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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偶遇之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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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他的眼前散去。尊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梦中梦——他在那个瞬间被一片铺天盖地的火海包围了。
这片熊熊燃烧的海可比他先前在海边点燃的那场凶暴上太多了,因为这是一个他自身也再熟悉不过的场景——迦具都事件发生后的现场,每一块废墟都在呜咽和燃烧着,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混着死亡和硝烟的气味,像是末日和战争的结合体;他,亦或者是那个时间线上的周防尊站在废墟之上,力量在反噬着他,火焰不受控制地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和燃烧着,烧得他连那眼瞳都是血红一片。
他感受到自己在失控,在不受控制地堕入被侵蚀的边缘;而就在那股巨兽一样的力量即将把他所有理智的弦都吞进去的前夕,跟个爆发前夕的火山口一样的那半边却开始呈现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极光一样绵延不断的蓝光从天空的一角开始渗透进来,像是在他烧红了的世界里下了一场薄荷味的,温柔且安神的雪。
“周防,醒醒,您做噩梦了……不得不说您陷在睡梦里的这张脸都有够吵和够令人头疼的,都不能让人安心做事了。但您别忘了那边才是梦境……有我在的这里才是现实。”
然后有个再熟悉不过的,偏低却富有磁性的嗓音变成了这些蓝光的实体,贴着他的耳畔立体地响了起来;同时他看着这些光芒潮水一样地吞噬了这片令人焦躁不安的火海,也像是一片海水一样将他如一尾游鱼一样包裹了起来,将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也跟着平稳地降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鼓点。
他挣扎地撑开了自己的眼皮,有些发愣地看着礼司那张还在倦意的水珠中叠出了几个重影的脸。他像是要将礼司的一切尽收眼底那般用视线寻觅和占有着他的一切,尤其是礼司那似乎也在担忧地微微喘着气,却依然坚定地唤着他的名字,“周防”,“周防”,拉扯成一个他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也压上去的口型的嘴唇;还有他随着呼吸的频率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热度和气息,那些真实无比的,由宗像礼司递过来的定心丸和安神剂,逐渐把那些不知困扰了他多久,多长的梦魇全部揉碎成无关痛痒的颗粒。
“宗像……”尊听见自己挤出来的这几个灌入了他太多力气和情感的音节,但礼司的脸还是和这个场景一并于他的眼前散去了。
这是一场美好的梦境,一颗可以由他暂时出逃现实的有麻醉效果的糖,但最终梦还是会醒,而且南柯一梦应该不是那个尊最需要他去了解和知晓的东西;于是他在再次降临的黑暗中安静又孤独地等待着,依然闭着他的双眼。
这一次尊发现自己站在了漫天白雪里。十二月生疼的寒风割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会流血的创口——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再冷的风对于高体温的他来说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这些伤疤是他在这场混乱的,似乎在场有不止一位王的打斗中自己弄出来的。
真正超出了可控范围,失控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那股力量在他的体内奔腾和咆哮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拧成一颗密度无穷的球;他几乎把此刻能使出来的所有力气都花在了压制着那股即将将他吞没的力量和冲动上,但他随即发现一切都为时已晚了,因为他的威兹曼偏差值最终是到达了那个拉警报都嫌晚的最后峰值,爆了——他的剑于十秒后就要落了。
他有些发愣地看着以一个一模一样的距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礼司。后者的那副眼镜也是不翼而飞,脸上似乎也停留了一些浅浅的疤痕;而和自己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于自己所在的那条时间线上安然地打开着双臂,将致命处暴露在自己的拳头下的那个姿势不同,他面前的这个礼司却是双手握着自己那把天狼星的剑柄,那剑的最前端却是看不见了——因为它贯穿了自己的身体,准确来说是用同样精准的方式一剑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唇,结果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但他知道自己在最后还够靠着裂开却还没完全停下来的心脏多撑个几秒钟;于是他发现自己选择往前倒去,最后一次用他能挤出来的所有力气,面对面地抱住了礼司那此刻要比自己的温热上太多的身体。
原来那些先前困扰着他的,一切都应该反着来的违和感是来自于这里,来自另一条时间线上一个和他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却同样迈入了不可逆转的悲剧的周防尊的记忆;原来宗像礼司他无论是被自己杀死,还是反过来将自己杀死,他都会露出这样一幅表情来,那一副尊感觉自己无论是沉睡还是苏醒,无论是在梦境还是现实,无论记忆中还存着多少豁口都始终铭记于心的表情,那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铺着的都是满满当当的无力和绝望,和自己现在胸口里撞着的那一腔悲怆同等分量。
