而神韵悠远,确是人不能辨。
“飞白书法?”太宗喜道,“晋阳的书法造诣已不下为父,这几字足以以假乱真。”
“谢父皇夸奖。还是快看看兕子写的内容吧。”书法之上,晋阳从来都是如此用心。
“天佑大唐,泽被四方。
神都长安,龙威皇皇。
明镜在天,君毋止谏。
天时地利,成事于帝。
尧舜纣桀,君弗忘其。
布德行仁,四海升平。
晋阳虽幼,却识大体。此诗可是你亲作?”太宗欣慰。
“确为兕子亲作。”晋阳得到夸奖,笑逐颜开。
“文辞尚稚,却颇有‘大雅’之风,待朕稍加改动,明日便可交还与你,”太宗又坐下了,提起了笔,望了望晋阳,“二更天了,你先安寝吧,朕稍后便睡。”
仲秋的晚风干燥清爽,一树桂香,幽幽地窜入晋阳的鼻间,气息渐缓,一呼一吸,仿佛融入了澄澈的空气里。梦里数花落,又可知多少?夜来幽梦一帘,魂归华胥境。
一夜之间,晋阳的梦境在飞翔——光怪陆离的,忧愁感伤的,奇诡阴森的,喜上眉梢的……
她梦见自己成了仙女,穿着鹅黄的衣裙翩舞于天地之间;她梦见自己的母亲在幽暗潮湿的宫殿中生下了自己,那滚滚的热泪与呻吟充塞了她的襁褓之间;她梦见自己在地狱之中,面目狰狞的小鬼拉扯着无数冤魂下了滚烫的油锅,有拖着寥寥的黑影上了刀山之上;她梦见自己的病被这丹药治好了,她不再为疾痛缠身,她可以骑着心爱的白马驰骋于紫陌之上,原野之间……
突然,一种奇妙的感觉从腹部涌上,冲入灵台之间。一阵飘渺虚幻的歌声萦绕不尽,饱含沧桑柔美。碎浪细细地拍打着礁石,被歌声化作细流,深蓝色的海倒映着一片黑夜。一轮明月初升,撒碎一水光痕。
歌、海、夜、月!如魔咒一般环绕灵台之间,歌声愈强,海浪的声音渐响,夜黑的越加沉寂,圆月却越来越亮!
晋阳顿觉头脑间一阵剧痛,疼得她发出呻吟。
“啊!”
只听见书册落地之声,脚步声渐近,慌促而焦急。
“兕儿,怎么了?”太宗抱住晋阳,只觉得一阵冰凉,凉的仿佛刺入了骨髓之内。
晋阳深觉体内的血仿佛快要被冻得滞流凝固,她颤抖着灰白色的唇,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道:“父皇,女儿……怕是……命……命不久矣。您……要……好好……好好照顾自己!咳咳……”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甜甜的,辣辣的,怕是美酒也没有这等滋味吧。晋阳胡思乱想着,口中一腥,便将其吐在汉白玉的地板上,绽放一朵凄艳的花,殷红得如她脸上泛起的病色红潮。不过转瞬之间,热血便结成了冰,棱角分明地刺痛着太宗的心。
“御医,御医!快传御医!”太宗顿失往日的儒雅,疯了一般大喊大叫。
不久,宫人匆忙的脚步便响起,几位御医随其入殿。殿中挤满了人,气氛沉闷压抑。
晋阳只觉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她自知大限已至,却苦于无力书写言语。只得在心中默念着:“女儿先去见母亲了,父亲莫念。”
“孩子,坚持住。御医来了,你很快就可以好了。”
黑暗中,似乎响在晋阳耳边的只有这一句,仅此一句!
“陛下,公主已无气息,脉搏亦不可寻,怕是……”说话的是最年长的御医,他褶皱的脸皮挤在了一起,花白的胡子中还掺杂着草药味。
“怕是怎么?”太宗厉声喝道,一双龙目直瞪着御医浊黄的眼。
“怕是公主薨夭。唉!微臣回天无力,请吾皇赐罪!”御医“扑通”一声跪下,眼中满是内疚。
太宗仰天太息,不过片刻便挥手对众人说道:“尔等退下。”不带意思感情,冷得让人觉得他已经看透了生死。
默然,御医领头摘下顶上乌纱,退出大殿。老迈的宦官带上雕有漫天长生仙佛的暗红色木门,“嘭!”风将门关得严丝合缝,大殿之内,便只有太宗一人。
如醉酒醺醺,太宗踉跄着走到几案之前,将一张平整的宣纸撕得粉碎,向空中一抛,一地惨白!其上还留着人不能辨的苍老字迹。
老泪龙钟,滴落于墨迹之上,化开一缕墨花香气。
“晋阳啊,为何你从小体弱?为何你总是让为父如此担心。你的母亲已经离我而去了,为何你也要抛弃我?”他不敢看晋阳的脸,却无意地在泪眼朦胧之中瞥到那张安详地仿佛熟睡的脸。
“难道你就真的没有遗恨了么?”太宗问道,冷冷的夜风呼啸着应答。
“本想那灵丹能……”太宗好像想到了什么,眼中寒芒大盛,连饱含悲伤的泪水都被威严包裹。
“来人,传英靡!”他低吼一声,门外的宦官被吓得一激灵,跪下道“奴才这就去请林婕妤!”
