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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原来是风动 ...

  •   艾伦来到新世界的第一个朋友是伊鸠安。

      伊鸠安不只是叫伊鸠安,他的名字极长一串,米娅记不住,艾伦认不得,于是伊鸠安被他们称之为伊鸠安。

      那是个13岁的小孩。浑圆的脸蛋,宝蓝色的眼睛,鼻子上长了细碎的小麻花。大概是全身的肉都长到了脸上,身上的肉就少得可怜,他走路时,米娅都怀疑她能听到他裤腿里萧瑟的哐当声。

      艾伦跟伊鸠安初遇时,米娅正巧不在。据伊鸠安后面喏喏地开口,大概正是因为艾伦身上有着与他相同的气质,那种气质不至于吞没他,他才会搭话。

      米娅微笑着问什么意思。

      伊鸠安安静下来。他默默地躲在艾伦旁边——不能离得太近,不然那个女孩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金眸会变得更可怕。但不能太远,否则得不到基本的安全保障。最后他蹲在艾伦正捕鱼的桶边,抱着腿不动了。

      宝蓝色的眼睛偷偷眨巴着看向她。

      米娅感到没意思地切了一声,拎着树枝,百无聊赖地准备找棵顺眼的大树,跳到树顶上睡大觉。

      日暮倒转,时针向前。

      两月前,米娅和艾伦刚踏上这片土地。毒辣的太阳下,空气都在蒸腾的热气里扭曲出色彩。到处都是彩色,古老的城堡、巍峨的教堂、一面天蓝一面橙橘檐顶乳白的城市建筑同宽阔的林荫大道杂陈。

      他们远渡重洋前来的目的自然不是新奇的人文建筑,而是这个古老城市背后一整片葱绿无垠的雨林。

      不过在出发雨林前,他们需要简单的休整。

      他们穿过鸣笛敲鼓的街头乐队,喧嚣叫喝的集市,穿过印着历史文痕的石砌博物馆,蜂鸟散落的喷泉广场。最终,两人停在灰蓝相间的巷口,几只鸽子踩在天线上歪头看着他们,他们歪头看着直直耸立的墙,才恍然自己迷路了。

      “该死的xx地图。”本就被燥热的气候引得烦躁不堪,忍无可忍的咒术师安抚艾伦说不要急,她一定会找到地点的,然后自顾自带着行李一起乘着空间体飞到天上。

      你也不要急。这句话被憋到青年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他无奈地摇摇头,随手撩开刘海,指尖潦草地抹了抹汗。他低头看了一眼巷口,跟一双蓝宝石色的眼睛直直相对。

      模样七八岁的孩子,抱着墙角躲在角落,全程目睹了人类飞上天的神迹。

      正头疼怎么拯救幼小孩子苍白的世界观,一抬头却看见巷口的天空中飞着一只张着翅膀的巨型鸟。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风筝。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着大叫和欢笑越来越近。

      迎面几个小孩从巷子里窜出来,领头的人攥着转轮嘻嘻哈哈地往前跑,向着他的方向直直撞过来。

      为了避免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艾伦选择退让,他微微收拢了身形,紧靠着墙壁,还收了手中唯一的行李:一把太阳伞,给足了男孩跑出去的空间。

      但是意外总会从人想象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领头的小孩没看清拐角,平地摔,砰的一声。

      粗头粗脑的孩子们睁开了眼,看到黑发白肤的青年一手揪着领头人的后领,另一只手握住伞柄死死摁住滚了几圈的风筝转轮,避免一场事故的发生。

      小孩开始挣扎。艾伦皱着眉松开手。小孩很高,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圆,浑身粗壮,像个波浪鼓。

      拨浪鼓先生并不感谢艾伦。他脸上是尴尬和羞愤居多。这种熟悉的表情在艾伦被尘封的年少时期的记忆里颇多,是山霸王的孩子群里的老大,在自己“下属”面前丢脸时会露出的表情。

      大概是艾伦人高马大,戴着黑墨镜,拎起他毫不费力,拨浪鼓先生动了动嘴唇,气势不足地喏了声,“挡什么路。”然后推开艾伦的伞,捡起地上的风筝转轮,快速地跑走了。

      余后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也踉踉跄跄地跟了过去。

      剩下艾伦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伞尖上的灰,眼睛一转,又对上角落那双蓝宝石色眼睛。

      艾伦提前几个月恶补了当地通用语,好歹能进行简单的交流。

      他走过去,蹲在男孩身前问。

      “干嘛?”

