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五章 柳道焚毁 瑶树在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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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若问从何始，风穴是我家。
在昆仑已有一整年了，子卿也扫了一年的琳絮，修为不见长进，倒是和毓瑶混熟了。自品茗会后，木子卿便一直羡慕同门驾风御器的本事。每每在柳道看到天际的道道流光，他都深觉自己的五行遁法寒酸得很。可是玄清闭关好几个月了，子卿就是想学也找不到人。
“毓瑶姐姐，能不能教我飞空之术？”子卿喊完，将扫帚一丢，一屁股坐在了无数琳絮之上。
“呦，这么快就没耐心了。以后的千百年怎么办？”毓瑶显出身形，头扎灵蛇髻，相当地像一个血统纯正的妖怪，“看看你这修为，才到引息境界。飞空之术可是一种十分高深的法术。我怕你的小脑袋瓜理解不透其中精妙啊。理解不了也罢了，要是因此而走火入魔，那你师父不是要责罚我？”
子卿一阵无奈，她怎么动不动就以走火入魔威胁人啊。自己是有些烦躁了，但在这昆仑柳道之中实在寂寞无趣。其它诸殿起码还有师兄弟，清微殿就只有他这根“独苗”。每天扫这东西，佛祖都会火冒三丈。如果学了飞空之术，就能看看柳道之外广阔的昆仑，或是找品茗会上的同门耍耍。
“我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不就是因为不能与同门交流吗？等我学了飞空之术后，我就可以到处向师兄、师姐们请教。”子卿终于找到一个稍微“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看看毓瑶的神情，他又加了一句，“到时我还可以当毓瑶姐姐的信差，送信给那陆……陆什么来着？”
“陆逸霄！”毓瑶一叉腰，笑道，“不就是飞空术么？我就不信教不了这么简单的法术！”子卿马上面色庄重起来，仿佛就在听玄清授业。
“五行之中风属金，按理与你的命元相克。然而御风实非‘御’，重在‘假风之力，悠游八荒’。修道之人无论五行所属，皆可学习，实是修仙必备之法术。”毓瑶眨了眨眼又说道，“当然，装神弄鬼，糊弄一下凡人也可以。
“自混沌初开以来，阴阳两分，阳育清气，阴养浊气，故阳上阴下。所谓御风之术，即化身清气，乘浊气之便以游四海之外。昔者列子于立春之际乘风而游八荒，立秋之日而返风穴。春者，清气上扬而浊气蛰伏；秋则反之。总之，此术纲领即‘物我一统，天人合一。好了，这些就是爹爹教给我的，你自己领悟吧。”毓瑶口中的爹爹即是玄清。
木子卿还是一愣一愣的，实是七窍通了六窍。但对于最后一句“物我一统，天人合一”，他还是颇有体会的。
“悟性怎么这么差啊。看，不就是这样嘛。”语毕，毓瑶双脚一点点离地，身影飘入天际。不是琳絮，轻胜琳絮，风中漫飘如云，自在流转。灵蛇髻舞，又显灵动非常。子卿只觉她就像是自壁画中飞出的仙子般，不染尘俗。
“飞……”诱惑已在他心中深深扎根，他极力模仿毓瑶的御风之法，却总也不能离地飞空。突然，他想起玄清所说：身载神，神主身。万法如斯，是为归一。天下法术千千万，却无一与这几字相悖。
我身若欲随风而去，则神需调动六气以为身之所用。正如《逍遥游》中所云：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以神桥天人，则无己无人，无天地。
紫色清气逐渐汇聚，如无形的丝般缠绕身侧，弱弱微风以柔力将子卿托起。木子卿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先是担心，转而欣喜。