——
我,是谁?
我,在何处?
为何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我记起来了,我是晋阳,大唐的晋阳公主李明达!
我死了么?为何我的灵魂深处还有着难以言语的寒冷?
我的灵魂是淡蓝色的,澄澈得如空气。
也许吧,抛去了尘世,我的灵魂比空气还轻。幽幽地飘荡,乘着夜风,扶摇上天。
什么公主,什么大唐,我只愿做父母膝下一女。
我拙劣地学着林婕妤的舞姿,踏着梦寐的舞步。想着:
我会飞上天上的重重宫阙,成为第二个嫦娥吗?
不,人死后便是鬼,鬼是不配上天的,只能下黄泉!
生如蜉蝣,朝生暮死,为何?生如浮沤,沉浮无常,为何?人生一世,却终究幻灭,为何?化鬼吗?
檐角明黄色的风铃巧弄金风,前日的秋水涨满了一池荷塘,粉色的鹿韭凋谢后的花囊还残着雍容之香。连天地都在嘲笑我吗?
倘有来世,我定要为自己而活!
天,下小雨了,雨穿过了我的掌心,混杂的也许不止是我的泪水。宫中,有人歌《韭露》“韭上朝露何易稀。露韭明朝更复活,人死一去何时归?”悲恸长歌的定然是父皇!
我想再看一眼父皇,不,是父亲!即使是再听一听那熟悉的声音。
天地之间,响起一阵只有离体灵魂,才能感受到战栗的镣铐碰击之声。
“该来的,还是会来。”雨中,那个比细雨还忧伤的女孩幽幽一叹,脸上是久经人事的老道。
“马面大哥,咱们这是入禁宫了吧。”一牛首人身的鬼卒提着一杆长长的三角叉,问着另一个提着镣铐的马首人身鬼卒。正是渡魂鬼差牛头马面。
“又不知是凡间的哪个权贵死了。”马面戏谑地说道。
“管他呢,不过这凡人还真烦。早死不死,非得在咱们兄弟俩喝孟婆大姐的加料‘猛鬼汤’时死掉。还真是烦人。”牛头不愤地骂道。而一旁的马面长舌一卷,晶莹的银丝从嘴角滑下,竟让人感到一丝的狰狞丑恶。
“恶心死了,别忘了正事,不然你就等着阎王降罪吧。”牛头不屑地望了一眼马面。
“‘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活过五更天?’,阎王难当,鬼差更不好当啊。”马面低声抱怨着,拖着铁链镣铐,发出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声音。
“尔等何人?”李明达不失威严地问道,她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丑陋的鬼,还是两个。
“你不认识我们,我们可认识你,李明达是吧?”牛头捧着一本书随意地翻看,不一会儿便好像找到了什么,牛眼瞪得大大的,质问着李明达。
“恩,两位是来拘小女魂魄的鬼差吗?”李明达笑道,一个狰狞的鬼竟会看书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但当她看清蓝色书皮上的三个大字时,她心中一惊:生死簿?怪不得他们知道我的名字。
“笑啥?大爷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再笑就将你交由孟婆做成汤!看你贵气逼人,成色定当不错。”马面将铁链一甩,擦过李明达的灵魂。
“她灵气这么强,只怕你会撑死,到时候变成聻,你就等着去鸣鸦国报道吧!”牛头不是时候的提醒让马面一颤。
“聻?大哥,小弟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了。”马面挠了挠硕大的马头。
“别废话了,快带走她吧。”牛头催促道。
“怎么每次都是我?”马面挥舞着手中的铁链与镣铐,口中小声絮叨,走向了李明达。
灰蓝的鬼差服,在夜的侵蚀中腐烂发臭,衣上发白的“拘”字上还沾着点点血污。一张无法形容的丑陋马脸拉得老长,巨大的鼻孔中还喷着令人窒息的白气。李明达只觉他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鬼差大哥,凡女还想再见父亲一眼。”李明达试探着问道,眉间浮上一丝忧愁。
“不行不行!”马面张开血盆大口否决了。
“我的父亲是当世天子,还望通融。”李明达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几度。
