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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螭潭煮石 石头在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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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风去四水,泫泫泣三露。”
拂晓,朔风推着宿云缠绵于苍月寒星之间。木子卿与景贤轩仰躺在碧海边的五色沙上,脚则浸在了碧海之中。木子卿趁着微微晨曦念着须弥山上两行巨大的铭文,景贤轩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这两句话根本就不知所云。我只知那三露是治病长生的甘露,可这四水是何物?”子卿踢了踢一旁的景贤轩。
景贤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答道:“照你这样解释当然行不通了。这其实是个字谜。”说着,他伸出沾满沙砾的手指在空中写下两个由五色沙组成的字:熏、泫。
“看,‘熏’去四水。”景贤轩抹去了下面的四点水。
“是‘重’字!”木子卿眼前一亮,随即触类旁通,擦去“泫”字的三点水,道:“三露并非实指,原来是这样。这两字合起来便是‘重玄’。我真笨,还是你聪明!”
“看了《昆仑志》的人皆知,就你不知。”景贤轩枕着头,小声喃喃。
“你嘀咕什么?”景贤轩不作声了,翻个身,依旧闭着眼。木子卿见状,也不再搭理他,兀自用手撑着身子坐起,凝视着碧海环绕的须弥山出神。
太阳藏在海的另一头,阳光依旧只是黢黑而广阔的碧海中的一线。海中漂浮着须弥山,光秃秃的,不着寸草,如同一个倒扣的石碗。山上重玄殿还笼在一片夜色之中,灯火阑珊,明暗随风。
“师父毕竟对我也有知遇之恩,我如此作为是否太不知好歹了呢?”那间云上的小屋还能为谁遮阳避雨?那座清微殿中空空荡荡,几个散落的蒲团怕是早已生尘。柳道被毁,那焦土上怕是再也无法长出秀美的瑶树了吧。飞鹤之上那个法力通天的清癯老者为何还是那么孤傲?木子卿想到这里使劲地摇了摇头。他只要一想起当日的情境,就像回到了飘雪的太皇山。同样无奈,不知所措;同样悔恨,无能为力。
“昆仑眼看铁板一块,七殿一派好不风光。实则一盘散沙,内部早已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只是碍于情面,不便明说而已。玄清真人正好借此向重玄、忘忧二殿示威。”
“真是如此吗?”木子卿盯着渐渐上浮的朝阳发呆,转头又看看景贤轩,伸手抚上他的发丝,“你的头发……怎是紫色的?!”
“是吗?哈哈……”景贤轩忽而笑了起来,身子一抖一抖。正当不明所以时,木子卿只觉脚心处传来一阵痒意,顿时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吻……足鱼!”景贤轩赶紧将脚抽回,站起身来,这才喘上一口气。
“这也难怪了。”木子卿拍了拍袴上的沙子,也站了起来。两人并排,木子卿还比景贤轩矮上半块豆腐呢,“怎么,景老大睡醒了?”
“什么叫睡醒?我这是修炼,和凡人睡觉不可混为一谈。还有,别叫什么景老大,瞧你一副奴才相。”景贤轩适时地瞪了木子卿一眼,配上那张脸还真有些威慑力。
“哦?小弟明白了。景大仙既然已经睡醒,不不不,是修炼完毕了,太阳也快出来了,我们就到重玄殿顶上吹吹风吧,顺便还可以吸纳些太阳之息。”木子卿笑道,催动真元,顿时衣袍猎猎生风,扯着景贤轩的胳膊就往上飞去。
碧海之上,朔风如潮,拍打在二人身畔。二人身如轻舟,借着波涛随风飘摇。风渐而由暖转凉,他俩沿着山壁,飞过殿宇,终于踏在了重玄殿的琉璃瓦上。昆仑弟子不拘礼节,随意而为,常谓之“以大有为求大无为”。因此也无人在意木子卿他们随便上房顶的行径,而前提便是不要打扰别人清修。
“啊,日出东方!”对着那轮朝日,子卿眯着眼,张开了双臂。
“错了,昆仑中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景贤轩纠正道。
“管他呢。”子卿咬了咬嘴唇,说道“太阳从哪边出来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太阳之息。”子卿笑着,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语气也是慵懒非常。
