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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5]难言之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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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不是误会了一些什么?我刻意赶来这边见您一面的原因是因为我有事和您商讨,而不是优哉游哉地坐在这里陪您数星星。”礼司回答道,“退一步来说,也没有必要来海边做这件事情吧?观测星体的最佳地点不应该是高海拔地区,或者是空旷的野外吗?海边的空气湿度高,可不适合……”
现在最没有资格骂别人榆木脑袋的又是谁啊?
尊手一伸拽过了礼司的胳膊,把他直接一把摁在了自己边上。
“闭嘴。抬头。”
“真是毫无优雅可言的举止啊,把人的衣服都弄皱了。”礼司一把打掉了尊的手,但还是随着尊一起把脸仰了起来。
他们正并肩坐在一个又晴朗又发烫的夏夜之中,身后的一排海边别墅隐隐透出的灯光像是颜料盘上悄悄地晕染了开来的一格暖色。而他们的面前则是快要与夜空融为一体般庞大又静谧的大海,在视野所及之处无边无际,无尽延伸,像是这人世间的疾苦与挣扎都可以被它吞噬和消化掉一样。礼司已经把他的力量收起来了,所以面前唯一的照明就只剩下了更是浪漫的一夜幕的星辰,都像是挂不住般纷纷碎进了泛着温柔的银光的海平面,还有礼司那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的眼睛里。
“……在光污染相对较轻的区域观测星空果然还是有一番不一样的体验的。看来最近那个响应减轻污染和环保宣传的案子,我们也得更大力地去跟进一下啊。”他轻咳一声后就把目光收了回来,推了一下眼镜,再次望向了身边的尊。后者可无暇去顾及头顶那片快被他瞪了一天的天空,一直都保持着这个侧脸的姿势耐心地看着礼司眼里那颗更为明亮的星星。
“所以呢?你所谓的有事商讨就是宣传工作?”尊反问道。
“证明我有重大责任在身而已。而且您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对着您说正事无非等同于对牛弹琴。”礼司也毫不客气地回怼着。
他换了口气,更认真,也是更毫无躲闪之意地迎上了尊眼里那片鎏金色的海。
“周防,我就单刀直入地发问了。我认为再任性和蛮不讲理的人也会去遵循一些基本的原则和道理,因为这是构筑世间万物的根基,别去提同样身为王的您了。”他问道,“究竟是什么?让您不得不对我做出这种事,还有问出那个荒谬的问题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
尊没立刻接话。他只是将自己脚边那几个刚才大家手忙脚乱地一溜烟全散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空酒瓶够了过来,摆在了自己和礼司的手边,代替了那同样滚热的沙子上,两个人的手指留给对方的那段间隙;然后他取过了那堆前不久刚用来点过篝火,此刻还在忽明忽灭地闪着零星红光的木块,像是痛感阈值不存在那般地徒手掰成了可以塞进瓶口的细长条,一根一根地往两人边上的空瓶子里塞了进去。
他精准地一发力,指尖跃起了一团红光。他就这样一个瓶子一个瓶子地点了过去,温柔的火苗微微燃烧而发出的“噼啪”声填补着黑暗;而现在每一个瓶口上方都跳动着一颗忽隐忽现的星星,让他们在这抹不偏不倚刚好能照亮对方的脸的光亮中,望向对方的眼睛也在跟着微微发着颤。
“用沉默来回复我如此严肃的提问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啊,周防。而且现在把力量用在奇怪的地方的又是谁?”礼司也是等尊做完这一切后再耐心地开了口。他的嘴角也总算是微微扬起来了。
“你不是不满我连团火都不愿意给吗?”尊也跟着再次笑了一声。“而且谁说做任何事都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或者是原因的?像你一样固执的家伙吗?”