“这……?”马面回望牛头。
牛头上前说道:“什么天子不天子的,神族的血统早已失落了。你们凡人自以为是,还真以为自己多么的尊贵,告诉你,就是皇帝咱们都拘过不下是个了!快走吧,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别误了时辰。”
马面从旁附和:“对,对!牛头大哥说得对,别耽搁了咱兄弟俩的正事!”这正事自然是去孟婆那里蹭上一顿“油炸猛鬼丸子”。此刻,马面只觉得前方便是向往已久的美味,流着哈喇子便继续前行……
镶金的风支离破碎,化作九幽地狱之中的阴气。黑暗可怖的黑气正步步紧逼,非人的气息飘浮,阴晦至极。
“不要!”李明达睁大了眼,她的灵魂一阵颤抖。
“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
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
吾知汝名,识汝名
听令于吾,化虚凝魂
图谋我者,反受其秧”
偌大的天地间,唯独响起了一声轻柔的吟唱,美得让人觉得身处桃花幻梦。
“是谁?”牛头马面齐声喝道,天地之间却只有他们的回声。
好厉害的修为!天底下竟然有人能将“拘魂术”与“驱鬼术”结合,并施法于千里之外。来者定然不善。牛头马面顿时如临大敌,紧握住手中的三尖叉与链条。
“有本事出来,别躲得远远的!”牛头当空大喝。
几朵紫红色的焰花在漆黑的夜中绽放,瞬间便射向牛头马面。两兄弟匆忙闪躲,却还是被烧的满身焦黑,狼狈不堪。
“三昧真火……紫红色的!”马面倒吸一口凉气,语序都显得有些错乱。究竟是谁,能有如此功力?
“你为何要阻止我二人拘魂?”牛头问道,声音比刚刚小了许多。
“因为——我要了这个灵魂,”那声音极为地慵懒,像是不经意间的呢喃,“怎样?”又有几朵烟火的花蕾出现,含羞待放。
“不行!”牛头果断地权衡了利弊:如果拘魂不利,便会降职,甚至下地狱,到时孟婆做菜的原料便是他了。
“李明达,你先行去幽都躲避,我二人马上就来。”马面也知情形不对,便对李明达说。
“是桃都!幽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牛头补充道。
李明达耳中似乎只有那几句咒文,灵魂深处像是有双大力的手,想要将她的灵魂拔走。而刚刚牛头马面的话却让她心中清明。
“桃都……桃都在何处?”她抱着头尖叫着问道,剩下的便只是凄厉艳绝的呻吟。
“是鬼自然会知道的。”牛头摇了摇硕大的牛头说道,鼻环在在空中划了一个残破的圈,“马面,看样子,咱们要帮她一把了。”
“嗯!”
“休想!”那声音变得极快。却不料牛头马面比她还先一步,李明达只觉周身被柔力一推,便已是千百里之外了。
“尔等竟敢忤逆我意,看我不将你们打得连聻也做不成!”
天际,无数的焰花颤巍巍地临风绽放,吐蕊。汇成一片朱红色的云霞,却让人觉得身处绝境。
这花,怕是比曼珠沙华还妖艳,这火,怕是比油锅地狱还滚烫!牛头马面的脸变形了,不正常地扭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即将被着华丽而致命的火花海吞噬殆尽。
“时运兴亡,自有天命,又何必执迷?”“迷”字刚落,便有梵声吟唱,到处,火花皆凋零,星星点点。
牛头马面见已脱困境,感动得跪倒下拜。
“谢菩萨施恩!”
“吾辈身负天谕,莫要为几个鬼卒毁了佛道两家的千年情谊。”那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威胁。
“黄泉之下不闻有此天谕,施主请回!”梵音浩荡,以永乐宫为中心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去……
**********
天牢之中,满是污秽臭气,腐烂了无数年的破稻草堆积成狱中的床铺。鼠类作祟于阴暗的角落中,或是吱吱叫嚣,或是偷食牢饭,或是东跑西窜。
这也许是有进无出的天牢里惟一的生气了。
月光透过窄窄的气窗,洒落在一张凄凉的脸上,脸上还镶嵌着一双木然的灰色眸子,眸子中,回放着她的悲伤
——“英靡,你可知罪?”
