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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云岫论道 “道就是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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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霞落暮里,天地只一人。
满目烟云铺垫来半缕余辉,错乱光影编织出斑斓叹息。
柳道几时又有叶了?
一片又一片,撒落双肩;
一片又一片,飘落眼前。
他无力地用手撑着地面,坐在向阳的山坡上,身后是一堆又一堆的落叶。一条白绳自他袖中爬出,绕上他的脖颈。他插在焦黑泥土中的手指微微颤动一下,问道:“小骄,世上有什么比死更难受的吗?”小骄晃晃脑袋,半晌后回答道:“断角吧!”
“你以为人人都有角可断吗?”他对着小骄一笑,伸手揉揉小骄的断角处,又按按小骄柔软的肚皮,害得小骄不住扭动,掉落在他的手心。
“都怪我,连累了你。你也真是只傻蛟,竟以断角之法去拼景贤轩的‘雷劫七星’。如今倒好,你没了角,我也因五火七禽扇反噬而丹田崩裂,真元全失,成了废人一个……”夕阳下,落叶一片,一片,又一片。到底是红叶点染了血红残阳,还是云霞渐染了萧萧红叶?
“没人能伤害我的朋友,他们这是在亵渎我尊贵的身份!”小骄昂起头,本想借机炫耀一下自己的银角,却突觉头上一凉,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趴下了。
“都没角了,还这么高傲……”
他凝望夕阳红叶,一片,两片,三片……成群的枯蝶飞舞。
肩头忽而一重,他扭头看去:紫衣翩翩,脸庞模糊,不是景贤轩又是何人?景贤轩将双手搭在他肩上,怔怔地望着他,轻轻说道:“对不起,子卿。”
“我认命了。”他又将头扭过去,正迎着殷红刺目的夕阳,竟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数年修行一朝毁,无人愿意。他的手指又抓入了地面几寸,忍住了眼泪。娘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你下了如此重手还有脸来道歉。”话是小骄说的,大大的眼睛瞪着景贤轩。
“子卿,你因何不肯原谅我?”景贤轩轻轻摇着他的肩膀问道,几滴眼泪摇落他的眼眶。
第一次流泪是因为打猎时被熊瞎子拍伤,血流了一盆,眼泪也流了半盆,泪水是咸的。爹用手掌按在他的伤处,掌心释放出一团黄绿色光芒。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我虽不希冀你担当大任,但流泪实非大丈夫所为……”
第二次流泪是在知晓自己的爹娘是妖怪后,泪水是苦的。
此番又是为何流泪?泪水不咸不苦,不酸不甜,竟如此平淡。
他用沾满泥土的手背一抹,半个脸上全是泥。
一股竹叶清香将泥垢擦去,是景贤轩的袖角。
“唔……”小骄趁机咬住景贤轩露在宽袖外的手,鲜甜的血灌了一口。
“小畜生!”景贤轩温润如玉的眼中紫芒闪过,便将小骄电晕。
“我问你,可有何事比死更痛苦?”
景贤轩被问得措手不及,竟一时不知如何答复:“我……不知,我不知。”
自始至终,他都背对着景贤轩。此时他站起身来,直面景贤轩,正对着景贤轩紫芒未消的眼眸说道:“是吗?你可以走了。”
微风送行着沙沙的脚步声远去,景贤轩走了。他随手拾起两片红叶,折成一只蝴蝶后对小骄说道:“小骄,你可会‘传信术’?”
“这等小法术自是不在话下。”
小法术?我就是小法术都施展不出了。木子卿自嘲地想到,一放手,一只枯叶蝴蝶循着脚步声去了。穿过重重落叶,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片;飞入黄昏皆不见。
暮鼓三声,回绕昆仑。
“酉时三刻,论道开始。凡我昆仑弟子,皆可赴云岫仙境观摩。”声音如侵吞暮光的夜幕,洒遍昆仑每个角落。论道大会原本无需举行,可各殿殿主大多认为景贤轩重伤木子卿有违“同门相亲”之,便一致决定加试一场。顾及木子卿真元全失,才改为文试,冠以论道之名,也好借此考察门内弟子悟性品行如何。
“我们走吧。”子卿对小骄说道,“希望你的法蝶能在论道会开始前找到他。”
“你自己去吧,我可是身负断角之伤呢。”
木子卿心知它是不愿再见景贤轩,便也不强求,道别后,只身前往云岫仙境。
云岫仙境与空桑仙境、叶海仙境并称为昆仑三大仙境。上古时期为天下散仙修炼之所,在尔后的绵绵岁月中,不知何故,一夜之间黄鹤一去不复返,只留千古白云空悠悠。如今,他们在凡间留下的散修弟子仍散落于海外仙岛:瀛洲、方丈、蓬莱,各自修行,不问世事。
玉凤交汇,千云出岫。云岫仙境在玉川、凤川汇合处,由两岸玉台殿、冷香殿共同掌管。前者掌咒,后者掌符,符咒合一,方可开启仙境。昆仑诸人早已围聚于半空,就等着二位殿主到来。诸人皆是白衣一袭,宽袍大袖,不系腰带,只在襟角袖边的花纹变化间显出几殿区别。风弄襟袖,飘带如流,人在云中,自是逍遥如仙。不过众人眼露焦急,恰似一丝瑕疵,破了那瑳兮美玉之相。