      “……”男孩躲了躲。

      回头朝男孩的目光追随处看去,艾伦明白过来,“你想要?”

      男孩迟疑着,点了点头。

      等米娅跟着定点找到艾伦时,他正在集市里,拎着一袋芒果,肩头坐着个脸蛋浑圆的小孩,脸上戴着艾伦的黑墨镜,手里攥着一只鸟状风筝。

      那就是伊鸠安。

      初遇猝不及防,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那孩子从艾伦身上咕噜咕噜地蹦下来,朝着晚霞远去。那时的艾伦和米娅不知道,那个有着同年龄不符的瘦小身躯的伊鸠安,也有着跟年龄不吻的玲珑心和一双能雕琢鬼斧神工的巧手。

      从来不是岁月育人,而是人育岁月。

      再见到伊鸠安是近一个月后。

      米娅和艾伦钻进雨林一待就是半个多月。两人出来时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脱脱的野人气派。

      但是深度拥抱大自然还是心旷神怡,两人回到之前预定的酒店,洗漱完毕后扑到床上倒头就睡,睡了个昏天暗地,从未有过的踏实。

      醒来后窝在床上又消磨到下午,米娅拍拍艾伦胡子拉碴的脸,大吼一声不行,拉起人找到城里一家装潢堂皇的理发店,将艾伦摁在镜子前,让异国tony好好休整一番。

      零落的长发被修理得带了层次,发尾碎碎的垂在脑后,微长的刘海稍微中分,艾伦从凳子上起身,无意识地拨弄刘海看了看,扭头看向米娅,问她,“还不错吧?”

      发型太像妹妹头,米娅一时分不清眼前的艾伦是16岁还是21岁。

      “真是妙手回春啊,tony老师!”米娅被帅到尖叫。

      “是这位先生底子好嚯嚯嚯,小姐有没有打算来一次?”

      “请务必帮我剪剪!”

      出门时,米娅顶着新鲜出炉的公主切,非常豪迈地留下一笔不菲的小费。

      艾伦牵着米娅走在林荫大道上,她一直在关注自己的新发型,问艾伦刘海会太厚吗?艾伦摇摇头,她又会突然一跳一跳,拢着切到下颌线的碎发问会很奇怪吗?艾伦还是摇摇头。

      其实他更想说,不是没什么差别吗?但直觉会惹得对方生气,他决定保持沉默。

      然后他们看到了风筝。

      许多只纸片鸟儿被涂上鲜艳的色彩飞在空中。

      一路走过,小孩们都在玩着风筝轮转——那是一根粗壮的树杈制成,巧妙地把线卡在里面。

      他们走到路中央,看到凑在敲鼓吹笛的街头乐队旁边的圆脸男孩。

      “伊鸠安?!”他们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摆着摊位的男孩朝他们高兴地挥挥手。

      ———————————————————

      砂纸、塑料、竹签、细绳、木棍。如此简单的原材料在伊鸠安的手里能够快速变成一个手工风筝。米娅蹲在一边看着小孩麻利地将勾勒好笔墨的砂纸用竹签串好,甚至连串好几个形状,把完成品放到她手中,腼腆地看着她。

      米娅起身放线奔跑了几步,在不远处喊,很不错嘛!