“陛下,臣妾不知身负何罪。”
“那丹药可是你献上的?”
“诚然如陛下所知。”
“晋阳公主服下此丹后立时薨夭,你谓何罪?”
“丹药为武才人所赠。”
“怎么,还要朕找她来对质?”
“不劳陛下,武才人今日返乡探亲……”
“何时轮到你说话了?适才据报,武才人昏迷于无主马车之上,逸马驰道,忽受惊慌,几欲坠落千尺悬崖……来人,传武才人!”
“拜见陛下,臣妾病体愧拜万乘之尊。”
“媚娘,朕有话问你,你可曾赠予林婕妤一颗丹药?”
“回陛下,不曾。”
“那丹药外形别致,入手冷如冰霜,可曾记得?”
“回陛下,的确未曾。”
“好,你退下吧。”
“你还有何话可说?”
“先朝班婕妤有云:‘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得福,为邪欲以何望?若使鬼神有知,岂有听信谗思之理;倘若鬼神无知,则谗温又有何益?妾不但不敢为,也不屑为。’……”
“好了,住口!你将朕当作那沉迷声色的汉成帝了吗?!”
“臣妾不敢。”
“那你看看此为何物?”
“这……臣妾家书。”
“哼!难道家书也要藏入琵琶之中?”
“那臣妾的琵琶……”
“自然已毁。还有这些、这些、这些……都是你的家书吗?”
“不,陛下……”
“朕已交由张翰林鉴定,确为你所亲书。何况举永乐宫内,惟独你深谙乌孙文字,你还有何话可说?”
“臣妾万死,望赐罪……”
“私通外国!忤逆犯上!条条都是死罪!御前侍卫何在?速速将其押入天牢!”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深信不疑的媚娘会欺骗她?她想不通其中缘故,只能叹道这宫中的人心无常。久居宫内,又有多少人能抵住高墙深宫的幽囚?
“姐姐,怨我吗?”幽幽的声音从林夕华的心间想起,当她颔首寻觅时,一袭粉红自黑暗中飘来,恍若鬼魅。
“你,怎么进来的?”夕华惊叫道。
“姐姐,你怨我吗?”那令人温暖的粉红走近了,夕华看清了她的脸,确是武媚娘无疑。夕华一头埋入了她的怀中。
“不,不会。一朝是姐妹,一生也是姐妹,哪有姐妹相怨之理?”夕华哭着,蓬乱的头发散发着恶臭,但媚娘仍是轻抚过她的发丝,仿佛在为她梳妆。
“是吗?”媚娘口中轻轻地念着,发出晦涩的音调。
“媚娘,你这是……”夕华感到头脑中一片混乱,只让她头痛欲裂。
“疯子……是不会说话的。”媚娘冷冷地说着,又似自言自语。不及夕华站稳便起身,夕华顿时砸在了硬冷锋利的砖墙上,溅起一滩温热的血。
“我说了,别怨我的。”媚娘最后回望了一眼墙上冒着白气的血液,便转身离去,走过不远,便化作一张薄薄的黄纸片,上书“子时三刻天牢武媚娘”
许久,一张琵琶静静地出现在天牢之内,悬浮在夕华溅血的额上。额上的鲜血缓缓地吸入琵琶之内,如细流汩汩。不久,夕华额上便没了血迹,光滑如新。而琵琶也泛起血色的光华,如同经络般的细丝布满其上,汇聚成一片殷红,那最凄艳的地方,正刻着两个古朴娟秀的小楷“乌孙”!
殷红的光华不断地扩大,映红了夕华苍白的脸庞,之至最后笼罩了她的全身。她仿佛变得支离破碎,化作无数的微粒,随着似是淌血的红光融入琵琶之中,经由那细线流入那二字中。
最终,留下的,只有那身长得令人惊奇、心碎的裙。鼠类在裙上肆虐,不过片刻就成了片片破布,触目惊心。
琵琶上,一双银色的眼眸缓缓睁开,仿佛沉睡了千年,迷离而幽怨。
**********
长安紫陌之上,高楼垂柳,一骑粉红,疾驰而过,直奔皇城。桂香醉人处,芬芳尽散。马蹄踏过一地金黄的残香,乱了无数既定的车辙,带起的,是夹杂这香气的尘埃。
一轮圆月如苍白白的剪纸,了无生气地贴在柳梢上。一辆华贵的天车在月光中摇曳,背着惨淡月光,一个纤细的影子在吟唱:
今昔何夕花落兮
何惜今夕落花稀
夕花依稀花落兮
红粉一袭落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