那个尊的回忆同时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不过这个环节更正确的叫法应该是跑马灯。尊看到了那些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和景物:镇目町,吠舞罗,他形影不离和令他牵挂不下的族人,有一些混乱和毛躁,却依然维持着微妙的稳定的日常;但随着时间缓慢推进,整个世界的平衡就被彻底打碎了:安娜生日前重要的族人惨遭暗杀,整个局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动荡,他也变得更加偏执和不受控,走投无路却终究不肯退让王位和蜷缩在世界的某个小角落里过着惨淡的人生……于是他看到这里的自己拜托,应该来说是用一种无奈却又安心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礼司,在这条时间线上没有出现任何的偏差与波动,可以心甘情愿地扛下来一次弑王的代价与责任的青王·宗像礼司,让他在自己最终彻底熄灭了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落的前一刻,心愿了结般张开双臂迎接了死亡。
虽然那个尊随口说了一句这里他们俩的记忆不会互相干扰,可眼前的这一幕却和他不久前亲自经历的,看着礼司拥向死亡的那个场景在尊的眼前同框了。同样是气温低到落雪的十二月,同样是在白雪中绽开的耀眼无比的红色,同样最后一次隔着死亡和终将熄灭的心跳和对方紧紧相拥,哪怕是最后一次;但同时整个画面还是被中间那道水平的分界线割裂了开来,上方的尊跌坐在这边的雪地里,下方和他一百八十度大翻转,他理应永远不会知晓和了解到的那个礼司也是跪坐在那边的风雪中,他们边上同时躺着两具身体,那经由他们的双手亲自夺走凋零的生命的,本可以和对方凑成完美互补的两片拼图的两个人;从他们指尖渗出去的红色最终向两个方向延伸而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并没有完全对称,却最终完美闭合了的圆环。
这边的周防尊和那头的宗像礼司看不见对方,他们的声音也无法跨过这道分界线传到另一个宇宙和时空去;他们就这样守着自己那腔再震耳欲聋,却无法抵达彼此的思念与牵挂,被囚禁在这一片蔽塞的满是落雪的世界里,像两个彼此颠倒的水晶球中的小人。
最终水晶球碎裂,漫天的飞雪和裂痕伴着他一并落入了无边无尽的虚空里。而尊也在一切最终散尽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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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心跳声,震得他胸膛都在发痛,胸口处也停留着一阵散不掉的钝痛感,像是天狼星的触感依然停留在那里;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在隐隐的生疼,像是他刚刚看了一部抑郁致死的悲剧电影。
“你可真够狠的。直接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那个尊也总算是再次开了口。他一直在耐心地等着尊从回忆里出来,虽然后者在这里花了比预计要久上太多的时间,指尖的那根烟已经被烧到一粒灰都不剩了;而那个尊的脚边更是多了一堆长短不一的烟头。
“解释应该是没啥必要的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评价,或者是想问的?”他又是掐灭了一根烟,转过头来问道。
尊看着他,看着那双依然和他的声音一样无关痛痒的,像是濒死的太阳一样的眼睛。他突然听到了什么弦崩裂的声音,像是自己突然被一腔无缘的怒火给吞了进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将一边的拳头挥了出去。
他并没有听到预计中墙体轰然倒塌的声音,虽然他明白自己这一拳挥下去可没做任何保留,放在现实世界里足够直接捶烂一幢摩天大楼的。他只是感觉自己砸向了一团没什么重量的棉花,像是两人身后的这个理应被唤作尽头的东西也可以无限膨胀下去一样;而哪怕他的拳头就停留在离那个尊一侧的耳朵边就几厘米的地方,对方却依然是那副优哉游哉地半坐着等烟燃尽的样子,连个头都不带歪的。
“怎么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你也在牢里待过吗?”他没头没脑般问了一句,饶有兴趣地看着就像当时在SCEPTER 4的大牢里,那个还不死心地想要过来找他协商的礼司那样直直地出现在自己上方空间里的尊。
“暂时还没有。但估计也就下一分钟的事情了。”尊想着自己在掉到这里来之前发生的事。
“呵……不过我姑且提醒你一句,这里是时间线交错的裂缝处,所以你在这里挥拳头等于在黑洞里放火——除了虚无和无限,你砸不中别的东西。谁叫我掉到这里时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那个尊再次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误会了一些什么?”尊看着对方冷冷地“呵”了一声。“我管这里是什么破地方,照烧不误。但此刻比起真正在这里放火,我更想单纯地想给你来一拳——结果不小心砸偏了。”
“哈哈哈……”那个尊没忍住笑出了声,轻轻地抖了抖他的肩膀。“看来这世上我的克星不止一人了。没想到更难对付的居然是我自己。”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尊总算是把自己白费力气的拳头收了回来。“我一开始不就问过你这个鬼地方是哪里吗?现在总算是舍得告诉我了?”
