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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三章 十二楼空 餐霜饮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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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飞,飞!飞呀!“
木子卿已尝试了不下百遍,可就是无法使身体轻盈。那身如飘絮的感觉不见了,那悠游八荒的气魄不见了。他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自己早已没了法力。别说飞行之术,便是轻身疾走之术也施展不出。
想通后,他索性放弃,随意挑了个方位张望起来,好寻寻路过此地的同门。以往,那些同门都是满天乱飞的,而今却一个也不见。
云雾如纱,迷蒙渺茫。云封青峰,雾锁山麓,偶有清风,风吹纱动,隐约仙山无数。
乍然,云起龙骧,四方而来,屯集墉城之上。
”怕是师父的劫云来了。“风大了,抽得草木倒伏,人的脸面也有些发疼。
玄清真人独立登仙台,白衣如云,银须漫飘,面如磐石般坚定凝重。他转头问掌门:”师兄,我徒儿还未来吗?“
掌门摇摇头,玄清又问:”那神霄殿的景贤轩可来了?“
”也是不见踪影啊!“掌门抚须喟叹,眼见满目云烟压境,说道,"劫云且成,玄清你就安心渡劫吧。他俩虽有仙缘,却也不急于一时啊。”
青青云寒,上拂丹霄。云霞水莹,烟波万里,紫潮回迭。一阵绚丽云浪,尽掩日月辉光。
翩翩云烟转而昏暧,四野暗虚。
朦朦白光自玄清真人周身浮起,渐而亮若晨之启明,素白衣袂上青枝疏淡,鹤羽相交,凌乱如斯,巧胜鬼斧,妙绝天工。博带似系非系,锁不住袍中气流飞窜。
天地之威,人不可阻。人若胜天,是为仙!
玄清长啸几声,翡翠玉笄扯下,往地上一摔便了齑粉。银发得以逃脱束缚,上下翻飞,张狂得放肆!玉粉飞卷,清风翻腾,漫漫青云梯自玄清脚下升起,直通碧落。
踏上第一步,万籁俱寂。
雨驾着寒风飘摇降世,点滴成丝,千丝成线。温和清明雨,一夕成癫狂,大雨瓢泼恍若天漏,又冷如九幽冰狱,黑水寒渊。雨之所至,遍地寒阴冰渣。
水为万物母,润泽天地,若欲登天,水先摧之。
玄清冻在霜雨中,步履蹒跚。冰片逐履而上,震碎几片,又来一波。云青青兮,袖映烟屏,蒹葭玉树,易之难矣……
七步云除,五百仙路,每一步的坎坷都是今生的赌注。前世何以不成仙,他不明,只是今世,他的心血皆尽付诸仙途,不可止步,也无退路。
雨渐收,万物之母的哀叹依旧流淌在风中,她责怪人哪,为何要修仙,为何弃之人途而不顾……水最智慧,最智慧的也往往最容易迷茫。
冰屑冲天而起,散落成晶莹圣洁的冰珠,净化肉身。
烈风接踵,风障横路。风似无形桎梏,缠住玄清脚踝,侵肌蚀骨,更是摧枯拉朽,困住元神。此劫最是凶险,把把金色飞刀直射玄清,他避无可避,以袖挡之,施以法术,却牵扯得元神剧痛,心如刀剜。扔出一团飞絮,正是琳絮无疑。软絮轻舞,幻彩如梦。一帘琳絮化飞刀为金水,不料那金水趁机沾在了玄清身上,云除一步,顿时难如“挟太山以超北海”。
玄清合目,凝神,一层火焰附于掌心,向金水处一抹。金水化风,吹面不寒,一如杨柳轻抚,却少了些杏花春雨的湿润。正是,金风不解风月故,下凡只祛凡人浊。即便修仙之人常年辟谷,身上也仍有些浊气,不来自五谷,而是从娘胎里带出。五色浊气煞是好看,渐染那几缕逝去之风。浊气一去,玄清紫气轻盈,流溢袖间。风最是轻佻,也最是温和。
踏过的云阶消弭不见,而前方的依旧只是隐约。
当夜,小别重聚的是谁?当年,死于妖魔毒手的是谁?当初,毅然出世的又是谁?初窥门径之时,他不过弱冠,却已饱尝世事艰辛,心如止水。少时追名逐利之心早夭,成了没落王朝墓志铭上一个不深不浅的笔画。
有人一夕白头,有人十年白头,他却千年白头。或许外表再修士眼中不过皮箱而已,但那确实是一个讽刺。同是打奈何上走过的魂儿,到了凡间却给分了三六九等,仙凡圣俗。是命?是缘?恐怕只能问苍天。
天雷扭曲、分叉,如树之枝桠,电花雷球,挂满枝头,摇摇欲坠。
玄清方要出手,只见白影闯入其中。丹顶金翅,正是他早年饲喂的一只云鹤。云鹤展翼相护,片刻后又振翅飞入天雷阵中。雷电本就一触即发,也不管来者何人,一阵狂炸。电光火石间,鹤羽已是见黑,浓烟滚滚。
“玄清渡劫,与人无干,你这又是何苦……”他眼见多年相伴多年的仙鹤自万里高天殒坠,却无可相助。终于,压抑千年的无奈化作两滴眼泪,仿佛穿越了光阴,苍老而更见清澈,淌出干涸的眼睛。
鹤声凄厉,渐远于云渊之中。
万丈绿芒照彻天地。巨大的虚影之树,托起重伤的鹤,用绿叶敷住伤口,直到将其包成一只绿茧。
五行之木毕竟宽厚,不忍牵累无辜。
佛有善恶两相,极善成佛,极恶阐提。佛之所以可以渡尽众生,正因其以善相渡善道众生,恶相渡恶道众生。不同于凡人,佛彻悟善恶,可自由穿梭于善恶之间。天道有情无情,恰如佛中善恶。之前劫数,不过介于有情无情间。谁言天道不仁,不过人心不仁;谁言天道有情,不过人间有情。天道不过混沌,有情无情当一念,一念成圣,一念成俗;圣俗之间自来往,便是仙!