      伊鸠安笑了。笑容很纯粹,非常不经世故。

      他们一直等着伊鸠安收摊。

      异族的美丽面容站在一侧非常打眼,让人总有上前询问的意愿。米娅也充分发挥她的营业式爽朗笑容,惹得路人掏出的钞票厚了不少。

      伊鸠安小心翼翼地数完布袋子里的钱,将作为摊位的尼龙织袋滚了几圈叠好,领着他们回家。

      他们穿过热闹的街道,橘黄的路灯,穿过车水马龙,穿过咖啡厅、小吃街、服装店,穿过一切喧嚣和繁华,停在一堵画满涂鸦的水泥墙前,一扇锈迹斑驳、逼仄、狭窄的铁门嵌在墙上,伊鸠安一抹身子溜了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安静地等在墙那边,蓝色的瞳孔在夕阳下变得同大海一般深邃。

      艾伦最后一个穿过去,他扶着墙,看到一片苍茫的黄色。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内,灯火通明,连夕阳都赋予繁荣火烧似的壮丽。

      这堵墙把这座城市分出彩色和泥沙黄。分出现代化和过去。分出富有和贫瘠。

      怎么到处都有墙啊。艾伦厌烦地皱起了眉。他提腿跟上前面的脚步。

      黄泥、砾石和砖瓦围成的建筑在这片区域并不鲜见,伊鸠安的家立在其中,往前不远还带着一条宽阔的大河,河上漂泊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船只,渔人和船夫发科打诨,延边还有妇人赶在落日前洗最后一波衣服。

      回到这边,伊鸠安的动作更自如了,像一尾鱼游入自己的大海,他进了家门,欢快地把鞋子一踹,又仔细地放在门边的角落,招呼他们进来,指了指屋里靠坐在木椅上笑眯眯的老太太说,“这是奶奶。”

      “……”两手空空上门拜访的两人尴尬地看了眼对方,还是米娅先扬起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乖乖叫了声,“奶奶好。”

      两人开始小声争论要不要脱鞋的话题,屋主人说不用,最后米娅干脆利落地给他们鞋上铺了层空间隔开鞋底和地板的距离——论术式的一百种实用性方案。

      艾伦观察着屋子。

      屋内空间不大,却格外空旷。一端摆着张木床,紧闭的窗沿下放着张床褥子,底下垫了几块木板。旁边是一个大的行李箱,缺了合上的那瓣,四角的轮子也无影无踪,俨然一个物品存放点。屋子中央摆着张四角木桌,木桌旁叠了三四张红色的塑料凳。

      明明这是比他之前的世界更加科技化、现代化的世界,这间房子的装饰却比不上他曾经的家。

      米娅正跟着小孩蹲在角落嘀嘀咕咕。艾伦紧了紧喉咙,凑上前看他们在干什么。

      “艾伦,你看,真不错诶!”米娅举着手中的东西给他。他定睛一看,是一只木刻小鸟,圆圆的一坨,两侧刀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翅膀,尾巴缀了几笔彩色颜料。米娅扭了扭后面的机关,小鸟从她手中跳出,往他脸上窜。艾伦吓了一跳,呆呆地挥臂躲了一下,小鸟从他身边扑过,又兀自绕回到米娅手里。

      清脆的笑声从米娅那边传来,“真逊呢,艾伦~”

      艾伦无语地眯眯眼。

      伊鸠安笑着站在一边,拉过艾伦的手,将他身后一箱子的东西给艾伦看。

      大大的木箱子里放了不少奇形怪状的东西,有锡纸折成的猫,塑料罐拼成的小车,更多的还是一些木雕工艺品,模样活灵活现。

      伊鸠安指了指他的床下,说还有几箱,因为房间小占地方,有些大的只能拆成小的先存放起来。

      米娅拿起一只猫。不知是伊鸠安从哪里看到后学着刻出的一只招财猫,身上描摹成金色,一只小爪子拧一下,能够摇晃着前后摆动。

      “怎么不去卖这些精巧的小东西?”米娅戳了戳那只小爪子,“明显比你卖纸风筝要赚钱得多吧。”

      “不可以,”小孩撅了撅嘴,“都是宝贝。”

      “我投资给你哦。”米娅将小猫放到小孩头上,低着声音引诱,“可以赚大钱~”

      明显赚大钱三个字让小孩犹豫了,他又扁了扁嘴,说,“那也不要。”又加了句,“我可以赚钱。”

      米娅耸耸肩,她对于事物的兴趣转瞬即逝,再精致的工艺品在她眼里都会乏味。倒是艾伦对这些很感兴趣,他一个个挑起来观赏,认真地夸奖真厉害啊,他这个年龄的时候还什么都做不到。