浮在柳道至高之处，巍巍昆仑尽收眼底：绵绵山势，滔滔湍流铺展在地；半空中有云道殿宇，云道阡陌纵横，不知所终，宫阙华美恢弘，飞檐斗拱玉除无数，有的门可罗雀，有的门前流光络绎。再往上便是苍苍碧落，唯有望月崖耸入云天，云间仙鹤飞影凌乱。真是仙家气象啊！这等景象也只有飞空之时才可见到，也怪不得天下有这么多人追慕仙道。揽尽九天十地之壮景的感觉真是让人忘了肉身所在，人间所在，天地所在。生老病死也不过尔耳，世事变迁也不过如斯，沧海桑田也不过若此。一种无由来的豁达解脱让子卿想要学书上的古人般放声长啸，不过碍于毓瑶已用万分怪异的眼神盯着自己，他也只好作罢。
“毓瑶姐姐，我去别处转转。”子卿说着乘风远去，“记得帮我扫完琳絮啊——姐姐最好了——”
“诶，别去八风之源，那里是风穴！”
见追上子卿已是无望，毓瑶落在了瑶树树枝上，倚着树干，口中喃喃道：“这小怪物怎生学得这般快，还撇下一大摊活给我。不知陆郎在干什么呢？修炼？品茶？休息？不会是大白天睡觉吧。”
一道金光自碧海方向破空而来，毓瑶站起眺望，眉头忽而舒展开来。
帝苑离柳道最近，木子卿自然先飞到帝苑上空。他脚下是帝苑积雾，这雾气凝聚之后便是忘忧殿。
“朝槿——我是木子卿！你看，我会飞了！你也出来耍耍呀！”子卿高兴地大叫。积雾一阵涌动，被缓缓拨开，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她放下手中箜篌，抬头望向子卿，云隙间挤出的阳光微微刺痛她的双眼：“子卿？此刻我脱不开身，下次可否?”箜篌声起，雾气如幕帘般闭上，隐隐约约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哦……”子卿小声念到，之后又向君玉谷方向飞去。
一路乘风，子卿只觉身体在空中愈加灵活，如鱼得水，便在空中打着旋儿，翻着跟斗，结果越玩越欢。风被他驯得服服帖帖的，直到一股强风逆着他吹来。他如鸿羽飘絮，实在身不由己。
这是八风之源！子卿心道不好。上次来时有英招相护都已狼狈不堪，这次还不知有没有命逃出去。仿佛印证了他心中所想，又是几道劲风自他背后吹来，把子卿推入了八风之源中。无数风刃包围了他，无论暖风冷风南风北方，都如此犀利。好在子卿记得定风诀，可是一开口却发现根本无法发声，天地灵气也无法进入体内。子卿额角渗出汗水，汗水一遇冷风便成了冰珠，又被暖风吹成一团雾气。
如果说无法借外力脱身，那么只能动用体内真元了。可惜他辛辛苦苦一年来“积攒”下的真气少得可怜。难道说要吸纳这裹身的风灵之气？五行相克不说，此处风灵之气浩荡驳杂，不经炼化就随意吸收定会像毓瑶说的那样——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就走火入魔吧，也比困死强！”子卿心中一阵坦然，“ 每天都听毓瑶姐姐念叨，还没试过走火入魔的感觉呢。”
木引雷电，同为木行之故也。依据此理，肺属金行，可纳同为金行的风灵之气。反正修行之人也无需呼吸，与其让肺脏做个摆设，还不如储存些灵气来得实惠。子卿胡思乱想，却独创了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方法。子卿缓缓逼出肺内少许金行之气，就如一道承接大江大河的溪流，身外灵气被引入体内。肺中很快充盈了灵气，而身外灵气也稀薄了些。肺为五脏华盖，生气之源，五行自此而始。很快，在风灵之气的滋润下，水行肾脏，木行肝脏，火行心脏，土行脾脏依次运作。金行之气肃清积溺，水行之气滋养藏血，木行之气舒畅心脉，火行之气温运脾阳，土行之气承载天地之气，升化为真元，储于丹田之中。如此循环，经脉则成身中外物，与以往修行之法中只修经脉，不炼脏腑的做法大相径庭，可谓独辟蹊径。
由于灵气不纯，运行之时忽而滞涩，忽而畅通。杂质被硬生生挤出体外。待到完全吸收风灵之精华时，八方之源已缩小了近一半。而木子卿的右耳垂处也出现一个石青色羽毛印记。木子卿心神融入风中，细细体会每一丝风的方向，顿时身如飘萍，驾着风稳稳当当地穿过了八风之源。
“景贤轩——快来看，我会飞了！”木子卿不住地炫耀，仿佛会飞时很了不起的事。也确实，一介凡人，从大地到天空的升华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运与喜悦。
