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明山上》程玦

2、第一章 乐安府内的养女 单看地图，

　　单看地图，九华大陆犹如一只头朝东正伏身喝水肥兔，短圆的尾巴禁不住地翘着，那尾巴处就是盛产金银铜铁、玉晶钻砂，有着最擅长锻造兵器的工匠和最精明狡黠的商团的聚富之处——花石城。
　　九华大陆首富钟离氏族长钟离睿不喜热闹，将府邸安置在花石城不远处的喜乐镇，皇上亲笔提名“乐安府”，乐安府并不奢华，只是用常见的青石、白石、乌石以及有些许驱邪招财的青宝木、碧柃木建造。整座府邸与周围的民房、丛林、田间星罗棋布地融合在一起，煞是美观自然。
　　平宁四年，钟离睿家的管家胡三带了一个小女孩来见钟离睿，说是在路上捡的，想要收留在府中。
　　小女孩一言不发，虽说穿戴着最平常的粗布衣，却无端的有种在四大家族的孩子身上才能看到的漠然。
　　胡三说，这几个月，这孩子一言不发，像一具木偶，可能有些智障，准备许配给谁家当童养媳。
　　钟离睿多看了小姑娘几眼，恰巧小姑娘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直视着钟离睿的眼睛。
　　“大胆，还不快低头谢谢族长。”胡三感觉女孩的眼神有些冲撞，按住女孩的头便往地上磕。
　　可是钟离睿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女孩跟前，抬起女孩的头，凝视着女孩的眼睛，这眼睛，长得跟阿雅一模一样，钟离睿心中抽痛着，他的眼泪不自觉在双眼中打转，而女孩那迷茫空洞的双眼中竟然流露着同情，女孩伸出手，轻轻擦拭着眼泪。
　　钟离睿定睛看了看女孩，他问胡三：“这女孩来了多久了？”
　　“禀告族长，四个月有余。”胡三说。
　　“身上可曾带有什么书信或者其他东西？”
　　“确实有一封书信。”胡三将书信呈上。
　　钟离睿忙接过书信：“吾妻，此战已历三月有余，相柳有九首，所过之处皆成尸野，虑及明日之战或使你我永别，有一事欲托于你。我随信寄出的物品名“天照赤伶牌”，此物原被封印在一妖族体内，机缘巧合现在我手中。然今世道四分，三派四国均对朝廷虎视眈眈，此物上交朝廷恐引起难料之祸事。吾幼年时，曾有幸得灵信寺长老知虚子点化，知虚子乃知天命之人，曾预知今日之事，故多次嘱咐我若得弘无圣母之宝，需将其封印至宗政后代体内。我原欲还乡后，将此物封印体内，今看来，只能托你去寻知虚子，封印吾女体内。身为父亲，吾甚愧对吾女，身为丈夫，亦愧对你。但不必过于悲伤，大丈夫死于沙场，死不足憾。”
　　“这封信，还有谁看过。”钟离睿知道胡三不认字，但是并不清楚其他人是否认字。
　　“再就是捡来这个孩子的李老五家的婆娘，东西都是她收好给我的。”胡三回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倒头便跪，说：“李老五家的婆娘也是个不认字的，除此之外再没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钟离睿叹了口气，说：“今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胡三忙称是。
　　钟离睿说：“找人收拾出后院的房间，安排两个细心的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女鬟，以后她就是三小姐。”
　　胡三愣了一下，“诺”了一声，起身后退着离开了。
　　女孩昂着头，又回头看看胡三。
　　“你叫什么名字？”钟离睿问。
　　女孩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又尝试了一下，才勉强说出自己的名字，端蓉。
　　“好，那你以后就是钟离端蓉。”钟离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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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宁五年的一个寻常的早晨，钟离家的大公子钟离俊文、二公子钟离俊鸿、小公子钟离俊海以及大小姐钟离焕鑫、二小姐钟离焕茗不到卯时便被各自的女鬟叫醒。卯时一到，这些最小不过三岁，最大也不过十二岁的孩子都齐刷刷坐在了祁阳堂中，呜呜咽咽吱吱呀呀地诵读起来。
　　坐在祁阳堂角落的，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身着桃红色水云缎平褶云纹圆领袍。但凡是看上一眼的，定能辨出这个女孩并非钟离家的小姐，那圆脸鹿眼平眉，稚气未脱、懵懂天真。
　　而刚过了生日的大小姐钟离焕鑫现在已经有了商贾之仕的那份圆滑气质，二小姐钟离焕茗虽才六周岁出头，便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黑白分明的眼睛总是在她的大哥和大姐身上流转。