凤凰排雾,云涌暗芳。冷香殿殿主怜袖翩翩而来,檀口中轻轻呵出一线云霓,非烟非气,五色纷缊。彩云铺展,原是无数奇花聚成。飞花落成一张轻薄彩笺,浮于天际,便静待那朱砂勾画点睛。怜袖衣间繁复而灵动的蝴蝶花纹纷扰而出,缀入花间,嵌出几个玄妙字形。
昆仑七殿之中,冷香殿最喜侍花养蝶,殿中人常有经久不散的奇香萦漫丝缕发梢,幽比兰芷,雅胜白雪。她们是香香佳人,也是符法高手。冷香殿与忘忧殿本为同宗,于百年前异爨,各开山门,因而二殿殿主辈分与其他殿有些不同。然而,二殿符法举世无二。她们同宗“万物皆符”之理,由纸符推而广之,忘忧殿悟出叶符、水符、云符、石符、气符等等,不胜枚举;冷香殿惟执着于花符一道,又于养蝶基础上悟出驭灵之道,操掌灵蝶飞舞画符,御使凰泉火凤飞凰也是不在话下。
符法既毕,只欠咒法。
玉台殿本名天台殿,也不擅咒法。只因徐子陵先生栖身那殿后,融通咒法与文法,将段段拗口难记的咒文释成墨香充鼻的章句,此殿弟子从此以后咒法突飞猛进,直压派中咒法第一的掌门一脉。因而天台殿殿主承祯子改殿名为玉台,借的便是徐先生得意之作《玉台新咏》 的起首二字。
“兴噫!淫芩。
瀛,清噫!
骃骎襟凌,
瀛溟粼。
荇芑青,
矶密溪尽。
韺[辶只]音噫!
应戚近!”
听那饶舌艰涩句子,定是那玉台殿殿主在念动法咒。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之景已是介于虚妄与现实之间。
黄白色的芦苇黯蔼一片,斜斜插在海边滩涂上。风摇苇秆,芦花细啄着清可见底的海水;风将明镜般的无垠海面擦出几弧涟漪,波纹是精致细密的透明丝线,缠着芦花。在潮汐的助力下,芦花又被拉回了滩涂,芦苇的脚下。那马儿的蹄上绽出一路芦花儿,那人的衣襟袖角牵出一片芦花儿。那人拉着缰绳自海边奔向远方。是羁旅天涯?是仗剑江湖?是寻仙问道?是享用繁华?自芦花荡漾的海边,溯洄流入海中的江河溪流,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走完?而停驻回望那曾经无邪的海,却变得那么遥远,粼粼的波痕中跳动着天真。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前路幽昧,忧心忡忡。蓼彼芑斯,于野青青。前路险隘,我心悲伤。小溪尽头,石矶密密堆积。那人徘徊不前,执缰绳而立于溪畔。只能回头却无法回头,是执着还是愚蠢?他杀了马,将马骨做成一张洁白的七弦琴,琴尾是马头,牙齿合拢,眼睛空空然如黑洞。
《五韺》《辶只》两曲从琴柱上流出,融入潺潺溪水中,等待着下一个人……
“境由心起,魔由心生。善景也罢,不过水中倒影。尔等切记切记!”木子卿蓦地醒来,正听见傲立云间的玄清说出这一番话。他见众多同门似也是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心中暗自感叹这咒语的厉害,仅以音节之变便可将人带入幻境之中。玄清注意到木子卿后放出一张席子,浮在他脚底。
他们已经入了云岫仙境,不愧是瀛洲先人们修炼之所。一山千岫,吞云吐雾。峭壁上古松虬劲,怪石嶙峋,一旁便是万丈紫渊,龙吟隐隐。寥寥青鸾白鹤似也通灵性,静立枝头,昂着细长而柔软的颈看着来人。
木子卿、景贤轩面对面各自跪于一张长席上,长席飘在空中。各殿主围坐于他俩身旁几十丈处,众弟子则飞往云气甚重的浅岫,一时白衣如雪,拖着道道流光,湮没云间。
重玄殿殿主即昆仑派掌门任真子首先发话道:“瑶函通大道,却也不可拘泥。我派中人应通贯老庄,融汇释家,不滞玄学,明了有无,遣非有非无,出大道,而达玄之又玄之境。今日首问便是:何为道。先由清微殿起答。”
“大道无形,玄之又玄,为非常之道,亦难言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可言万物皆为道,万物皆循道。宙合之内,有形者无形者皆为道。道遣于有无之间,执着者得有形之道,黄白之物,名权色欲,终归虚无。无为忘心者得无形之道,缥缈山间,云游天下,终得至道。”
“嗯,不拘传统,见地尚可。”玄清真人抚须而道,同时示意景贤轩回答。
“道就是狗屁!”他语出惊人,有些殿主甚至惊得几近落下云间,岫中弟子也一片骚动,青鸾仙鹤更是停下梳理羽毛的喙,仔细聆听。
“庄子有每下愈况之说,道是狗屁也不足为奇。狗屁自然出自狗肠中,狗肠之长短宽紧决定狗屁臭与否,响亮与否。臭而响时,人心厌之;无臭无声时,人心奇之。殊不知狗屁臭与否,响亮与否,始终是狗屁一团。执着者终得臭屁,无为者偶遇无臭之屁,人谓之有大道小道之别,其实不然,既然均是道,表象不动其根本,若是根本变动,道亦非道。”
在座殿主均是一副厌恶模样,唯独有一身着粉红衣裳的女子“嗤嗤”笑道:“还真恶心,不过倒也有些道理。你继续讲吧,我听着呢。”此女甘犯众怒,并不理会其余殿主的凌厉眼神。
“谢过代殿主。”这粉红女子是怜袖之妹:醉袖,目前代白露仙子行使殿主之职,也是个不拘辈分的主儿。景贤轩继续说道:“我等求慕仙道,不过在研究狗屁,因而我等是狗。敢问这世间除狗外何人还会有心研究狗屁?”