“是吗？”珍林中一阵窸窣之声，一道紫光越上竹梢，一紫衣少年持剑而立，身躯如紫竹般柔韧颀长，本应是年轻俊少，只是那张脸……
“是啊，是啊。你看！”子卿在云间翻了几个跟斗，然后飞上飞下，时左时右，让人眼花缭乱。
“好了好了，快下来！别丢人了。像耍猴似的。”景贤轩虽是鄙夷，却已被逗笑了。
“我不知道怎样下来！！”木子卿猛然想起这事，心中暗怪毓瑶：教法术也不教全套，“你知道吗？”
“我怎知道，各殿功法不一，各人领悟不同。你若将我的方法生搬硬套不就走火入魔了。”
又是个走火入魔。放眼昆仑，我大概算是第一个上去就下不来的吧。子卿暗忖，竟觉得挺有趣。受玄清的潜移默化，他变得有些随遇而安，下不下来已经无所谓了。
“那边是什么？”子卿随景贤轩手指处望去，是一片滔天绿火。毕竟都是孩子心性，景贤轩对云中的木子卿喊道：“走，咱们去看看！”
“好嘞！”木子卿身若游鱼，凭着滑不溜秋的鳞片穿波逐浪。景贤轩化身紫芒，紧跟其后。这次木子卿绕过八风之源，节省了不少时间。
二人最终飞到了柳道。柳道此时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那焚天绿焰似是从柳道蔓延而出，焰高几十丈，甚是骇人。
“此乃巽火，玄清真人成名之技。”一位师兄望着火焰感叹，“看来玄清真人动真格了，居然用上了这等法术。众所周知，火生于木，以木之灵气所生火之灵气便谓之巽火。通常没人敢用如此伤元气的法子。”
“请问这位师兄，柳道发生了何事？”子卿问道。
“听说是重玄殿的陆逸霄喜欢上了柳道的一个树妖，柳道的玄清真人像是要清理门户吧。”
“树妖？清理门户？”子卿斟酌着，恍然大悟，“毓瑶姐姐要出事了！”
“子卿，别去！”景贤轩喊道，木子卿却更快一步探入人群之中，片刻便不见踪影，“这小子也真不知审时度势，难道没看到火势这么大吗？”
果真，子卿挤进去一看。毓瑶与陆逸霄正与玄清对峙。二人撑开一道白色光幕，将柳道千万瑶树连同自己都罩在里面，而外面则是伺机而动的火，绿光烧着了半边天。
“子卿，退下！待我诛杀了这孽障。”玄清喝道，掌中墨绿色火焰跳动。
“师父，她不是妖孽！”
“不是妖孽为何魅惑人心？不是妖孽为何要破坏仙家清静？不是妖孽为何会让修道之人生出七情六欲？”玄清言辞激昂，老脸涨红，双眼暴突，瞪着光幕中脸色苍白的二人，“你，陆逸霄，好歹也是掌门的得意门生，昆仑翘楚，与这女妖厮混又成何体统？道心不坚，此次我就代掌门好好教导教导你。你若是肯认错，并答应生生世世不入柳道，我便放你一马。倘若你执迷不悟——就休怪这巽火无情！”
“玄清师叔，你莫要为难晚辈……”陆逸霄说完，深情地望着濒临晕眩的毓瑶，又道，“无论如何，我俩都不会分开的。您就动手吧。”围观众人顿时唏嘘不已，有好事者竟还喝起了彩。
玄清见二人一副坐以待毙的神情，怒气更盛，喝道：“今日，我就成全你们！”随即将手中火焰一甩，绿焰升腾，开始剧烈蚕食光幕。一边的木子卿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虽还未学会水行法诀，但他想到了可以用风来灭火。于是，他发动了体内充沛的风之灵气，一道道巨大的旋风平地而起，没入了火中，火焰被飓风搅得更加肆虐了。围观众人亦被波及，被冲得七零八落，纷纷四散开去。光幕愈来愈小，最后只能勉强遮住二人。毓瑶流着泪看着万千瑶树在火中的垂死之舞，无数琳絮被火点燃，吹作漫天璀璨火星。
“胡闹！”玄清抬手便将木子卿禁制。木子卿就静静地眼看着昔日的一派生气被灼成了暗哑死黑的灰烬，迎风的千丈游丝枯作硬邦邦的炭条。
“教训别人的徒弟，你够格么？”声音轻佻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倨傲，零星的水汽凝聚成了白露仙子。
“放肆，你这是与长辈交谈的语气吗？”玄清看清来人，冷哼一声，“若非看在你师父弱水神妪的面子上，我也要教训教训你这个晚辈！”
“晚辈？看来你还是喜欢以辈分压人。但今日不同了，你我同为一殿之主。我还偏要管管此事。”白露仙子笑道，手指一弹，一团雾气附着于光幕之上，隔绝了咄咄逼人的焰火，“你既然知道家师是弱水神妪，自然也就知道我有些什么手段了吧。”一条蓝黑色大江在白露仙子挥手间凭空出现，横在气势汹汹的火焰之前。
