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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无救之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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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走出了吠舞罗,鞋尖踩过了那朵最终解体的玫瑰。他今天的头发都没梳,全部沿着他的额头和两鬓垂落了下来,此刻的最下端又开始挂不住地淅淅沥沥地滴水,让人想起厌烦不已的漏水的水龙头。
他只往烟店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就在雨水中停下了脚步。
“做什么?葬礼已经开始了吧?”尊头也没回,就这么望着街道尽头那盏也跟一副莫奈的画中会出现的起雾的路灯发问道。
对方也没去做刻意的躲闪和隐藏,朝着雨中往前迈了一步。
“仪式仍未正式开始。第三王权者,赤之王,吠舞罗的周防尊。”淡岛世理以那个一贯发着冷的声线开了口,虽然她的声音同样有些不自然地发哑。“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要找你本人确认的事情……问完后我会立刻离开。与室长有关的任何场合我都不会无故缺席的,哪怕是当下。”
她似乎连提及“葬礼”二字都很费劲,事到如今还在用着过于正式的语言打着掩饰。尊也只是用沉默做着回复,等着淡岛继续说下去。
“室长他生前……是拜托的你在那一刻到来之际不要犹豫地对他出手的吗?”淡岛望着尊的背影,一边更用力地握紧了左手手中的伞柄。“请告诉我他是否亲口和亲自托付的你,不然我……”
“是或者不是就那么重要吗?”一向都会耐心地听人把再啰嗦的长篇大论说完的尊这次却直接开口打断了淡岛的话,后者也是有些发愣地瞪大了眼睛。“那家伙死了。我杀的。知道这一点不就够了吗?”
他最后一个音节是被桔梗的剑鞘一下子割开雨幕,砸向他一侧的肩膀上的声音打断的。
“我知道这是室长能安心离开前最后的心愿,并且由另一位王在剑下落前弑王也一定是最合理的做法。但亲手杀死了室长的人同样也是你。”那把黑伞也在淡岛紧急拔刀的瞬间被她甩了出去,此刻也像一朵没有根据的浮萍一样朝下摔落在了一地水渍中;她也由着自己的大半边肩膀都被似乎是变得更大了的雨水打湿了,就这么紧紧地握着她的桔梗的剑柄,站在尊的背后用尚未出鞘的剑的最前端压在他的脖子边上。“所以我还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内,我都不会彻底原谅你。请你理解。”
尊听着她那有些发哽了起来的怒音,只是抬手握上了剑鞘的前端。而淡岛明明已经将她此刻能使出来的最大最重的力气压上去了,尊那眉头都不锁一下的一压却又是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像是要压抑不住失控般的力量,好像他能轻而易举地隔着剑鞘将下方的剑身一把捏碎一样。
“随便你。”尊在淡岛已经开始咬嘴唇的注视中微微侧过了头。“能顺便拜托你一件事吗?”
“如果我的那把剑也要掉了,草薙那家伙又无法及时赶来的话,”他低低地说道,“你也可以对我出手。”
“……为什么要拜托和你毫无关联的我?虽说现在没有第二位王可以托付了,但这等重大的责任不应该交给你的族人更为妥当吗?”一阵急促的沉默过后,淡岛依然有些错愕地发问道。“而且我不是在刚刚说明过了吗?我不会彻底原谅你。我甚至可能对你带着恨意……”
“我无所谓。选一个毫无关联,同时还真正讨厌我的家伙才可以少一些麻烦和痛苦。”
尊把视线收了回来,望着眼前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大和更不受控的雨幕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那些腐朽和沉闷的气味一并灌进了他的身体里。
“让真正想赴死的人去死。也不要让更多活着的人抱着没必要的负罪感继续挣扎下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这样自顾自地往前走去,西服上那个剑鞘压下来的凹痕也随着他的动作灌进去了更多的雨水,一并顺着他的肩膀滴落了下来。淡岛也是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那依然保持着拔刀姿势的胳膊也和她咬着的嘴唇一样在止不住地发着颤。
“……我最后在此叮嘱你一句,周防尊阁下!如果你的威兹曼偏差值出现了更为不受控的波动现象,我们SCEPTER 4是有权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将你收于我们之下加以监管和控制的!杀死你是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步,也是我们能将不必要的伤亡降到最低的唯一可行之事……”
尊没有再去给淡岛任何回应,由着她的声音和她依然固执地没收回来的剑一起在他的身后被雨幕给洗成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让真正想赴死的人毫无挂念地死去,让真正想活着的人有一个更为灿烂的人生……真就那么难吗?