      他们在伊鸠安家里待到夜幕降临,等老奶奶招呼他们吃饭时,他们才发觉时间已晚。

      两手空空前来的两人不仅在这栋小小的屋子里参观了小型艺术展,还免费蹭了一顿饭。连向来脸上厚的米娅都不好意思地埋头啃饼,一言不发。

      他们留给这座城市的时间还有富余。在出发去下一个目的地前,他们想浏览这个城市的著名地标,顺势请了伊鸠安当导游。

      三人成日混在一起,伊鸠安是个非常合格的向导,他对从小长大的地方的熟悉程度超出他们的预料,城市的建筑,街头的市集,甚至雨林的浅处,他都带他们去。

      他们路上偶尔碰到一群小孩,艾伦称呼他们为拨浪鼓小分队。米娅好奇地询问原因,看到一大一小的两人都捂着嘴相视一笑,不由满头问号。

      “艾伦你居然有秘密了,我才离开你几分钟?!”

      “哈哈哈,有吗?”

      “……”可恶。

      “为什么不跟他们打交道,你们年龄相仿吧?”艾伦问伊鸠安。

      “我喜欢自己一个人。”伊鸠安说,“一个人比较自由点。”

      他们要离开的前一天,米娅和艾伦跟着伊鸠安跑到墙外逛集市,红的绿的大伞下的商品也是红的绿的,人声鼎沸,过路的摩托,嘈杂的吆喝真是全世界市集的标配。

      他们只是站在一家堵塞的店门口多待了半分钟,就被老板娘露着瓷白的两排牙热情地招揽坐下。

      等伊鸠安介绍说这家是做脏辫的店,米娅捂着头发刷得从椅子上移到店门口,还用上了术式。

      填补上她的空缺,她抓着伊鸠安瘦弱可怜的身子,给老板娘抬到她刚刚的位置上。

      艾伦和伊鸠安就这样不明就里地被拉了脏辫。

      露天的发廊没有镜子。艾伦感觉头上又重又紧。他掏出手机,不太熟练地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着自己又变了的发型,陷入良久的沉默。

      “明明很帅啊,多了种风流倜傥的霸气诶!”

      “……”

      “哈哈哈哈看来这家店手艺不太好嘛,艾伦看起来很不舒服诶。”

      “……”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一方持续不断的输出,另一方始终保持沉默。

      当天晚上他们请伊鸠安一家在连锁酒店吃饭。奶奶腿脚不方便,米娅让后厨做了新菜打包,还留了信息给酒店,方便伊鸠安以后随时过来吃。

      伊鸠安知道他们第二天要离开,一晚上都提不起精神,本来话就不多,到后面开始一问一答式的回应,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真怕小孩掉金豆豆,艾伦暗暗戳了米娅一把,米娅开始聊,她问伊鸠安有在上学吗?

      伊鸠安摇摇头。

      米娅张了张嘴卡壳一下,然后安慰说,“没事,我也没有。”

      又是一阵寒凉的沉默,重点是米娅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座三人里学历最高的,她明明是十几岁就开始半工半读的童工,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那你以后想干嘛?”米娅转了转勺子,“就一直做手工吗?”

      伊鸠安说他想造船,大船。

      “造船干什么?你想找one piece啊?”米娅眼睛开始发亮,然后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环臂,摇了摇食指啧啧说,“先申明,我已经找过了,但这东西真的没有诶,我不相信你能比我先…唔唔。”

      艾伦伸手堵住某人的嘴,问伊鸠安造船要做什么。

      “我想乘着自己做的船去做贸易,要赚钱的话,只有靠船才能去更远的地方。”

      当天夜晚,艾伦坐在酒店的沙发上,望着天顶的水晶灯发呆。米娅搬了张软椅坐在他后面,对着光一点一点地理开他的脏发辫。

      等艾伦的头发又恢复绸缎似的顺滑,米娅满意地用手指顺着他的发缝,指尖游离到他的美人尖上,米娅坏笑地戳了戳。

      “米娅。”

      以为自己干坏事被戳穿的某人瞬间挪开了爪子,乖巧地“嗯?”了一声。

      “我们再留一阵可以吗?我想帮伊鸠安把船建出来。”

      米娅顿了一下。她瞬移到艾伦面前,膝盖顶开青年的腿,长长的发尾扫在艾伦的耳朵上,金色的眸子正对上他因惊讶微微颤动的翠绿色瞳孔。

      她感动地眼泪汪汪,一把抓起艾伦的手抹泪哭泣,“艾伦,这是你第一次提出改变计划诶。”崭新的一页!伟大的进步!