“刚好想起来了罢了。”那个尊懒懒地说道,“嘛……用我们俩都能理解的方式来说的话,这里应该是一个不受所谓的规则,或者是常理管控的未知裂缝,来自不同时间线上的人可以在这里相遇。好像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也不会存在;倒不如说感觉这里的时间是停滞不前的,真的跟被困在黑洞里一样。但我不知道,也懒得去知道有没有什么主动进到这里来的方法;毕竟我想你和我一样,两眼一闭一睁就掉到这里来了。”
“那这破地方有出口吗?”尊叹了口气。“总不至于也是眼一睁一闭就被踢出去了吧?还是说我要和你这个令人生厌,还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家伙一起被困在这里?”
“对于你来说肯定是有的。”那个尊却又是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怎么,视力都开始变差了?你身后不是有两扇门吗。”
尊有些诧异地顺着他的目光扭过了头。他的四周本来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跟什么散不干净的最浓的雾一样;但现在那些雾气隐约地散了散,有一条略微显出了形状的走廊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走廊连接着两扇门:一扇位于视野可及的尽头,另一扇则是出现在一侧的墙边,应该是证明了它们会通向不同的出口,甚至是接下来的生活和结局。
“什么叫对我来说?这门上又没写我的大名。”他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这个依然对着他轻抬嘴角的尊。
“白——痴。你忘了我和你最本质的区别是啥吗?”那个尊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我来自的那条时间线上,我是已死之人;而你是这里唯一还活着的,还有余地和选择来改变这一切的人。你自己想想吧——想要继续你现有的生活,就从那扇更近的门滚,那里连结着你所在的现实;想要退回到过去的一个节点去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就从尽头的那扇门滚,据我所知那里连结着一个被折叠的维度,但具体能让你回到哪里我就一无所知了。”
“好像理应是有三扇门的,有一扇应该是通往未来的,但你好像没有这个选择。”他接着补充道,“我猜……大概是因为那东西在你的那条时间线上也不复存在吧?”
尊沉默地看着他。一向说话不爱拐弯抹角,甚至是直白到令人凝噎的自己居然还会露出有所保留的一面——尤其是在提到毫无意外可言,却难免会令人心生无力的死亡面前。
“我还有的选吗?”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释然的笑声。“如果我走那扇最近的门出去,估计不出十天半个月,我就变成和你一样的已死之人了。”
“喂……什么叫你还有的选?哪怕你头顶那把破剑不掉,你难道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那个尊也看着他笑了。“在一切来不及之前,啊……应该说在宗像坠剑之前去救他,不应该是来自这条时间线上的你最需要去弥补的圆吗?”
尊看着他眼尾重新凝起来的鎏金色的光亮。他知道自己那已经黯淡了大半数日子的眼睛里此刻应该闪着同样的东西,和他身体里开始重新咆哮和变热了起来的血液,和他心里开始重新打转了起来的那个信念如出一辙。
——他要去救礼司。他周防尊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改写他和宗像礼司之间那个并不太美好的结局。
“姑且再提醒你一句……我真是快被那家伙附体了,居然也会变得这么啰嗦。”他刚站起身来,那个尊最后一次出声叫住了他。“因为这条裂缝的特殊性,我们能在这里交谈和共享记忆;但你一旦踏出这里后,你就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他再次迎上了尊的目光。“你也会忘记宗像他在某些和你无关的时间线上,承载着和你同等份量,说不定还胜过你的绝望。”
“只要不要让更多活着的人抱着没必要的负罪感继续苟活下去的话——我无所谓。”尊回答道。“我,你,两条时间线上的宗像,谁的最后阶段不是在绝望中结束的?这种东西忘了就忘了,还能少点负担。”
“呵……那就再见了。来自于另一个宇宙的周防尊。”那个尊朝着他挥了挥手。
“彼此彼此。来自一个同样操蛋的世界的周防尊。”尊回答道,“我也姑且多问一句……你接下来什么打算?继续留下来吗?”