晨钟低沉的声音自不远处的钟鼓山响起,再看那朝阳,咬破夜的唇,正红着脸从海中爬出,羞答答地以锦霞蒙着半边脸,似是怕人发现她昨夜饮罢碧海之水后的醉容。天上的旭日望着水中的倒影怔怔出神,连上升的步子也放缓了。晨曦在水中扩散,空中漫延;照透了碧海,照亮了片片琉璃瓦,照淡了一夜星月;宫殿也熠熠生辉。待到朝暾褪去那层金辉红光,霎时云蒸霞蔚,彩光争辉,眩了人眼。
“咱们是好兄弟。”子卿搂了搂比自己稍高的景贤轩说道,“我们有太阳一起看,有太阳之息一起吸!”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呀,他怎么还是像孩子般幼稚,景贤轩想到,表面上依旧沉默不语,而脸庞却已被海风镌刻出了几分高傲。
“咦?朝槿。”子卿环顾四周时无意间瞥见青川旁有个熟悉的身影。即便再远,他也感受得到那股迎面扑来的清新。无论是“日及而落,仅荣一瞬”还是“朝菌不知晦朔”,都似永恒萦绕在他脑海中的魔咒。
“我下去跟朝槿师妹打个招呼,你就在这儿慢慢吐纳吧。嗯,我就把我的那份太阳之息让给你好了。”木子卿调笑道,随后俯冲而下,如枯叶般飘落地面。
“刚刚还好兄弟呢,原来是个见色忘友的家伙啊……”景贤轩无奈长叹,踏上最高的鸱吻,面日而立。
青川、窄袖高腰襦裙、百合髻、笑靥、花,每一次相见都如初识般新鲜,不变的只是震撼与陶醉。微笑如风一般飘荡在嘴角,明眸中一汪湖水便要溢出。
“子卿,可好?”
“好好好……”木子卿低头看着朝槿的襦裙,翡翠色的裙,素色的衣,“朝槿师妹,你是去哪儿呀?”
“我还是比较习惯别人叫我槿儿。我正要去螭潭找些螭石。你呢?”
“我也去螭潭,同去同去!”
螭潭之中自古生有白龙螭,千岁一蜕五脏。朝槿所采的螭石是潭中白龙螭之肠所化的五色石。螭石用以煮石当比五石更佳。
两人来到螭潭左侧,只见水面平滑如镜,岸上零星螭石杂于琅玕璆琳之玉中,木子卿刚想拾捡,便听朝槿阻止:“且慢”她取出一小纸包,将其中粉末倒入潭中,顿时花香馥郁,潭水由碧绿转为靛青,十分神奇。
“好像啊,这水色好像也变深了。这粉末是什么东西?”
“这是冷香殿闻名的冷霜华呀,万花霜精所制,但具体制法我也不知。螭石毕竟是有灵性的龙螭身上之物所化,我们随意拾取会激怒它们的。倘若用冷霜华祭祀它们后潭水颜色变深,我们就可开始捡螭石了。看来,他们默许了,我们开始吧。”
“龙螭竟也喜欢香香的东西。”木子卿一阵感慨,联想到小时在太皇山下看到人们用香火蜡烛拜祭先人之魂的情景,便也释然。他踱着步子,小心寻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大个的,好不兴奋。五色石的五色由来于组成石头的五石: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石硫磺。螭石无论形状大小,五色比例皆是相同。因而不需调配,直接煮石便可。若是单纯以五种石料煮石,还需配制,斟酌份量,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差火候。
朝槿用周边丰余的水汽聚成一个冰碗来盛螭石,不一会儿便盆满钵满了。她见木子卿也抱来了一大堆石头,招呼道:“快来,我们就在这里煮石吧。先把大的煮了,小的拿回去给师姐们。”
“这样不好吧……”木子卿尴尬笑笑,与朝槿相对而坐。
“玩笑之词,你不会当真了吧。煮螭石一定要用螭潭中的水,你不会不知道吧。”看着朝槿一脸惊讶,子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玄清师父日日闭关,怎有闲心教些这样无聊的东西。他为人比较古板,只认可正统,又是个执着于内丹道的大家。煮石这等外丹道方术在他眼中怕是歪门邪道。就是毓瑶也只是略有耳闻,直接导致子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还真不知道。”子卿嗫嚅道。
口诵咒语,手捏法诀,朝槿以真元凭空托起一堆五色石。一团幽火自手中发出,抵在石头之下。木子卿仔细看着火焰之上的五色石若有所思。五色石中白石英、石乳皆为白色,但后者白得暗哑,远不如前者光亮。紫石英为紫色,石硫磺为黄色,赤石脂为红色自不用说。五色虽非五行之色,却也暗符五行之理,五种灵气孕育其间。五种石料的比例仿佛就是人体内五脏大小的比例。难怪服之有益,真是造化神奇啊!