      “那你也别凑那么近啊喂!”

      “哇!为什么啊?明明更亲密的距离也有过啊。啊,脸更红了诶!”

      “……”恼羞成怒,拉过某人,翻身压上。

      精壮的胳膊落在她两侧。她抚上他绯红的耳垂,隽丽的面容,逐渐露出深邃神色的半阖着的眼。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低头。

      细细的吻落在她的脸上,鬓角,耳垂,停留在唇边亦深亦浅的吮吸。

      “我很高兴哦,”她轻轻地笑,浅浅的呼吸打落在青年唇上,又被完整地吞没,“这是艾伦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愿意为了某个人而停留下脚步。”

      ———————————————————

      第二天他们拎了水果登门拜访,开门的伊鸠安眼睛很亮。

      为了不给孩子造成心理压力,艾伦说他们是因为这边的风景很好,才想多停留一段时间看看,又领着小孩混了两天,在某个下午聊天时才提及了船舶的事。

      伊鸠安眨着眼睛,从房间里翻出了几张图,上面勾画出他对于巨大船体的观察。

      图纸画得很详尽,但内部构造的假设有些天马行空,米娅说这种船体构造还能开起来的只能是宫崎骏的电影《天空之城》,又被艾伦捂了嘴。

      他们翻墙到城里找了工匠师傅,定制了图纸、木材、发动机等各种零件。

      伊鸠安眨巴着眼,跟在师傅旁边看他修改制图,建模,讨论方案。

      等一切确立后,行动摧枯拉朽地展开。

      艾伦是修船的主力军。他扛着木头、榔头、锯子七上八下地开始切割、组装,黏合。

      伊鸠安是船体的总工程师。他花了几天时间向工匠学习了一艘船的基本构造,把控船只结构,指挥艾伦的行动。

      米娅是投资商。她整天躺在树上、房檐角浑水摸鱼,偏偏又能靠着万能的空间术式把控进程情况,让项目时间不至于无限拖沓。

      工作以项目为主,但生活不能只有工作。

      他们并不是身处在帕拉迪岛赶着对外工程的建设时期,建船很重要,但是享受生活也很重要,忙里偷闲,work-life balance才是生活的意义。

      艾伦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捕鱼。

      他跟伊鸠安琢磨着制作出一根钓鱼竿,坐在河边钓鱼,隔一段时间就拉出来改进一番,全然没有钓鱼者应有的耐心和平和。

      后来见日头下沉,为了避免拎着空桶回去,艾伦戴着草帽,赤着脚,裤管撸在膝盖之上,下河捞鱼。

      伊鸠安蹲在岸边紧张地拿着桶,等着艾伦眼疾手快地捞上一只,会很开心地鼓掌欢呼。

      艾伦拎着鱼尾将鱼凑到伊鸠安面前,小孩顿时惊慌地停在原地,看了艾伦一眼,伸出手指还没碰到鱼身,就被跳动的鱼吓得连连后退。

      艾伦孩子气地噗嗤一声笑,将鱼扔进桶里,拎桶朝米娅的方向招招手,准备回去。

      米娅从房顶瞬身下来,一边跟着艾伦一边吐槽缀在她身后的伊鸠安,“什么嘛,你居然怕鱼,这样做船出来你也掌控不了吧?”

      第二天,伊鸠安打死也要往河里蹦,一旁的两人直勾勾盯着他,示意,您请。

      伊鸠安瘪瘪嘴,深吸了一口气,朝水里猛扑,开始缩着手捉鱼。

      米娅指尖一挥,让四周的鱼聚集上去把伊鸠安牢牢地包围。看着一团团黝黑的鱼群,伊鸠安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艾伦无奈地正在撸袖子下水,米娅朝伊鸠安大喊:“船!”