“我接受偶尔的即兴所带来的浪漫感,但无凭无据地行事绝对不在这个范围内。”礼司不甘示弱地追问道,“您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周防。您若是不肯明说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就地执行紧急拔刀抵您脖子下面,直到我获得一个答案为止的紧急方案。不想事情变成如此的话,还请阁下慎重考虑。”
尊坐在这片只属于他们彼此之间的,点点火光编织成的宇宙之中看着他。虽然礼司只是在用他一贯的方式放着狠话,而且他今天别说天狼星了,连SCEPTER 4那身麻烦的制服都没穿,明摆着一副私事绝不公办的态度过来的,尊却觉得礼司此刻望过来的眼神倒真的有点像一只掐住了他脖子的手,压得他也跟被挤压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一样呼吸困难了起来。
宗像礼司本就是一个头脑、心思和洞察力一并拉满的细致又谨慎之人,这一点上总是与他站在两个极端,时不时会被冲动占据头脑的自己就更容易被他抓住偏离了一些什么的端倪。而现在并无任何掩饰意图的自己真正坐在他的面前,由着他用这种已经足够单刀直入,已经足够坦诚的方式来逼近自己还没收拾妥当的真正意图和情感,尊却发现实话实说还可以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像是一束晃眼的镁光灯突然撕开了那些还想被他压制一会儿的隐秘的角落。
他再次把自己口袋里微微发皱了的烟盒拽了出来。他还是需要借助一些效果堪比镇定剂的东西来正式进入这个话题。
“我……做了一个和你有关的梦。”尊咬住了一根烟,边抬手点火边挤出了有些模糊和发哽的声音。“你是率先坠剑的那个。我则是最后一刻将你杀死的那个……为的就是不让你的剑毁天灭地。”
“……然后就是你的葬礼了。但我没去。”他缓缓地吐了个烟圈出来,借此躲开了礼司的目光。“是个人都在哭丧,下了一天的雨,路过一只野猫都要哀嚎两声。你的部下跑来质问我是不是你亲口拜托的我。”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礼司发问道。他依然牢牢地盯着尊睫毛覆下来了一半的眼睛;他的瞳孔也开始微微地抖动起来,和那些也随着夜风在瓶口微微晃动着的星火一样。
“早忘了。大概意思就是……我是个有罪之人。”尊说道,“让你死在我的力量之下的有罪之人。”
一向都习惯去直接填补沉默的礼司却没有立刻接着说些什么。他只是往尊所坐的方位靠了过去,手指够到了尊手心里快要被他攥成一张旧报纸的烟盒,滑了一根烟出来。
他轻轻压住了尊那条件反射般想抬起来去给自己点火的手指,而是将自己烟的尾部凑了过去,触到了尊嘴里那根已经积了一捧即将落下的灰的末端。
在一并顺着他的呼吸扑了过来的那阵青蓝色的薄荷味香气中,尊也只是沉默不语地看着礼司的唇边几厘米处跟着亮起了的那抹会呼吸的火光,然后两人之间同样也是只剩了几厘米的空白再次被那阵交错的烟雾给填上。礼司一边吞吐,他的手指却依然覆在尊的指尖之上没有松开;他指尖的那阵偏凉的温度也被尊牢牢地锁在了手中,但很快就被他一掌心急躁又不安的热度给捂化了。
“我无权,甚至是您本人都无权掌控您的梦境,所以我会接受您梦中发生的一切……无论有多么荒诞和可笑。”礼司再次看着尊说道,“如果真的是我亲自托付的您,还是在坠剑这样对谁来说都是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下……可否允许我问一句,在那一刻到来之际,我有和您说一些什么吗?”
那些烟灰最终是从尊那根快被他咬断了的烟的末端落了下来,滑进了他的指缝之中。又是一股隐隐的灼烧感从礼司的手指下方延了过来,可这种物理上的烫伤还是于此刻感知起来太过于温柔和无力了。
“‘拜托你了,周防。’只有这一句话而已。”尊低低地回答道,“剑掉下来也就十秒钟的功夫。就算是昔日那么啰嗦的你,在那个时刻也只够说区区几个字罢了。”
似乎是到了涨潮的时刻了。又是一波浪花涌了过来,在即将打湿更上一层的砂砾和他们的双脚的前一刻又缓缓褪去,像是一声比以往都要来得强烈和冗长的叹息;有一两个瓶口的火苗也是突兀地“啪”地一声,喑哑着熄灭了,礼司的大半张脸也再次沉默在了阴影里。
“梦境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隐射……亦或者说是一面镜子。它会把那些最不想令人去承认,也是最令人感到惶恐不安的想法和情感投射在眼前,迫使人去面对和接受。”他借着指尖那依然在缓慢起伏着的火光再次开口说道。尊已经看不清他的神情了。“我能大致分析出你在害怕一些什么。坠剑是每一位像你我一样的王,只要我们还坐在‘王’这个位置上,最后所赴的结局里最为悲剧的一种;就像虽然人终有一死,但自然的生老病死和非自然死于意外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我承认光想起这件事就会令人不可避免地感到抗拒,就像现在就让年仅二十四岁的你我去筹划自己的葬礼一样。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矛盾?无凭无据地矛盾和……难过?”
