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飘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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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五刻，京都的天已经完全黑沉下来，密不透风的云层低压着，紧迫得叫人喘不过气。
“吁——老爷，到了。”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将人吞噬，刑部大牢此时却灯火通明，燃透半边天，江华在离牢房稍远处停下疾驰的马车，为江越和伴同而至的江秋撩帘，“前面全是大理寺和刑部衙门的人，仵作正在一具一具验尸，咱们要不稍等等再过去……？”
江越抬手止住江华的声，跃下马车，沉声问：“抬出来了多少个？”
“粗略在二十以上，牢子应该还有好些没抬出来。”江华紧紧跟着江越身后，“里面有重刑犯，也有尚未定罪者，鱼龙混杂，投毒之人像是完全随机投的毒……”
稍顿，他打了个寒颤，方继续道：“完全无差别杀人。”
“张锐如何？”江越问。
江华摇头：“不清楚，尚在清查身份。”
随言，江越边向牢房门口去，边扫过盖满地面的担架麻布，眸色愈发冷凝。
牢中关押的是犯法的罪犯没错，可并非所有人皆犯死罪，皆死有余辜，其中不乏冤屈者，但这回，他们永远没了伸冤的机会。
投毒之人，绝非是试图伸张正义，不过是妄想掩盖真正的罪行而已。
可若当真随机，那人又是怎么确定毒物一定会吃进真正要灭口之人嘴里的呢？
若没有，是否会有人浑水摸鱼？
领人将牢房外围层层拦围起来的夏多贺见江越一面严肃地走来，即便过去替不知是否该挡的衙役姑且拦住人，头疼地好言相劝道：“哎，两位江大人，你们怎么这时候来这种地方，出这样大的乱子，死这么多人，晦气得紧呢。”
“劳烦夏少卿通融，”江越没心情再和夏多贺多磨叽，开门见山道，“放我进去看一眼。”
江秋贴着帮腔：“是，我们进去看一眼便出来。”
夏多贺那日亲眼见证江越用雷霆手段审讯张锐，自然明晰他的来意，叹道：“不是我不愿放二位大人过去，着实是里面……实在形容惨烈。甚至直接惊动了宫里边，陛下震怒，放下口谕，限期刑部与大理寺十日清查，这回再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咱都要跟着掉脑袋。”
江越却不松口，“若皇上当真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
他今天一定要对张锐活见人死见尸。两年前，他不慎叫人钻了空子，今时，他绝不会再有一分懈怠。
江越面如冰霜，目光锐利，瞧得夏多贺心里直发毛。他一依附氏族求生的小门小户，实在是前也招惹不起，后也招惹不起。
怀王那边派人来吩咐过，绝不能让这件事与玢派扯上丝毫干系。上次他放任江越审张锐之事叫大理寺卿知晓后，大理寺卿就差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若这回他再私放江越进现场，万一叫江越凭此事给玢派使绊子，别说挨骂，就连他大理寺少卿的官能不能接着坐稳都是个大问题。
夏多贺迟疑不语，江越如何瞧不出他心底正在挣扎踌躇些什么。他凑过去，挨近夏多贺的耳廓，昳丽的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显得妖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量缓道：
“少卿，我既然能在五年前的重重围剿下为我父亲翻案，你便该懂得，我的本事并不比怀王少半分。少卿今日放我进去，怀王不一定会下少卿的位置，可若少卿今日非要阻拦，那我可不敢保证，明日是否便会有一封弹劾信自御史台发出。”
语罢，江越轻巧地侧脸看过去，恰好与眸色慌乱的夏多贺对视，微凉的神情中，浓墨一般的眼瞳深深，仿佛要将人吸进无尽深渊。
夏多贺当即慌忙瞥眼，明白江越绝非与他玩笑，背上冷汗直冒，轻咳一声，抬手招来一名衙役，附耳过去交代几句，方才极力扯出个笑容面对江越：“侍郎，稍等，兹事体大，下官还需请示一番。”
江越收敛咄咄逼人的凌然模样，后退一步，语气和缓得压根不像是刚威胁过人，“少卿请便。”
显然是夏多贺接不住这个锅，只能让更接近怀王的陈树来背。
但不管是谁最终背下这口黑锅都与他无关，他只要见到张锐，不论死活。