      伊鸠安摇晃了下身子,堪堪站稳。他气鼓鼓地朝米娅的方向挥了下小拳头,又颤颤地潜下水,继续他的摸鱼大业。

      米娅朝艾伦得意地扬了扬眉。

      闲暇时,艾伦会窝在小山丘上看书。

      他从前很不爱看书,知识堆积得乱七八糟,凭着一腔热血做事,所以总是做了别人手里的刀。说到底,他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一开始看书是消磨时间,后来养成了习惯,他新到一个地方,都会买当地的读物,米娅偶尔能充当翻译,给他念诗。现在,伊鸠安守在旁边看着,艾伦也会给他念诗歌。

      但有些词句不识得,艾伦会囫囵吞枣地糊弄过去,有些真实词意跟艾伦嘴里吐出来的意思差了南辕北辙,米娅捂脸看不下去,从树梢上落下来,给他们讲解。

      太阳依旧毒辣。树叶落下的影子透明如薄翼。蒸腾的热气一年四季熏染着这座城市。

      总是全身汗津津。蚊虫也时常造访。

      但这样相处着,总觉得烦躁也被轻易磨平。

      艾伦的船越修越大,渐渐有了框架,又有了雏形,填充后逐渐像模像样。

      艾伦担心起另一件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伊鸠安年龄太小,形单影只,奶奶年岁也高,他担心他们保护不了自己的船。

      艾伦跟米娅讨论这件事的时候,米娅反而眨巴着眼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把觊觎者全都揍一顿,再大不了把人带走。

      “伊鸠安也不是什么身份敏感的人,要弄回去也很容易,可以让他住在五条家的大宅,那边人多总能分他一口饭吃,你也可以随时见见他。”

      “米娅,伊鸠安并不是我的附庸,他有自己的生活圈。”

      米娅耸耸肩,说那就让她联系当地的咒术师协会,看在她的面子上,他们肯定会管的,干脆让伊鸠安能够进学校,得到更好的教育,他将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艾伦说这样太傲慢了吧,连命运都要轻易地给人改写?明明只是修了艘船。

      米娅咂舌,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

      艾伦坐着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叹了口气说后面再议。

      他们没有注意到伊鸠安留在屋子里,很不安地看着他们。他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他敏锐地感受到他们在争执什么,争执的内容与他有关。对于十三岁的小孩而言,他实在过于聪明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木箱子,在他的宝贝堆里左挑右选,还是扁扁嘴将整箱玩意儿带上,他去到街头,找到了拨浪鼓小分队,将那些东西分发给他们,并承诺会带着他们做手工。他靠着这些加入了他们团体。然后,他说自己未来会有一艘大船,可以载他们一起玩,但作为交换,他们需要一起护住这艘船。

      他拿了根木头,让小孩们在旁边看。木头在他手上仿佛有了魔法,他推着刻刀认真地雕琢,将木头变成了一朵花。

      他吆喝着队伍洋洋洒洒地进入米娅和艾伦住的酒店,按了门铃。开门的是艾伦,他愣愣地接过伊鸠安手里的木花,又听着伊鸠安介绍身后的一群人,说他们会一起保护住船只,不会让艾伦困扰的。

      “你们可以不吵架了吗?”讲完一切,伊鸠安不安地问道。

      艾伦抱住他说,我们没有吵架哦。

      他给了一人一瓶牛奶把他们劝回去了,等米娅从浴室出来时,他变出那只木花给她。

      米娅眨了眨眼,艾伦摘下她头上的毛巾,两人坐到沙发,艾伦坐在她身后轻轻擦拭她滴水的头发。为了避免木花沾水,米娅将花放在空间体里,漂浮在她身前,她好奇地转了转它,问伊鸠安怎么突然给她送花。

      艾伦苦笑着给她解释前因后果。

      “这就是家长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吵架的原因吗?我总算见识了。”米娅撑着下巴总结道。

      “…没吵架。”一时无从吐槽,艾伦只能捡着重点的反驳。

      “怎么办?那都是他的家底吧?要不我还是去揍了他们抢回来?”

