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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5]回春之人(上) ...

  •   吠舞罗的飞行船最前端的螺旋桨轰鸣着,后端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就这样以这个白银之王见了都要避让三分的高度从高空中驶过。

      “高度够了吗?”草薙一边稳固住那差一点都开始跟着晃了起来的舵盘,一边在那呼啸的风中大声问道。

      “还得再往上走,草薙哥!现在除了云看到的还是云,连半个飞机屁股都见不着!”站在另一边举着望远镜,像是完全不怕吹那般还将头往风刮来的地方凑的美咲也是用同样的气势吼了回来。

      “好——”草薙直接将舵盘一把向下打去,那架势跟他在开一辆深夜疾驰在高架上的跑车差不多。不知是这边的机械和他在德国操作的不一样,还是美咲的身板有些太瘦了,飞行船在继续往上爬去的过程中被一股强劲得快和台风差不多的气流迎面撞上;他那声“抓稳了”还没来得及吼出来,美咲已经一个打滑擦到了一侧的墙上。

      “好痛痛痛……草薙哥,你开的什么破船啊!”他一边把眼前的金星晃走,一边骂骂咧咧地再次抓稳了那边的栏杆。

      “抱歉啦——谁叫我们之前从未到达过这个高度呢。再往上飞一点,估计都可以摸到达摩克利斯之剑了。”草薙只是笑,一边只是云淡风轻地在风中再次稳住了自己的半永久墨镜。

      他刚打算把自己的万宝路拽出来,在这也算是成功攀了上去的高度中陪上一根,又是“轰”的一声——于甲板和船舱里的所有人都没忍住仰起了头,看着尊那把那依然压在飞行船高度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烈日一样悬挂了起来,红光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开阔的视野之中,像是一片日出都倾倒在了眼前。

      “好明亮。”裙摆和帽檐下端都在风里翻飞着的安娜由着那红光全部倒映在她的红眸之中;她也像是不畏惧那光芒究竟有多晃眼,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把距离所有人的头顶同样仅有几步之遥的剑。

      “尊的红……好漂亮。”她重复着。

      “在连个鬼影都没见着的现在就把自己的剑亮出来,是想照明呢,还是想警告我等凡人权外者——只有王才能攀到那个位置去呢?”草薙只是无奈地笑了一声,看着一直都站在甲板的最前端,领航者专属的那个位置的尊往后撤了几步,稳稳地一伸手压住了安娜头上那顶差点就获得自由的帽子。

      尊没直接回答。他只是和安娜一起再次望向了飞行船的前方。

      和氧气一样都会稀薄上三分的云层在他面前又是织成了一片海,而他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则是在海中指引方向,驱散迷津的一座灯塔;他看着它注定与孤独相伴,因为周遭再无其他可以与之并肩的光亮,直到所有航行的船只纷纷将它抛在身后,直到它的光被另一座同样孤单,却同样在这片海中寻找一个陪伴和方向的灯塔所捕捉到。

      “不。为了指引方向罢了。”他说道。

      “哈?”

      尊只是屏息,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三,二,一。他等待着。

      随即他的耳边压过来了“轰”的一声,像是那道撕破天空的惊雷再次出现了;他同众人一起再度将头仰了起来,锁定住了那把并列在自己的剑边上,所散发出的青蓝色的光芒与云层之上的红光交相辉映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同时有更多引擎的轰鸣声和嘈杂的人声盘旋着从他们的下方涌了过来;SCEPTER 4的直升机部队正在根据剑所在的方位心急地确认着他们的王是否还安然无恙。然而在这一片望也望不到头的,还是位于公共海域上空的高空旷野之中,谁都知道精准锁定其坐标谈何容易,其费劲程度更是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他不一样。

      尊在那片混沌的声音之中跃上了甲板最前端的栏杆。红色的力量汇聚在他的脚下,他也可以借此将自己的上半身直直地往前倾去;气流吹得他的红发和外套下摆全部向后翻飞去,那银链和手镯也在猛烈地撞击着彼此,叮当作响。他就这样在这片独特的交响乐中寻找和等待着,等待着那两座灯塔指引他们到达终章需要去跃过的方向。

      “宗像——”他站在最前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吼道,像是他的声音可以穿过再为凛冽的寒风,到达这世上的任何一个隐蔽的角落去。“你准备好了吗?”