“快捧些螭潭水来,还有七块玉石。”朝槿正施展着法术,一时脱不开身。
“好嘞!”木子卿念起不太熟练的引水诀,看着只有小指粗细的水流不禁汗颜。玉石遍地都是,找齐七块可谓轻而易举。玉石一入火中便化为膏脂,也只有螭潭旁的玉石才会如此。
“古时,白石先生‘常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而南朝梁代的庾肩吾也在《东宫玉帐山铭》中吟道‘煮石初烂,烧丹欲成’。小时,我每每读到这些东西都以为是志怪之语,不足为信,今日得见犹是难以置信。其实此次来螭潭只是我想起煮石之术后心血来潮之举,连师姐们都不知道呢。”
“哦?是这样啊。”子卿不经意地应道,眼睛却已是紧紧盯着五色石。石头在美玉所化的膏脂之间微微翻腾,就好像用大火煮着五色芋头汤,很是有意思。
“其实,子卿,你知道吗,上次你师父……呀!”朝槿指着前方,突然喊道,“蛇!”子卿只觉一阵寒意,他也挺怕这游走于草丛中,隐匿无声而又长着毒牙,吐着红信的东西。可是,自己不去察看又会被槿儿笑话,他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我不是蛇,你见过蛇有这么优美的角吗?你见过蛇有这么有力的爪吗?你见过蛇有这么大而有神的眼睛吗?你见过蛇有这么白的鳞……”那东西还会人语,真把木子卿吓了一跳。那东西近看还真不像一条蛇,只有手臂那么长,长着白色的鳞片,金色的爪子,头上顶着一个银色的角。双角为龙,无角为螭,单角为蛟。
“是一只蛟龙,可螭潭之中怎会有蛟龙呢?”朝槿不解道。
“喂,小蛟,问你呢。”木子卿捧起蛟龙,拨弄着它的小脑袋,“好像它昏过去了,不过刚才还生龙活虎的。”
“它的腹部是否有碧蓝色的点子?”朝槿问道。
“是呀,挺好看的。”木子卿将它翻个身后答道。
“什么好看呀,他中螭龙之毒了。”朝槿说着,指了指那一团糊状的五色石又道,“把这些东西糊在它身上就可解毒。”
“嗯!我来弄吧。”子卿见朝槿仍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说道,伸手蘸了一把黏糊糊的五色石与膏脂涂在了蛟龙身上。而这时,潭中水色变浅了,由浅渐而转为白色。
“小心!”朝槿扯着木子卿飞开,正躲开了一道白色的影子。细看之下原来是一条螭龙尾,螭尾一扫之下,那团糊状的五色石四溅开去,不少还粘在了二人身上。朝槿无暇擦去这些粘稠的东西,喝道:“前辈,我们已行祭祀之礼。您为何要……”
“废话少说,交出那条蛟龙。”从螭潭中心冒出一个硕大的螭首,口吐人言,声如雷鸣,人脑般大小的螭目瞪着木子卿与朝槿。
“何来的蛟龙?晚辈不明。”子卿早已观察到朝槿给他使的眼色,立即用袖中乾坤术将小蛟纳入袖中,尽管袖中空间不是太大,装下一它还是绰绰有余。
“我明明看到它逃上了岸,岸上也只有你二人。它中了毒,想来也逃不到哪去,不是你们藏了它还能是谁?快说,它在何处?”龙螭尾不耐烦地拍起巨澜,二人依旧面不改色,螭龙见状,又道,“还不交出来吗?想清楚了,那只蛟来路不明,你们救了它有什么好处,还不如……”
“大哥,他们身上确实没有蛟龙的气息。看来他们所言不假。”有一只略小的白龙螭浮上水面,对巨螭说道。
那只巨螭一愣,只得不甘地放弃:“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二人显然也未想到竟会弄假成真,见龙螭不再纠缠便作罢。
待二人走远后,巨螭小声问道:“二弟,为何要放他们走,我真的……”
“大哥,你以为威逼就有用吗?我这是欲擒故纵之计,他们走远后定然会放出那只蛟龙询问来历,到时我们……”那只白龙螭奸笑几声,缩回了潭中。
“二弟不愧是我们兄弟中灵智最高的。我本想试试二弟教的威压之术,没想到这次却还是输给了你啊。”