      “别吧…”艾伦的声音逐渐无力,“刚好可以让他多跟同龄人玩,总是孤零零的也不好。”

      “这样太傲慢了吧,连命运都要轻易地给人改写?明明只是修了艘船。”

      “……”艾伦捂脸,“我错了。”

      “嘻嘻。”

      米娅看着漂浮的木花,精巧又美丽,出自一双灵巧的手,出自一个敏感又独立的灵魂。

      她的世界很小,曾有人捧着无数金银珠宝而来,都没挤进她心里的位置。

      但有时候,或许挤进来很容易,只需要一朵小小的花。

      “艾伦。”

      “什么。”

      “我承认啦,伊鸠安不是[艾伦的朋友],伊鸠安就是伊鸠安。”

      ———————————————————

      船舶建好的那天,所有人都到场了。所有人指的是除了艾伦、米娅和伊鸠安外,还有奶奶、拨浪鼓小分队,甚至是工匠都在。

      米娅拍了拍掌,说给这艘伟大的船取一个名字吧,就叫做百里阳光号!

      艾伦说够了,把海O王的梗收回去。

      最后取名的重任还是落在伊鸠安身上,他张了张嘴,说就叫艾米号。

      米娅对这个名字表示满意。

      他们小心翼翼地登船,工匠坐在前面拉动了发电机,伊鸠安难得没有凑在工匠身边,正被米娅拉着,惊奇地到处看。

      船身并不大,艾伦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到船行驶泛起了巨大波纹,满船清梦,日色流动,浮光跃金。

      这只是条波光粼粼的河流。

      此处没有大海,没有白鸽,也没有风。

      可他总感觉有微风习习吹来。

      温和的,绵绵的,沁人心脾的。

      他突然感受到了自由。

      ……

      船舶建好后,艾伦和米娅自然没有继续停留的理由。进行完一次正式的践行,两人也准备离开。

      离开当天,米娅起了个大早,去了不知道哪里。艾伦将伊鸠安扶到肩膀上,同初遇时一样,带他到城里的市集逛,拎着一袋芒果返程。

      回到伊鸠安家时,行李已经被米娅的立体空间牢牢地存放在门边,艾伦和伊鸠安往里一看,米娅正蹲在奶奶身旁,折腾一架崭新的软皮躺椅。

      他俩连忙上去帮忙,艾伦说这看起来不太像这座城市的产品,米娅回答那当然,她特意上网定制的,前两天才放到日本家里的物业那边,她刚瞬移过去搬回来的。

      艾伦看出她眼底的疲态,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米娅又扭头递了张名片给伊鸠安,上面写了人名、联系方式和详细地址,告诉他如果想读书就按着名片去找人。

      “要去读书。只有汲取知识,看到更加广阔的世界,你才能做出更杰出的作品,知道吗?”

      伊鸠安喏喏地点点头,不知所措地看向艾伦。艾伦也挠挠头,开玩笑说这样他就成为学历最低的了呢。

      伊鸠安将临别的礼物拿了出来。他送给艾伦的是艾米号的复刻版,模样很精细,好像在说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艘船的精髓了,让他们放心。

      送给米娅的是艾伦的复刻版。伊鸠安说这是他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米娅最喜欢的,米娅说你果然很聪明嘛。

      他们从伊鸠安家启程。

      那孩子一直强忍着不哭,到最后还是抓着艾伦的衣角,憋着眼泪问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艾伦摸了摸伊鸠安的头,说,“过几年,等你伸手能够摸到船帆的第二层,我会回来看你的,你要好好长大,好好吃饭。”

      伊鸠安点点头。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走过所有砖石堆砌的房屋,走到泥沙黄的尽头,回头依然能看到那个小点直直地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远行。

      但旅行的终点不在此处。在一切结束之前,他们会偶尔驻足停泊,但绝不会停下脚步。

      飞机再一次迎来他们的客人。

      在机舱里,在空中,在广袤的太平洋上,艾伦度过了他来到新世界的第752天。

      这也是这752天以来,第一次,他做了一个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原来是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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