      > > > > >

      礼司在离逃生门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住了他的脚步。

      他打了个从头到尾的寒颤,像是那股高空之中的低温已经渗着皮肤窜了进来;整个机舱也在一阵强劲的气流中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它此刻变成了一颗快要跌出嗓子眼的心脏,咚咚咚咚,和他此刻快到吓人,震得耳膜都开始发痛的心跳声巧合地同步了。

      他像是在自嘲那般地“呵”了一声,将自己马上伸过去拉把手的手放了下来。

      从高空之中不依靠力量,更不去借助任何外界帮助地只身摔落——礼司冷静地把一条一条他可以估计出来的可能性罗列在了眼前。他也不知道他会撞向地面还是跌落进大海,肺里的最后一口氧气会在什么时候全部被挤尽,他的意识会于哪一刻开始飞崩离析,甚至……比起像是带着荣耀一样用剑刺向自己,他是否可以用这种更为温和,更不见血,却也更是漫长的方式杀死自己。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将礼司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再度望向了舷窗外;他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依然与客机平行着,一明一灭的蓝光轻柔地吸附在机身的周围,像是一盏独一无二的信号灯。

      于自己二十一岁那一年,隔着同样的舷窗所瞥见的那份荣耀,此刻则像那些不知不觉也灌入了铅色的云层一样,变成了一层死死压在了他心脏之上的阴霾。礼司只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呼吸上,他数着数,一,二,三;他望着那青蓝色的光亮一起一伏,一,二,三,和他的呼吸声也是再一次同步了,只是此刻他感觉这个平稳的频率更像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声——他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彻底熄灭那早已不够明亮的光芒。

      礼司转身向着驾驶舱走去。

      所谓的秘密调换,实际就是他买断了这趟航班,把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乘客都安排上了另一架一模一样的飞机;所以此刻这里除了他自己,和驾驶舱内一名他亲自指定的驾驶员外,没有第三个活人。这自然是目前来看最为妥当的安排:若是有任何意外会发生,他也可以尽自己所能把不必要的伤亡压到最低。

      礼司够到了门边的电子锁面板,输入了一串密码。

      在他这么做之后,位于驾驶舱内的飞行员会有三十秒的时间来决定是否同意开门,这也是一项可以确保门后没有异常的必要安全措施;于是他往门边一靠,开始耐心地数到三十。

      舱门在他数到第二十七秒的时候打开了。

      “啧。有何贵干?”那名唯一的飞行员只是在自己的驾驶位上摘下了一侧的耳机,侧过脸来发问道。

      “十分感谢你在陪八田君赴美参加滑板比赛的闲暇之余还愿意接下这个任务,伏见君。我会严格按照加班劳动法把这部分薪资结算给你的。只是,能否请你下一次早一些打开舱门?时间可不会等人。”礼司靠在门口,还不忘在说话的时候顺势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在下属面前,他那副合格的领导样又没忍住冒出来了。“怒我直言,你这样就和那些一定要掐着最晚点点击送达,就是不让顾客领到准时宝的外卖员没啥区别。”他还不忘如此补充了一句。

      “这系统有延迟。我可是在听见提示音的下一秒就打开门了,谁叫它有够吵的。而且您若是有这个功夫来做如此长的铺垫,”伏见一边皱眉,一边又是直接把头扭了回去,继续去研究面前那堆密密麻麻的仪表盘了。“为何不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您想让我做什么?我只想快点拿到我的加班费后回家睡觉。”

      一个人的能力要抵上SCEPTER 4洋洋洒洒加起来好几人,对于这种精密仪器的操作更是能做到无师自通的伏见自然是礼司本次秘密计划的不二人选;所以礼司只是靠在那里抱起了胳膊,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刚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整架飞机再次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它突然撞上了龙卷风的风口;礼司刚一把抓住门的边缘站稳,他面前的驾驶室则是完全浸没在了一片晃眼的红光之中。