衙役少见江越这样的大阵仗，不禁传话的脚程都更快几分，得到尚书的许可，又赶忙通传回去。
连陈树都拦住，他更不用提，但好歹把锅甩出去了，夏多贺满面堆笑，让开身位：“侍郎，这边请。”
江越谢都懒得道，略微颔首致意后，便径直踏进遍地死尸的案发现场。江秋和江华想跟着人进去，却被夏多贺了当让人拦住。
不面对江越，夏多贺又神气起来：“案发重地，右侍郎便免了吧。”
江秋凝眉：“不是你这人……”
“若枫，你先带着东西同江华一起回王府找王爷和侧王妃，”江越驻足回首，向他摇头，眼神中翻涌着势必搅个天翻地覆的决绝，“给我留一匹马，我稍后便至。”
闻言，江秋与江华浅浅对视一眼，心下皆了然江越语间之意。
这是准备将人控制起来，直接发难了。
既然江越都主动开了口，夏多贺也不好再多做驱逐。等江越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硬生生挨下江秋和江华的一人一个白眼，才终于将这剩下两尊大佛请走。
唉。
夏多贺深深叹口气。
这一天天，都是什么事儿呐。
江越信步走到陈树身边时，地上正蹲着两名仵作马不停蹄地验尸，其他大理寺和刑部衙役忙着与狱卒核对死者身份。
“见过陈尚书。”江越并手拜会。
陈树看他一眼，“侍郎何以非要来添这趟乱子。”
面对明牌玢派的陈树，江越也没必要再与之拐弯抹角，直白道：“尚书与我，皆心知肚明。”
“牢中关押犯者共两百四十众，眼下清点，超九十人牵连祸事中，其中当场死亡六十余人，余下三十人虽尚存一息，皆口吐白沫，神志不清，若今夜退不去毒，恐怕亦无时可活。”
陈树凝视着新抬出来的一具尸体，徐徐问道：“侍郎以为，是谁会这样狠毒？”
死人江越见得多了，同样面无表情，了无分毫畏惧，“可惜，江某除了会拨弄拨弄算盘外，对破案一道毫无心得，恐怕帮不了尚书。”
把怀疑说得如此义正辞严，江越眼角泄露出一缕嘲讽，心中默刺，却也不怕最终是贼喊捉贼。
交谈间，两人眼前新尸被仵作拉下麻布，露出绀青的一张脸，将江越与陈树的视线同时吸引过去。尸首七窍流血，嘴唇发乌，死不瞑目，典型的毒发之症。
是张锐。
江越静静地注视那张活活晚死两年的脸好一会儿，方抢在陈树开口前平静问道：“敢问尚书，毒物如何能透过众位的法眼，下入监牢？”
陈树倒也没隐瞒，“贼人将毒物混杂于牢中制馒头的面粉内送入监牢，那毒新奇，无色无味，发作期长，等狱卒反应过来，已酿成大祸。”
“仵作未能查出是何种毒？”江越侧目。
陈树摇头，沉道：“闻所未闻。”
张锐的尸体已端正地摆在他面前，该问的也大致问了，再问下去也得不到多少有效信息，江越收回目光，向陈树欠身，“尚书辛劳，我便不再多作叨扰。”
“嗯，我知道你一直盯着张锐，但他还是就这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死无对证。”陈树看向江越，忽道，“或许，这便是天意。”
天意。
连同死去的张锐那句天意如此，这是江越第二次从听见身居高位者口中听见这个词。
天意如此么……
江越疏离地对上陈树的眼睛，淡道：“我自信，人定胜天。”
若天意就是要他所爱之人死，那他绝不就此认命遵循，他自以肉躯会为之从中杀出一条血路。
无论那把天意之剑指向的是温兼，是温景，还是他身后的整个玙派。
*
江越驾马回从刑部疾驰回到玙王府时，整个王府静悄悄的，像一汪平静池水。但府门处巡逻的守卫，皆是满面讳莫如深，将平静之下的暗潮涌动尽数暴露。
他翻身下马，刚跨入王府门，听闻江越决定行动便特意从江府赶过来的侯管家便迎面而至。
“老爷，”侯管家向江越禀明情况，“人都在东偏殿守玉居里。”
江越颔首，向守玉居去：“常氏可曾耐不住性子？”
“常氏倒是寻常，”侯管家道，“不像是犯过错的样子。”
“人愈是慌乱时，便愈是会装得若无其事，”江越了无波澜地论述道，“常氏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会有东窗事发一日，自然做了完全准备。只是她从始至终都不懂，对于温朗来说，她不过是把趁手的，用完随手便可扔掉的刀。”
话音未落，江越身后树下阴暗处，忽响起一道略带醉意的男声轻声唤他的名字：
“江侍郎。”
江越回首，正对上温兼含笑地一双明眸。
温兼依靠树干，朝他抛笑：“你连去主持场热闹，都要打扮得这么漂亮，这么迷人心志么？”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飘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