玄清大笑,如一夜春风,催开一树繁花。香浪滚滚,载着粉色花瓣流开,倾下漫天花雨。飞花沾衣而逝,铺满云除。行在文采靡曼的花毯上,带起细细褶纹,宛若乍起之风,吹皱不胜纷扰的春水一池。
万花洗礼之下,玄清已成半个神仙,肉身轻清洁净,生出天人之香,香洁自然,妙若莲花。
“谁能白昼相悲泣,太极光阴亿万年。玄清师弟,看来已是顿悟了天道。一朝轻举,你我便是异世人了。”掌门望天自语。
七七四十九阶青云梯,七步一劫,虚实杂陈,五实二虚。玄清已历五行三劫,两重虚劫,再也不感大意。
他推算下一劫为火劫。果然,火云降世,蔽日遮天。火中云阶清晰可见,跳动的火苗似是蠢蠢欲动的野兽。有热情之火,有无情之火。玄清一时拿不准,只得以身相试。唤起真元护身,走入火中。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真元,更是贪婪地吞没真元护不住的袖角。
一重执着火,二重金相火,三重木相火……六重土相火,七重隔世火。玄清靠着少许丹药,硬是撑过重重火焰。身后那火消失了,艳丽的烟霞暗淡下来,天地显得肃穆。
五行之中,金木水火皆活泼,惟有土行最默默。玄清甫一踏上云除便稳不住身形,加之罡风浩荡,竟摇摇晃晃摔倒在云除。衣凌乱,发也凌乱,道心却不能乱。
他很清楚,土之屏障挡去了前路,看似无路,实则有路,此劫名为:面壁思过。他眼前一花,屏障上一幕幕尽是玄清除妖的画面。那些被他认定为罪大恶极的妖,那些他以为天理不容的妖,一个个惨死于他的手下。他杀妖从不需要理由,他恨天下所有的妖。不过他也要感谢妖,如果没有它们的作祟,自己怎会被逼得投入仙道?
最后,画面定格在太皇山,飞雪飘飘的峰巅。那蝶妖、花妖结为夫妇,那日遭凡妖劫,方圆千里灵气失常,正巧被他感应到。他未想到两妖道行颇深,差点就招架不住,还损了渡劫依仗的法宝。不过,无论除妖的过程如何艰辛,结果却是相同的。他思及此处,不禁欣慰。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两行血字横在眼前,玄清终于明了,他心魔深种,已是不可挽回。即便悟通天道如何?人道都为悟透……于妖,他不辨是非,不通达情理,终有报应啊!他躺在云除上,仰天大笑,七窍开始流血……
地上昆仑,众人乱作一团。适才,荧惑真人观星,发现有一不明赤星凭空现于昆仑上空,正朝望月崖坠去。掌门当即遣派各殿殿主回归本殿主持六合七星阵。然而,清微殿与忘忧殿……掌门思忖片刻,只得暂请螭潭、凰泉中一干灵兽前去助阵。既是事关昆仑,他们也休想作壁上观。
大地一片颤抖,天成了鲜血的颜色。木子卿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一团红光砸下,七殿各自闪起七色光晕,其中两殿色彩驳杂。红光似有无形之力,压在七殿连成的光幕上。不久,红光向两殿倾压,只是一刹就破阵而来……
红光遍地,木子卿喘不过气了,脸不知是被照红了,还是被憋红了,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仙气飘渺的昆仑在他眼前变得支离破碎,宫阙在震动中倾倒,最终湮没在红光中。如黛远山成了身披鲜血的恶魔,狰狞大笑。
天大的讽刺,自诩天下第一修仙门派的昆仑,竟如此地消失了。
景贤轩一言,果然寸铁杀人。求仙问道就是个屁,不过是没有那么臭而已……
烟翠冷景,十二玉楼空更空。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可乎?
餐霜饮露,深云丹烟山中,龟鹤永寿,长歌吟遍云中。
转眼皆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