      他的第一反应——系统故障,警示的红灯亮了;可他同时反应过来自己并没听到任何的提示或是报警音。

      “好像感应到了不得了的偏差值啊……哪怕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伏见又是“啧”了一声后如此说道。

      礼司只是顺着他的声音往前看去。他一下子把自己搭在胳膊上的手放了下来。

      隔着那更为通透的驾驶舱玻璃,他望见了另一把高悬于他们正前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破破烂烂到在不停往下掉渣,跟一根什么残骸中发现的出土巨柱一样横在他们面前;可那中心却闪烁着持续不断的红色光芒,如此明亮,又如此能指明方向。

      “……周防。”他还是唤出了这个名字。

      “于是?在得知了吠舞罗这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直接冲进了这片完全不归日本管辖的领空来闹事后,下一步该怎么办?”伏见发问道。“装作视而不见地继续赶路,还是撞过去做些干预,您选一个吧。”

      礼司并没有直接去回答伏见这个不知是在认真发问,还是在学自己那般阴阳怪气着的问题。他只是沉默地望着眼前的红光,感受着那股于刚刚那个瞬间腾起来的,强烈到快要将他里里外外全部吞没进去的情感。

      “室长?”伏见没忍住再次出声,“请指示……”

      “往下降。”

      “往下?”伏见露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往下。现在。”礼司命令道,“降到我能呼吸到那家伙传来的第一口毒气,再吐掉为止。”

      “啧。”伏见的眉头都快被他皱打结了;但他还是乖乖调整了高度,推下了遥控杆,让客机顺着那红光平稳地向下降去。

      先前与视野平行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甩在了上方。往下望去时,真正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撞进了视野里;那波纹一道一道地往前扩散开,像是群山,也像是巨兽的脊背那般全部挤压在了一起。

      礼司再次往前望去。可除了和底下的那片大洋一模一样的云层,他并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东西。

      他再次抱紧了自己的胳膊。那股焦灼感也和周遭这无边无际的虚空一样,不可抑制地朝他席卷而来。

      “什么都没找到啊。需要我把雷达打开吗?”伏见再次发问道。“嘛,不过如此做的话可能会收到一堆来自航空局的警报就是了。说不定还会让我们立即返航。”好处就是我可以立即下班了——他还没忍住在心里如此嘀咕道。

      “不必如此惊动他们。”礼司只是如此说道。“油量什么的都还够吗?”

      “够。够我们像幽灵一样在这里不听任何指示地盘旋好几个小时了。”伏见答道,“不过……若是没有任何进展,也不排除这架飞机会于某一刻突然耗尽燃料,直接坠海而彻底坠毁。于是,您希望我怎么做?”

      “啧……我还是换个更直接的问法吧。”他还是再次转过头来,直直地迎上了礼司的目光。“若是在找到赤之王之前,您的剑率先一步落下了……您会希望我怎么做?”

      礼司只是看着这位他的下属释然地笑了一声。

      “你的刀带在身上吗,伏见君?”他开口问道。

      “当然。毕竟现在还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不是吗?”伏见答道。

      “那么,想必你的心中早就有所答案了。别忘了,你只有简单的十秒钟来给我一个答复——若是那件事确认无误地发生了的话。”礼司说罢,转身就往回走去。

      “……那真是抱歉。我可能要辜负您的期望了。”几秒的沉默之后,他听见伏见只是如此答道。“还是让不会让您失望的人来做这件事吧——无论是完成您的托付,还是救下您。我还是做此刻我更该去做的事,帮您尽快找到他吧。”

      “好。那就有劳了。”

      驾驶室的舱门再次关闭。礼司也是独自一人再次站在了这片只有指向紧急出口的灯光亮起的走廊里。

      他看着飞机依然平稳地往下降着,像是做好了随时都要于海平面上直接迫降的准备;它同时依然在不间断地调转方向,整个机舱也因为气流的影响而颠簸得跟一叶于狂风暴雨中孤身航行在大海上的扁舟一样,而礼司却只是靠着墙面不动如山地站着。哪怕他的手心和脊背又是冷冷地一层汗,他却依然固执地盯着那一排小小的舷窗,像是视力不好的他此刻也要靠着一双肉眼,以如此遥远的距离,将那个红发的身影彻底揪出来。

