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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赎身 耳鬓厮磨 ...

  •   一道清澈嗓音响起,繁复金绣的精纹纨裾便随之而来,鲜锦华丽也不及少年仪秀明眸轻睐。

      “林七郎!你来了啊,稍等片刻,我先将不懂事的伶人打杀了就来同你戏射。”
      李湜闻看来人松姿月容,立时下意识学着复了复世族贵公子的仪态,再才继续吩咐,“还不快把这以下犯上的贱人——”

      “我说慢着,听不懂吗?”
      少年上前两步将碧衣伶人护至身后,便是不听也能看懂何意。

      更何况林观雨又道:“他又没把你真伤着,打杀什么打杀。”

      李湜:?
      心觉莫不是林观雨也瞧上了这碧衣伶人姿色?

      可,这人方才折辱了他,如若就这般轻轻揭过,他的脸以后往哪搁?
      不过,林观雨到底也是林氏子,不能不给薄面。

      并且自个儿侍从忽附耳小声,他视线下移瞧见林观雨手中长弓。

      于是李湜折中取法,道:“林七郎,既然刚才是你救我,那你定然也听到这贱伶口出恶言,我就是能谅他失手,可如何能忍他这般中伤轻贱?不过要是你瞧上了他,我只大惩小戒,断不会毁他容貌。”

      自觉两全其美,不料林观雨说:“忍不了也给我忍着。”

      见李湜面露不解,林观雨又把话掰开:“什么狂言我没听到,反而我觉得倒是你在仗势欺人,况且他说错了哪个字吗?”

      李湜:?
      他自认待林观雨不薄。

      还在学宫时就听闻了诸多人沸沸扬扬轻贱少年嫁一男子之事。
      他却从未听风是雨,只觉少年与他志趣相投,因而如今巧遇才特意相邀同乐。

      且顾念门第,他即便向来肆意也对林观雨多有奉承,不求非得换来交好,却也不想竟教人把他看得比伶人还低下无比。

      昨天出自林观雨的那一拳也就罢了。
      今时还要忍一个伶人?

      忍无可忍,凭什么要忍!他又不是王八!
      李湜便当即黑下脸:“那我就仗势欺人又如何?”

      “哦,正好,我也喜欢仗势欺人。”二人本就没什么深厚情分,且林观雨最是讨厌有人在他面前狂妄,也来了劲,“你猜要是我今日把你杀了,李氏又能如何?”

      少年尾音伴随破空声响,箭光如雪,刹那光华远去。

      漫不经心收手,林观雨将弓递给身后的不凡,上前两步,错着又跌坐在地的李湜拾起他身后那朵完好落花,借以开口,语调嫌弃:“我都没碰到你,胆子真小。”

      胆大包天的莽夫。
      园内林间,柳忱良隐身茂密粗枝上借疏漏处窥看空地情景轻啧两声。

      这林氏的小郎君莫不是个蠢出生天的王八子?带两个侍从就敢在李氏的地盘上撒野。
      虽然瞧着是想为谢聆云解围,也是好意,但不知强龙不压地头蛇?

      说来也怪,这些纨绔草包们怎么个个都把谢聆云错认为伶人?分明他们是一起混在伶人中入别苑,偏生就谢聆云被想要借他邀功献媚主家的李氏侍从死死盯住,无法脱身。

      好友这模样生得好是好,但骇人的气势分明也不弱啊。
      并且话说回来,少年怎么这么巧地出现在此?

      思忖一息,蓦地心中一凛,柳忱良皱眉去看方才对上过视线的谢聆云,尾指抵唇学了两声鸟叫暗号,欲与其再对视示意。

      不料半晌过去,只见那眸光专致不移,顺着望过去。
      是落在一朵花、一只手上。

      榴花鲜艳,衬那将其轻拢手心的掌如白玉,只是不知少年是因疼惜还是压根儿懒得分它一丝心思,只见纤细指尖捻了瓣边半晌,竟没留下丁点痕迹。

      “行了,起来吧,话说你园子里的榴花还挺漂亮的,你要是把这树送给我当赔礼,我就不跟你再计较,继续同你宴饮。”
      起身后只倨傲俛视身前的人一息,林观雨捻着手中触感极好的花瓣,想了想,给出个台阶供人下来。

      他可没忘今日为何前来。
      上京的名伶极难一见,毕竟少之又少,饶是他这种世族公子,在数不清的天潢贵胄以及在上京为官的林清晏的阻挠前,也无法得偿所愿。

      一个刚刚还在喊打喊杀恐吓的人,转头要被恐吓的人赔礼道歉。
      还有天理吗?