“你竟引来了弱水？”玄清一惊，脸色骤变，“你执意要帮他们不是？好，我就看看是你的弱水厉害还是我的焚天之火更胜一筹！”玄清祭起成名法宝五火神焰扇，口念法咒，斩向弱水。这条弱水江实是弱水神妪飞升前留给白露仙子的护身法宝，《物华箓》中有载：此物为弱水之精，不知何人何年月所所炼；凡人沾身即毙；修士九死一生，道基大损；仙人毁其道行。而五火神焰扇则是上古遗宝五火七禽扇的一部分，由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昧火、人间火，五火合成，也是厉害非常。
白露仙子从容依旧，将弱水打开一道口子，让五火神焰扇扑了个空。水性柔，千变万化，弱水便化作支支水箭，直取玄清。不得已，玄清只能召回法宝护身，但又宽又长的袖角却不可幸免，被腐蚀出一个大洞，一个小小的玉瓶从袖中掉出。白露仙子用弱水裹着玉瓶，送到掌心，用手摇了摇，似是还有几颗丹药。
“这里面是何物？”
“是丹药，修仙者服了，仙骨尽褪，化作凡人，永世不可再谋仙道；妖精鬼怪服了，也能化作凡人，只是比常人短命十年。”玄清不屑地道。
“我倒想出一个折中之法。陆逸霄，你们可愿成为凡人，安度余生？”白露仙子问道，“一如凡尘深似海，你们可要想清楚啊。”
陆逸霄望着毓瑶。毓瑶点了点头，张了张口，却无力回答。
“我们答应，离开昆仑，老死尘世。”陆逸霄紧紧抱住了毓瑶，那灵蛇髻早已散开，披散的头发好似一把缠入了绵绵情思的黑色锦扇。围观的昆仑弟子禁不住感慨万分。凡人挤破头都想进的昆仑竟留不住二人，真是古怪。
“好，有胆气！你们走吧。”白露仙子将小瓶扔给二人，并施法将二人送出了昆仑。巽火最终吞噬了柳道最后一片土地，像是打个饱嗝般突然暴涨后渐渐熄灭了。
“没教训完就想走么？”玄清突然发难，却已晚矣，两人早就破空而去。
“还请师弟莫要计较了。”打圆场的人来了，是掌门，“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大家都回去吧。你们二人身为殿主在此大打出手也着实不像话。”
“他欺人太甚！”白露仙子插嘴道。玄清则只是撇过头去。
“白露，玄清师弟是你长辈，你怎可这般出言不逊？快向他道歉。”
“哼！”白露仙子默不作声，只是凌空画符，“想要我给他道歉？休想！”
“你要去何处？”掌门一眼便看出那是个传送符咒。
“洞庭山！”白露仙子化作水汽，消失了。
“和她师父一样，不羁啊！”掌门抚须而笑。
“我认她师父是个人物。”玄清吹胡子瞪眼的，摆了摆早已破烂不堪的袖子，又望了望一片狼藉的柳道，“你徒弟还真是……”
“我早就告诫过啊……可惜，天要如此，我们强求又有何用呢？随他们小辈去吧。倒是可惜了你的柳道啊！”掌门仰天长叹道。
“还是我的徒儿听话。子卿，以后你就不要扫琳絮了，将瑶树种起来吧。”玄清苦笑着向木子卿示意。
“我不是你的徒弟，自此也与你无甚关系！”木子卿的禁制解了，含着泪冲出去，拉着景贤轩就往君玉谷奔去，脑中回忆的净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与毓瑶在一起的快乐日子。那树妖姐姐不但讲义气还教给他很多有用的法术，虽然喜欢把走火入魔挂在嘴边，却一次次地将他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拯救而出。玄清却做不到，他只知道日日闭关，也不知道忙个什么。要不就是炼丹。几个月都不见人影，丢下玉简让自己领悟便了事。如此师父，不如无师！子卿一时气息紊乱，风也不受控制了。这让一旁的景贤轩苦不堪言。
一圈细如小蛇的紫电没入木子卿的颈项之中，风这才平息，木子卿也昏死过去。
“只能先这样了。”景贤轩自言自语道，一边用肩膀架着木子卿飞入了珍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五章 柳道焚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