      在那自己坠落于海的画面不知第几次撞进了他的脑海里,在他的脚底最终也因发僵而开始止不住地发软的前夕,他最终是瞥见了那比高空要晃眼上太多倍的红光,看他们此刻也跟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已经到达极限的那个高度四处窜着;哪怕没有开窗,礼司都于望清了的那个瞬间感觉到脸颊和身体一并开始发热起来,像是那股和一片火海不相上下的热度早已抢先一步烧了过来。

      “周防——”他也不顾自己的声音能否传到远方,只是用他的手捂着那也早就激动地覆上了一层水雾的窗户,认真地朝着那个方向喊道,“来找到我——无论如何——”

      > > > > >

      尊依然保持着这个随时都可以从船头一跃而下的姿势往前望着。他的火焰依然在他的脚下汇聚着燃烧,那甲板上的栏杆也是在发热的风中止不住地摇晃;而他却发现那股揪心与焦虑感只是一并跟着这阵热风腾腾地蒸了过来,像是一圈套在他的脖子上越缠越紧,还无法轻易解开的绳索。

      如果……他听见那个声音还是按耐不住地朝他压过来了。

      如果我没有找到他,如果在他的剑落下的那一刻我还是没有找到他;如果我要再一次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的剑落下,沉入大海,从头再来,错失了这个可能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

      我们还能等来这份只属于你我之间的救赎吗?

      “饶了我吧,King——再这样烧下去,怕是船头要先给你点燃了。”在这些想法终是化成了更为强烈的火焰,差一点烧得他那些本来就不多的理智的弦要再次崩裂的前一刻,尊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他跟酒醒了大半一样在脑海里刹住了车,一边压住了自己的火,望向了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多多良。

      多多良在他的注视中几步走到了栏杆边。还没等尊喊一句出来,他已经直直地将自己的上半身往前探去,像极了一块晾晒在阳台上的柔软的毛巾。

      “喂!”尊没忍住皱眉提醒道,“太靠前了。下来点。”

      “呜哇……原来从王的高度俯视下来,是这般奇妙的感觉啊。”而他只是听到多多良的声音从栏杆的缝隙处传了过来。“如此这般高,又是如此这般壮丽,像是——哪怕有人不经意间从这里跌落,大脑也只能记住那一刻的颤栗,连恐惧都感受不到。”

      “注意安全。”尊只是叹了口气。

      “……你害怕跌落吗,King?”而下一秒,他却只是听见多多良如此发问道。

      尊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只是投过去了一个云里雾里的眼神。

      “作为跟随着灯塔的光亮而航行的船只并不会因为天黑了,起风了,或者是出现了大风浪而停留于此,哪怕那座灯塔看不清他们的挣扎。”多多良在尊的注视中如此说道。他依然眺望着下方的海面,可他的声音却是清晰地穿过了那呼啸的风声,传了过来。“如果我们都不曾因为畏惧这高度而不选择往上,往前,于你身后燃烧;如果你更是不曾畏惧过高度,疼痛,死亡,失去,这其中的任何一种——你现在又在苦恼一些什么,又在犹豫和被动地等待着一些什么呢,King?”

      他把身体收了回来,同时笑着张开了一条手臂。

      尊看着多多良,看着他那在风中翩翩起舞的头发和衣角。他感觉自己看见了一面旗帜。

      他何曾没有迷失自我过?在石板于一开始锁定了他,在那股赤红的力量一度将他吞噬,差点烧得他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的时候,正是这位挚友的呼唤将他重新拉回了现实;而在如今,在他再度陷入迷茫,焦头烂额地寻觅着前方而不知如何是好,空有一身力量却无处释放时,他再一次给了自己指引。

      “草薙!”尊望着多多良手指指向的方向大吼了一声,“往下降!”