      偏还不敢说什么重话。
      毕竟林氏宠溺幼子之事人尽皆知,即便律法严明,但也保不齐他真死了后,林观雨依旧逍遥。

      李湜只能气得脸都涨紫:“和你赔礼?做梦去吧林观雨,那石榴树我就是劈成柴烧成灰都不给你!我真是瞎了眼想和你交好。
      我告诉你,我李湜不缺朋友,更不需要像求天王老子一样求着你来赴我的宴,现在你、还有你这个贱伶,赶紧走!快点!”

      话说完,侍从们就呼啦啦地簇着他离开了这片险些丧命之地,其余伶人也面面相觑后跟上。

      院中彻底寂静。
      徒留被下了逐客令的人。

      头一回被扫地出门,还痛失观赏那勾了他好几日心思的名伶作舞。
      本该生气的,但……

      林观雨回头,只一见青年的样貌,就笑弯了眼,没心思再去想别他。
      盯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挑唇,“不和我道谢?”

      谢聆云的视线从他手中榴花挪至唇上:“……”

      又被冷待了,林观雨也不恼,“说来你这伶人的射艺也太差了,要是想被赎身,那日船上你该早早说出你是琅郡花楼的伶人才是,你今日就也不必在这儿为个彩头差点把命搭上。”

      “不过,你也不用懊悔,我能说出你卖身何处自然是已经知晓了这事,只不过那些花楼个个有伶人百十千,不知道你的名字的话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赎,所以,你叫什么呀?”

      少年目露期盼,听碧衣伶人终于出声。
      却是不答反问:“既要为我赎身,你为何没去琅郡?”

      这是在怀疑他说假话?
      “刚刚姓李的如何唤我没听到么?我姓林,江郡林氏的林,赎个身契的事还要我亲自去?”

      林观雨状似不经意露了露身份,又极快把话扯开道:“话说你可有想过找人教教你的射艺?你看我如何?这事学着没坏处,免得下回你又露拙伤了哪个贵人,我又不在,可没人护你。”

      “不必。”

      “真不用?”林观雨凑近一步,突然发觉对方比他高出不少,显得自己细胳膊细腿不说,还莫名有点笼罩。

      啧。
      这么高,瞧着也挺拔健硕,他到时候怎么学着从前看好友们调戏伶人时做过的、能将人从后背圈揽入怀的姿势,手把手胸贴背耳鬓厮磨?

      好在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忧虑的要紧事,他又不是真的想教人射艺。
      看着那张俊美出尘的脸,林观雨只偷偷踮了踮足尖,微微发热的面上风轻云淡。

      两个人站得本来就近,林观雨还垫起脚,便让谢聆云不可忽视地细细端详。
      唇红齿白不必说,左颊间细看有一颗浅朱小痣,像是点绛唇时饱墨笔锋无意落下的一点。

      瞧着该是个乖巧讨喜的人,说出来的话却不中听,还死缠烂打。
      不该因少年自作主张地维护动容的,青年垂睫。

      林观雨还在说:“你是不想学吗?那你就先把名字告诉我吧,等我把你身契赎到手,你要是又闯祸也可以借我的名头,谅那些人也不敢吃上我的官司。
      不过你为什么不想学射艺?我瞧你分明会挽弓,就是准头不行,我可以教你如何……”

      “我说,不必,且你若真想为我赎身,亲自去一趟琅郡即可。”淡冷声线忽将他打断。

      林观雨把没说完的话噎了噎,问:“我不想去,也去不了,不去行不行?”

      “不行。”

      “你非要为难我吗?”

      话落静默,无人回答。
      适时柳忱良在收到竹正传信后便从树上落地靠近。

      “马车到了。”他说着,摇了摇头。
      谢聆云似不意外结果,只微微颔首。

      见两人就这么转身欲走,林观雨也有几分恼火,上前拦住:“你要是不想让我为你赎身直说就是,何必推三阻四?
      虽然我必定不会如你所愿,但是你为什么宁愿给李湜那种纨绔做男宠,也不愿意主动跟我?”

      “你们有何不同?”谢聆云问。

      “当然不同!”林观雨闻言炸毛,“我家可比他家厉害多了,只要你跟了我,像他这样的你惹十个都没问题。而且我干净啊,我向来洁身自好,不像他狎妓不说,莺莺燕燕还一院子。”

      见自家郎君被人误解,斐然寻空立即附和:“江郡林氏可是顶贵门阀!”
      不凡也道:“如今谢氏都比不上的那种。”

      “而且郎君品行也一向清洁!”
      “就是就是,你这个染缸里的浆布还挑三拣四,郎君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在樊州无知跋扈横行霸道能排得上前三、喜好花天酒地更是数一数二的纨绔竟敢说洁身自好……这身边伺候的侍从也是有一个算一个的睁眼瞎。

      在一旁的柳忱良忍不住将信将疑嘀咕:“这倒稀奇。”

      “稀奇个什么稀奇?爱吃酒的必须会狎妓?谁规定的?”林观雨狠狠瞪去一眼。

      可饶是诸般解释,青年却似乎没听的心思,绕过他仍要离开。

      就算自己和李湜真的相同,那这伶人至少也得告诉他,为什么愿意用稀烂的射艺为李湜给的赎身彩头奋力一试,却不愿被自己赎身吧?