他在雨中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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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无目的,飘来飘去,跟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凭着感觉走到哪里算哪里。等尊最终是从一个接近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片位于城市边缘的,无人问津的海边。
那朵笼罩在城市中心的挂了铅的乌云还没来得及飘到这里来;冬季的海域冰冷且辽阔,还带着夏日不会拥有的苍白和寂凉。尊随便找了块临海的岩石踩了上去,看着灰白的天际线在他视野所及的最远处直直地扯开,与那模糊却透着冰冷的光亮的海平面缓慢地融为一体;他将上半身微微向前探去,看着从远处涌过来的浪潮也像是一匹从冬眠中缓慢苏醒的巨兽一样,带着迟缓却压抑的步调,一点一点朝他的脚边涌来,最终在礁岩下撞碎成泡沫一样的颗粒,以此循环。
他站在这里再次用力地吸了口气,张开了他的双臂,拥抱着这份还算平静的孤寂。低温的海风撞在他的脸上,像是要直接在他的脸上割一个口子出来;他也浑然不顾,只是将风里卷着的那股海上特有的腥咸味,那依然让他情不自禁想起血味,礼司嘴唇上挂着的同样的气味,填满他感官的任何一处。
最无可救药的……
尊闭上了双眼,双手握拳一发力。轰一声——这是大海被他点燃的声音。
他感受着自己的火焰同样聚成了一片海,一片熊熊燃烧着的火海;他将自己身体里快要将他侵蚀的那头猛兽全部甩向了面前的海。大海在晴朗状态下也是透着温柔无比的蓝色,就像那股先前他无论爆发和暴走了多少次,都能以一己之力全部接下来和与之抗衡的,只来自宗像礼司一人的力量一样。
他听见了岩石崩裂和海水蒸发的声音,可他依然没有睁眼。他自是明白自己睁眼后将会看到怎样的一副惨象——整个世界都是猩红的,被他的红色给点燃了,连那天都透着启示录降临前般的血红色,像是地狱的烈火一路烧到了人间一样。谁叫他要在这里大烧特烧,不要再去做任何这段时间都快把他压垮了的隐忍;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提丰,劈波斩涛和大肆燃烧,劈波斩涛,别说波塞冬的座车了,整片大海都会被他的火焰给烧干烧枯,变成一个和他的心里劈着的一样枯竭的深渊。
尊听见自己又开始发笑了。这也是头一次他在自己的笑声里品到一种叫“释然”的东西——只有此刻他是不被压抑得以释放的;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快感,只是这种感觉也很快被现实给吞进去了。
他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收起了他的火焰。他发现海也并没有被他烧干,天也没有被他烧红了的火焰给撞得坍塌下来,周遭的这片先前并不平整的岩石倒是被他全部削平了,变成了一片空地,还能闻到一些焦味和听到火星子还没完全熄灭下去的“噼里啪啦”声,像是他站在一堆木柴之中。
于是他向后一倒,身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地面的声音;他在这片自己烧出来的狼藉中一边喘着气,一边半眯起他的眼睛,将视线聚焦在了头顶那把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再次高悬了起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上。
尊的那把破剑还在渗着红光,跟天空中的第二个更亮的太阳一样;只是它同样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间裂开和往下掉着碎屑,像是下一秒它就要支撑不住而从空中摔落下来,砸向四周,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一样。
在这里坠剑感觉也不错啊?最后用这种宣泄掉了大把的绝望,也算是一身轻松,卸下重任的方式死去,还能把周遭烧个片甲不留,管周围有虫子还是有活人,什么最后一刻依然要履行王的职责和义务,什么别让迦具都事件的悲剧重演——都是屁话,都关他屁事,因为他下一秒就要赴死了。
只是在那把剑依然保持着高悬状态的时候他依然是有所顾虑和执念的;这最后一道防线,最后一道他和礼司阴阳两隔的防线他无论如何还是挣脱不掉。他甚至感觉自己都能隐约听见人声了,那些撕破寂静,像那个雪日一样再次把他固定在现实中动弹不得的声音——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是太显眼了,加上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比临界值还要靠近临界值的状态,他估计下一秒就会有人出现在这里将他控制或者是上锁,只是他也不知道先赶来的会是草薙他们,还是估计会直接将他监禁起来的淡岛他们了。
最无可救药的……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你死在我前面,还对你抱着如此偏执又纯粹的爱的我啊。
尊望着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堕入了不知连结着深渊还是出口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