      “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你当我是在开旋转木马吗?”虽然忍不住如此吐槽了回来,草薙还是稳妥地操控着飞行船往更靠近海面的地方降了下去。

      尊就这样又是往前凑了一点,整个人像一只蹲在悬崖末端,随时准备一跃而下而精准出击的狮王一样,在愈发滚热的风中望着下方越来越清晰的大海。

      现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最需要我去做到的事情……是什么?他问着自己。

      不是攀登,不是和刚才一样再去追寻那令人眩晕和一度迷失自我的高度,而是坠落。

      主动又可控的,和最终的救赎一起降临的——坠落。

      海面突然在飞行船的下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下方有鲸群路过一样,能在瞬间把前不久还算风平浪静的大海撕成两半。尊赶紧稳住了脚跟;可当他定睛一看后,他发现那其实是倒映在海上的一角——那悬着青蓝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一角在晃动,像是要随着剑正中心出现的那道肉眼可见的狰狞的裂痕而一起断裂开来,晃得那海浪都跟着涨高了几分。

      那无数次令他冷静,更能令他无所畏惧地释放自我的蓝光即将再一次熄灭。他知道,他这次是真正站在能听见那引向终章,引向复苏的春天的倒计时的末端了。

      “去主动找到他吧,King!”在尊将要听着内心最终响起的那个坚定的声音而直接从这个高度一跃而下,在那因为高度而更是刺骨,却依然伤不到他一丝一毫的低温再次朝他刺来的前一刻,他听见多多良那俯在栏杆上,费尽全力地对着自己呼喊着,“趁着我们都还有时间,趁着我们都还活着;趁着他和我们一样,在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的时候——”

      多多良的呼声很快就被风声盖过去了。现在又剩尊只身一人,孤独却自由地奔跑在那海平面往上,飞行船往下的大片空中;他尽力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脚下,跟什么忍者在修行一样,可远看依然能看到从他身体上发出的明亮的红光,像是他自身就已经是一盏再耀眼不过的明灯。

      宗像……尊在心里怒吼着。你他妈的到底在哪?

      从大洋上卷起来的,更为强劲的海风并成一股一股的小漩涡割在他的皮肤上,他裤子上的链条的有一圈小环更是直接崩裂了。它们无声地下坠,被气流压扁,然后和不起眼的尘埃一样落入海中,只能激起再小不过的一层浪花。

      尊低头看向那几个转瞬即逝的小漩涡。他感觉自己再次有了一个答案。

      海洋是开启循环的入口,也是不同的时间线汇聚和交替的一个载体。在水中,在被草薙吐槽了无数次“有点基本的物理常识吧你”后所能掌握的信息之中,他可以想到的时间最为密集,最可以让剑精准落下,杀死结局的地方……会是哪里?

      自然是——尊朝着那个位于海水的中间,像是飓风的风眼倒扣在海面上那般的漩涡奔去。

      自然是水流最为强劲,像是一个肉眼可见的黑洞那样,能把周围的一切都卷入而压碎的海洋漩涡所在的地方。它可以让两条本该平行的时间线重叠和交替,也可以以整片汪洋作为一个无线趋向于无穷的容器,来吸收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所会释放出来的能量;如果那下方会有另一把剑穿过同样的漩涡而落下,那它们就可以吸附彼此的能量,而让两把剑同时碎裂,像是两个轴对称运作的粉碎机能干出来的事。

      他还没来得及停下来喘口气,漩涡上方压过来了一个黑漆漆的倒影,看形状像是一架客机。

      尊抬头向上看去。他看见飞机的机腹几乎要擦着它的头顶驶过,像是它做好了随时迫降于海面的准备。

      他于下一秒就这么直直地在空中向上一跃,和一枚着了火的炮弹一样,瞄准飞机的头部就是一脚踩了上去。那引擎声轰鸣得像是要把他的脑袋给直接扯成两半,他也不管,就这么把脸贴上了挡风玻璃,眯着眼往驾驶舱内看去。