      而且李湜此番因青年出言不逊已然恼了他,他更该同自己投身才对!
      可为何对他如此横眉冷对?

      林观雨有些急了,快步上前,锦绣服裾蹁跹,一头同其它纨绔并无不同的、因嫌重及并未及冠而向来只编数个细辫缠些金丝银丝免于发丝飞乱的乌亮长发,此刻也凌散一些胸前,只为又拦在人面前。

      刚要启唇,却忽然福至心灵。
      他已经自报家门,如若青年不是刻意折辱,那么三句不离要他去琅郡……

      “你在气我不亲自去琅郡赎你这事,是轻视你?”

      青白袍裾静立,眸瞳青白分明,如神秀华章璀然粲然,蓦地垂看少年仰面盯他的微闪睫羽。

      林观雨又问:“也气方才我将你错怪?”

      也不奇怪这青年身为一介伶人竟敢性子古怪生这种娇气。
      毕竟方才李湜出言调戏后,青年都莫名其妙瞬时恼了,连赎身都不顾。

      想来许是此人从前没沦落风尘前,素来被家中好友都千宠万爱着长大,宠坏了?

      作为同样被惯大的,林观雨很快就理解了他,继而好声好气地哄着人。
      没办法,青年皮相好,他喜欢。

      “这事着实是我不对,那日船上分明你都要为我献舞了,我却先行离去,如今还说是你的错,我和你告罪,但我绝非不重视你。”

      他说着,抬手本想摘下腰间玉佩相送,可一摸一个空。
      巧了,他来时在路上瞧见卖香囊的,见样式漂亮变买了一个,为不教系上烟青香囊后与腰间同色玉佩相重显累赘,就扯下丢马车上了。

      只好转头,他又找斐然要现银袋子,却见其中不过八十两与一块钱庄信印。
      信印自然不能给,但别它都太寒酸,也配不上。

      林观雨想了想,将一直夹在指间的榴花递到青年面前,顺带绞尽脑汁想了句颇有文采的话,想教人对自己纨绔的印象改观:
      “浑身无所有,聊赠一枝花……给你当信物,日后你可以用这花找我换千两银,或一个我能办成的心愿,就当赔罪,这下你能信我爱重之心了吗?”

      英英榴花,不染自赤。
      还极像少年的唇色。

      谢聆云没有接,“不用日后,今日就以此花,换你亲自去一趟琅郡。”

      “我说过了我去不了,我不去!”林观雨面色僵了僵,而后忍不住恼了,“你既然知道我姓林了,难道真的不清楚我不能去的苦衷吗?你是不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戏弄我啊!”

      少年嗓音怒气冲冲,若榴花生艳的漂亮脸庞却生出点不同的,委屈。
      谢聆云不语,只看着他。

      顿了顿,等不到回答。
      好在风动万叶,更显薄日淡云清澈,如青年毫无异色的面容。

      林观雨稍稍心安,便话声闷闷又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这么坏的心眼,我就明确告诉你好了,我叫林观雨,在江郡林氏嫡系长房行七,也是如今大行应该人人都认识的、前些日子和琅郡谢氏结亲的、名声有一点点差的那位……”

      他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几不可闻。
      片刻,才清了清嗓子恢复正常音量,嗓音有些沙哑故作平静问:“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去琅郡了吗?你真的还要我亲自去给你赎身吗?”

      明明是事实,可说出来还是有点难受。
      林观雨不在乎名声是真的,喜欢被人阿谀奉承、讨厌被贬低嘲弄也是真的。

      鸦睫被眼中氤氲水汽沾湿了点,还垂下来轻轻颤动,更显乌黑浓密。
      少年倔犟地不想让人看到他要哭不哭的模样。

      但细细抽动的鼻尖和抿开唇珠,甚至被洁白牙齿咬住一小块唇肉、努力克制不让唇角下撇的微微变动,都无一不显得……

      可笑。
      所谓爱重之心,竟抵不过早已千疮百孔的名声,还敢自诩与众不同。

      不过,“随你。”
      碧绿身影折身离去,清冷得毫无留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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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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