“嘻嘻,小聪明而已。比不得大哥的大智若愚。”白龙螭的几句奉承对没脑子的巨螭十分适用,它又在潭中穿梭了一阵后说道,“大哥,我们可以跟上去了。”
朝槿一行走在青川之湄,草木拂动衣襟,凉风将天上的云堆成奇形怪状的云团。木子卿走在前面,仰望变幻无常的白云,手中持一根木棍,打着一旁的花花草草。
“子卿,此事是否有些蹊跷。”朝槿一路走来都是小心翼翼的,毕竟生于宗室,见惯了争斗,读透了人心。
“槿儿,你想多了。还是快走吧。”子卿一言,朝槿还真的加快了脚步。
“哎呦,疼死我了。”这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原来不知何时,那只蛟龙竟咬破衣袖摔了出来。尽管掉在铺满枯枝落叶的地上,它还是凄惨地叫了一声。
“你不是那只小蛟吗?怎跑了出来?我们虽已帮你挡住了螭龙,但还是要提防它们以后搞鬼。”朝槿揉了揉小蛟的肚子,小蛟却无力的趴在地上,睁着大大的蛟目盯着她。
“方才还说我是蛇呢!我是尊贵的蛟,十万年来才孕育一只!要不是……”
“那两片云怎么总跟着我们啊?”木子卿有意无意地打断道。
“愚蠢的人,让蛟爷爷告诉你,云乃地气上升所致。什么?!竟然有云跟着你们,让我看看!”小蛟貌似艰难地抬起头,果真发现两片奇异的云彩飘在头顶。那云彩蠕动了一下,化而为螭龙形状,直冲而下。
“还真是阴魂不散。”木子卿抱起蛟龙,除此之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万物相生相克,引来丹云就可对付它们。”蛟龙仿佛是局外人,一脸兴奋地凑着热闹。
“你这叛徒!”白龙螭怒道。
“朝槿,你想办法困住它们,我去引来丹云!”
朝槿凝视着仍是云气结成的螭说道:“好,既然它们要变化为云,我就把他们变成水!”说完,她掏出一沓木符扔向天际,两只螭龙躲闪不得,还是或多或少地贴上了几张。片刻,他们只觉周身一凉,身体越来越重,竟不听使唤了。木子卿闭目而立,待感应到丹云方位后才长舒了一口气。丹云处螭潭之阴,无数年来一直是螭龙就死之处,故而血气蒸腾,化为血云,人谓之丹云。传说丹云可克制螭龙,甚至将其化为血水,融入丹云之中,壮大自身。
螭龙显然不是一个初级的凝水符就可打发的。两声震天龙啸,它们扭动着身体,意图化作实体。然而朝槿随后扔出的九幽寒冰符立即将它们冻成了冰块。两只螭龙虽被困住,但神识依旧强大。朝槿与木子卿瞬间感到来自灵魂的刺痛。
“老家伙,又来这套!”小蛟双目瞪得要突出眼眶,额上的角也发着银白色的光。朝槿二人被光照及,顿时心间舒畅。朝槿自知大意了,手中法诀迅速捏起,七张符纸围成一圈,套向其中一只螭龙。
“小东西,叛徒!”螭龙虽身体被困,但仍可出声,出口便骂。小蛟听到,不怒反喜,吐出长长的舌头,翻着白眼。那只螭龙被惹得火冒三丈,冰层竟有消融之势,缕缕白烟扶摇直上,就像螭龙生了无数长长的白毛。
丹云血腥气甚重,丝毫不为木子卿的引风术所动摇。木子卿心中一急,体内风灵之气爆发,耳垂处的羽毛似要脱体而出。丹云忽而受到巨大的牵扯之力,片刻便待不住了,如滚滚沸水般翻涌,流向青川。
此时,两只螭龙都已被朝槿的锁魂符困住,身子也无法动弹,只得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哀鸣。稠密的丹云似是能滴出血来,在子卿的牵引之下,包裹住螭龙。两条风华绝代的螭龙就如此地化作了斑斑白骨,落在了青川之中,发出沉闷的巨响。
“槿儿,快走吧。螭龙之死怕是惊动了昆仑诸殿的同门。我们在此逗留怕是会徒生事端。”
朝槿拭拭鬓角的汗水,感激地对着木子卿点点头后,化作了一帘水雾,杳然无踪。木子卿抬头望见无数流光向此处汇聚,也不耽搁,隐匿气息,施几个木遁之术也逃回了神霄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