      于是他果不其然地和一张熟悉的脸四目相对——换作能把普通人吓到魂飞魄散的是谁在拍打我机舱窗的画面也没能让伏见的眉毛动一下,谁叫他早就对吠舞罗那不仅坚持不走门,更是会从常人想象不到的地方钻出来的出场方式见惯不惯了;他只是在那端看着瞪大了瞳孔,止不住嘴角上扬的尊“啧”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后方。

      “等你很久了。”尊读着伏见的口型,“剑快落了。请抓紧时间吧。”

      他本想不做停留地直接往后跑去;可他看着伏见那因为不明真相而还是在躲闪着的眼神,还是在那里暂时收住了脚步。

      “没有人会再次死去——哪怕剑会再一次落下。”他如此说道,也不知道伏见在那端能不能听见自己毫无抖动的声音。

      然后尊转身就往伏见所指的方向,瞄准了那一侧的机翼就直接往上跃去。飞机的引擎在离他几步之遥的下方轰鸣得更是厉害了,像是能轻而易举地把任何接近这里的东西搅成碎片;那飞机更是被他这幅度也算够大的一下给震得直接朝着一边偏了过去,而他只是加大了点力度稳住了自己的脚跟,朝着那扇离自己最近的舷窗靠了过去。

      舱内没有任何灯光,他连个模糊的剪影都没撇清;他也不管,就这么抬手去敲那扇小小的舷窗。他自然知道这东西是挡光又隔音的,可他就是在那里固执地敲着。咚咚咚咚,那声音愣是被放大成了他也跟着愈发加速起来的心跳声,像是他要凭自己的拳头直接在那上面凿出一个洞,甚至是把这架飞机掰了,好彻底把礼司拽出来。

      总算是……

      有一圈蓝光从逃生门的缝隙里浮了出来,然后逐渐变大变亮;下一秒,这个温柔的颜色凝成了一个将舱门和机翼的一角全部围了起来的空间,连周围那一圈由于气压低而令人发抖的冷空气都凝固住了。

      尊在这股无论是何时何地——哪怕是在其源泉即将枯竭的前一刻——都能让他再次平复下来的力量中沉默地站着,看着那逃生门就这样被人为地从内部解锁而拉开了。

      唐突又刺耳的警报声随着晃眼的红光一起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来;他同时看到有几个纸杯飞了出来,但它们于下一个瞬间就被周遭的气压给压扁而卷到不知道哪边的角落去了。

      他安静地等着周遭的这些被常规物理原则管控的混乱再次归于平静,然后看着那个身影从逃生门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只身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咚,咚,咚——尊数着自己的心跳声。那个在危桥上做的实验是不是就是想证明这一点?他还有这个功夫看着礼司如此想着。

      明明已经和他这么熟悉了,明明他的剑就悬在头顶持续开裂着,像是下一秒就会砸下来,将两人和周遭的一切压成一摊灰,他却依然会因为这一次久别后的重逢而心跳加速,而感到欣喜,而发自内心地感到……期待。

      总算是找到你了——无论几次,无论如何。

      虽然尊在看清了礼司那张脸的瞬间还是没能笑出来。

      他何曾见过礼司这副模样?前几次的每一次,甚至是于他在积极地迎接着死亡的前一刻,他的眼神和头发丝都是在发着光的,像是他可以把那份体面和尊严维持到呼吸停止的后几秒,像是要恨不得把无畏二字刻在肉眼可见的每一个地方。可如今出现在他面前的礼司却是憔悴的,苍白的,他的皮肤在触到冷空气的没多久就再次被冻得失去血色,和他此刻的嘴唇一样,连那睫毛上都浅浅地凝上了一层霜;整个人更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那件本来就修长到有些累赘的制服袍看着都松垮了些许。

      礼司此刻看上去似乎很冷。尊感觉自己再次看见了那个落雪的冬日——那一切的一切的开端。

      他刚想往前走几步去接住礼司,礼司却靠在舱门上,对着尊比了个止步的手势;他抓着那门缝边的凹陷处稳住了身体,然后缓缓直起了身来。

      两个人总算是再次四目相对了——哪怕是在如此的倒计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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