醉袖抚掌笑道:“妙妙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我等都做了,活狗还不肯屈尊吗?天道之前,我等与畜生并无二异。我等生生灭灭,他老天还是那老模样。”任真子的眼神几可杀人,盯着醉袖便仿佛是一双欲将跳出的飞剑。
“我想代殿主是误会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确然不错。可倘若天地与万物皆为刍狗又如何?天地自然不仁,它根本是有心无力,只是我等误把它当做冷漠旁观。”
任真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个问题已无再加纠缠之必要了,就到此为止吧。次问:天地从何始?还是由清微殿开始。”
“天地……起于无名?……不!是混沌……嗯……是道?”木子卿被问得猝不及防,只好回答:“弟子,见识浅鄙,望神霄殿同门指点。”
“放屁。”这一句把木子卿也吓了一跳,玄清的法诀都已捏好,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景贤轩似是很满意众人的表现,不紧不慢地说道:“天地自放屁而始。”
“景小师弟,你干嘛总是屁来屁去的,多不文雅。”醉袖掩面笑道,好奇之意却溢于言表。
“放屁是因,狗屁不过因中一果,此外还有人屁、猪屁、牛屁……传说盘古以斧开天辟地,佛祖以一念化万千世界,不过因因果果,果果因因。天地既存,必有因,就如屁之所存,必有人放屁。”
“我还以为又是如何新奇的见解,因果循环而已。不过放在此处倒是答得巧妙。”醉袖顾自说道,完全不理会怜袖微微责怪的眼神。
任真子出手将景贤轩的声音禁制起来,这才说道:“最后一问,天地于何尽?木子卿,你回答。”
“道德衰微,天地不存。”木子卿有了前一问的教训,自然做好了准备。这次回答虽无新意,却也中规中矩。
“李老道,你就是如此对待晚辈的吗?”醉袖指着张口无声的景贤轩对任真子说道,指尖冒出无数桃花花瓣,花瓣在景贤轩身周转了几圈后,缄语咒被强行破了。景贤轩的嘴依旧开合不停,似是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这时人们才听清:“……此等问题如屁一般虚无缥缈。我等静坐空谈有何意义?天地不仁,我等出世修炼之时,又有多少凡夫俗子说我等不仁?一日道成又怎样?不过刻成神像供人膜拜。那又与贪慕权势的世人有何区别?修的是何道?修道何用?此问不尽,天地不尽。”
各殿主还未听完便拂袖而去,只留醉袖与玄玉真人。景贤轩飞上前去问道:“师父,我今日所言如何?可有新意?”
“新意倒是够了,你可知你一番言语实在与狗屁不通无异啊!”玄玉真人摇头苦笑道,也飞走了。
“景师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开创了‘屁论’一道。他日我醉袖定会上门讨教。”景贤轩阴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回头对木子卿说道:“你的问题我已有答案了,寅时二刻在五彩川与凰泉之间的山丘上等我。”
仙鹤扑了扑翅膀,抬了抬高足,飞走了。青鸾不甘其后,在松林间卷起几道旋风,也不见了踪影。
戌时、亥时、子时、丑时、寅时,一刻、二刻……
“你终于来了。”景贤轩背对着他说道,“世上有什么比死更难受的吗?”
木子卿一阵奇怪道:“这不是我问过你的问题吗?”
“是的,我心中已有答案。”他缓缓转过头,眼中紫芒大盛,“是背叛!”
冷不丁地被紫芒打中,木子卿击飞下山丘,掉落在五彩川中。
卯时,晨钟响起,笨重的声音轰碎了夜幕。日光自碧海之间射出,正碰到景贤轩的唇边。掉入五彩川中的那一瞬,木子卿瞪大的瞳孔中,景贤轩的嘴角沾满了鲜血,是如此殷红妖异。五彩川流淌在山丘的阴影中,流波卷着木子卿,汇入弱水。
五采须臾,丹川徐徐。九川澹澹,弱水漫漫。不胜一芥,不载鸿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