　　这般年纪的孩子都贪睡，除了大公子俊文和大小姐焕鑫，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困倦。
　　先生踱着步子在祁阳堂内无声走动，右手握着那包了浆的碧神木戒尺，背在身后轻轻拍打着节奏。
　　在先生走过焕鑫、焕茗这俩满脑子鬼主意的姐妹的时候，焕鑫扭头给焕茗使了一个眼色，焕茗机灵地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拿起沾了墨水的毛笔丢向了藏在书后犯迷糊的那桃红衣裳的小姑娘。
　　“啪！”焕茗的力气太小，毛笔落在了地上，但是毛笔的墨滴甩在了那小圆脸的鼻尖。
　　焕鑫、焕茗捂嘴偷偷笑着，小姑娘被鼻尖的凉意和毛笔的声音惊醒，她猛地抬头，发现先生正站在自己的桌旁。
　　“这下有好戏看了。”焕鑫和二公子俊鸿低声笑着说，大公子俊文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公子俊海这时也被吵醒，哼哼唧唧地马上就要哭出来。
　　先生一脸严肃，冷脸盯住那双无所适从的鹿眼。
　　“站起来。”先生的戒尺从身后拿到了小姑娘面前。
　　“大哥，快看！”二公子俊鸿戳了戳大公子俊文的后背，俊文并未回头，冲身后摇了摇手。
　　“蓉儿，你可已经背完了书？”
　　名为端蓉的女孩摇了摇头，用手背轻轻蹭去了鼻头的那滴湿润。
　　“伸出手来。”先生的戒尺在端蓉的桌上轻击。
　　三公子的贴身女鬟赶忙上前捂住俊海的耳朵。
　　“啪、啪、啪！”戒尺落在了端蓉的手掌上，她疼得双手颤抖，但惧怕因为躲避要增加的惩罚，忍着没有抽回双手，柔嫩的掌心已经变得红肿。
　　小鹿眼盈满了泪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端蓉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憋闷地喘不过气。
　　看到端蓉哭得这般让人怜惜，原本还在笑呵呵看热闹的俊鸿此时收起了笑容三公子俊海被吓得浑身僵硬，满脸通红。
　　大公子俊文原本一直翻阅书本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叹了口气，扭头睨了一眼焕鑫。
　　“罚你站到巳时，下次不准再犯。”先生的戒尺又收到了背后，在经过焕茗的时候，在焕茗的肩膀上轻轻一击。
　　二公子俊鸿看呆了神，那桃红的衣裳更显得端蓉的面庞楚楚可人，那湿漉漉泛红的鹿眼和沾染了墨渍的鼻尖，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保护欲望。
　　等到了巳时，端蓉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下，沮丧地揉着自己的小腿。
　　钟离焕茗多少有些内疚，她也没想到先生会罚端蓉整整站了一上午，便同情地走到端蓉身边准备安慰几句。
　　“走了，焕茗，你磨蹭什么，那不过是个养女，怎么比你姐姐都要亲近？”钟离焕鑫站在焕茗的身后，尖酸刻薄的话让端蓉低下了头。
　　“焕鑫！”钟离俊鸿叫了焕鑫一声。
　　焕鑫也不示弱：“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俊文摇了摇头，拿起书卷，转身离开。
　　以前总是急着去练剑的俊鸿这次却拖拖拉拉，等到祁阳堂只剩下端蓉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浅蓝色暗花手帕，递到了端蓉的面前。
　　“疼不疼啊？”俊鸿半蹲下，与端蓉平视着。
　　端蓉看到了俊鸿关切的目光，她脸蛋又红了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让我看看你的手。”俊鸿伸手握住了端蓉纤细但肉嘟嘟的手腕。
　　“没事的，”端蓉这才怯怯地出声，“已经不疼了。”
　　俊鸿捧起端蓉比他小了两圈的手，轻轻地按了按，端蓉疼的皱起了眉头。
　　“你看，你说谎，还肿。”俊鸿说。
　　“我没事的二公子，是我贪睡，先生才罚我的。”端蓉懂事得让人心疼。
　　“你别叫我二公子了，你就跟焕鑫、焕茗一样，唤我哥哥如何？”
　　端蓉抬起头直视着俊鸿，短粗的眉毛眉尾散乱、上挑细长的丹凤眼，圆顿但高挺的鼻头，带着笑意的嘴角旁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好不好？”俊鸿半哄半求的语气，自己那两个妹妹可从未有福听过。
　　“好。”端蓉点点头，缓缓伸出手指，试探着点在了那个更深的酒窝上。
　　这一触让电流从端蓉的指间流向了钟离俊鸿的全身，他毫不控制自己的笑容，咧着嘴握住了那只抬起的小手，摸了摸端蓉的头顶：“以后你就坐我右手边的桌子，谁也别想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