“活着的人有机会重新再来,死的了人呢——只能等着重生咯。”那个尊转过身去,缓慢步进了又像是海潮一样将他包裹了起来的黑暗中,他的声音也和他的轮廓一起淡去了。“在我轮回转世前如果你又掉了进来,那我们说不定还会再相遇一次呢。”
“拉倒吧。我可不想再看见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了。”尊说道,由着那个尊又是对着他笑了一声,然后就彻底隐匿进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去找他吧,去真真正正又毫无保留地找到他吧……用这种真正能让他们毫无顾虑地靠近和拥有彼此的方式,用希望,用勇气,用最想奔赴之心意点燃的火,去点燃那股可以冲破被宿命二字纠缠和捆绑的一生的力量的方式。
他向着最远处的那扇门义无反顾地走去。他也不知道那里通向着天堂、地狱,还是有礼司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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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热度又有光亮的地方,还带着一丝令人眼皮愈发沉重的困意。这是尊在意识重新回到他的身上时所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热度应该来自于两个地方——他自身那永远跟个不会坏的暖宝宝一样发热的体温,和周遭一层一层的,只可能来自一个盛夏时节,还混着同样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蝉鸣声的热浪;那光亮也是——高悬在头顶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的水分都榨干一般晴朗的烈日,那些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的细碎的光斑,在他的周遭跟有生命一般肆意呼吸和绽放着。
那困意就更不用多说了;尊瞪着眼睑压下来的那抹暗红色皱了皱眉,感受着自己被挤压的太阳穴,甚至是整个脑袋都是发晕又发重的厉害,像是他刚刚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连睁个眼都算费劲的。
他就保持着这个闭眼的姿势回忆着。他发现自己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个落雪的时节,他接下来徒留一人的自暴自弃,每一天光是不会停止呼吸都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的抑郁场景;然后他想起了那个下雨的阴沉之日,礼司的葬礼举办之日,他依然是选择逃避般一个人来到了一片无人的海域旁,在那里点燃了他全部的隐忍和绝望,最后在不知道会不会就以此掉剑的混沌中记忆突然中断,像是后面的部分全被人掐死了,也有点像他做了一个比以往都要来得长和深,却连一块碎片都回想不起来的梦,而现在最终也算是到了大梦初醒,回归现实的时刻了。
他刚感觉自己就要借着这股昏昏沉沉的倦意再次头一扭睡过去了,“啪”一声,有什么东西还带着不小的劲砸到了他的脸上,跟直接给了他一巴掌物理起床术一样给劲。
“喂……”尊不爽地骂了一声。这似乎是一份报告,或者是一本书,反正它飘着一股油墨的气味,似乎还混了一股被人刻意地隐藏了些许的,但依然能给他一种死灰复燃般的感觉的香味。
“您究竟要睡到什么时候?我看也就您这种无业游民才会在工作日的午后在这里如此目中无人地昏睡,真是对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浪费啊……吠舞罗的周防尊阁下。”
这个同样令他倍感熟悉的嗓音也是率先一步彻底撕碎了他的困意,贴着他的额头真实无比地响了起来。那阵清香也是随着这个声音一并变浓了——清冽又安神的薄荷香,一个同样令他魂牵梦萦的气味。
尊一把推开了那份碍事的纸质文件,睁开了他的眼睛,看着那张微微向前探过来,而不偏不倚地出现在自己视野上方最中心的脸。
夏日午后镀着一层热浪的阳光差点没给他眼睛烧个洞出来,可是他依然就这样怔怔地瞪着那些光线汇聚和勾勒出的,这张于不久前刚在他的指尖被永恒地定格和染上了红色的脸。
真真正正活着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身边的宗像礼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