“……你我何曾畏惧过死亡本身,周防。”他接着说道。他的声音也跟着一并发颤了起来。“为什么?如果这只是一个毫无逻辑可言的和我相关的噩梦,你又何必纠结至此?你又何必摆出这样子的表情来?到底是什么,会让不曾畏惧过这世间万物,甚至是这世间一切的你……如此不安,又如此绝望?”
“是死亡。我亲手赐予你的死亡。”
越来越多的火光在逐渐喧闹了起来的夜风中被掐灭了。尊在那潮水一样,马上要把他们彻底覆盖过去的黑暗中抬起了手,再次触上了礼司那已经没有了清晰的轮廓可言,可发烫的热度却是愈发真实的脸。
“那是坠剑所导致的无解的死局!和你的所作所为没有直接的因果!而且如果这一切逆转过来了,我也一定会对你毫不犹豫地出手!这不就是身为王,我们必须要去背负和承担的宿命吗?”礼司再次发狠地咬上了自己的嘴唇。他已经彻底和这个前一刻还被他归为“无稽的梦境”的现实较上劲了。“你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周防?”
我放不下的执念——唯一能将“执念”二字具体化的家伙被困在这个无解的死局里,而我此刻唯一能递过去的,只是为这场悲剧添上由你解脱的终章的休止符,而不是让你的生命继续延伸和绽放下去的序章。
可是要如何全盘托出啊,要从哪里说起啊,又要怎么表达啊,他可是一个不善言表的难言之人——到底怎样才能把这些跨过了一个一个失去了礼司的日夜,都快要和绝望与放不下的执念融为一体的,如此复杂、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庞大的情感和心声,在这个瞬间全部从他的身体里拽出来,当着礼司的面全部铺开,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灌进大海都够填平半片汪洋的。
“……宗像。”尊从齿缝中费劲地挤出了他已经开始发哑的声音。“我其实……”
他那有些磕绊的话语却被礼司主动覆了过来的嘴唇给堵了回去。
那两根也跟着彻底燃烧殆尽了的烟也从他们的嘴角滑落下来,同最后一个瓶口上方那被夜风扑灭的火苗一起落进黑暗消失不见。而在这片已经开始灌入了呜咽的风声的夜色之中,有更为明亮的光源压着尊的睫毛燃烧了起来——那是礼司的眼睛,像是要把他所有暂未说出口的隐忍都全盘吞下那般的,闪烁着一片耀眼又温柔的星云的紫罗兰色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现在愿意,亦或者说是可以告诉我哪些事,你又想通过这个别扭又幼稚的借口来表达一些什么。所以那些你暂时说不出口的,或者是依然觉得难以言表的——你就用别的方式来递给我吧。”礼司将自己的手指锁进了尊的指缝,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闹一场也罢,彻底放纵也罢……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在此刻全部接受。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在你可以做到的范围内全部释放,像你先前对我做了无数次的那样……不要,也不许对我有任何保留。”他垂下了自己的睫毛,听着尊那道最后一刻还在被他压制着的防线也在自己的声音中发出断裂的声响,然后被无边无尽的海潮彻底吞没的声音;而他也在这潮水淹没自己的前夕,在尊直接把他向前压倒在一地铺着碎银一样的月光的细砂上时,更专注,也是更用力地回应起这个双向的吻来。“来吧……周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