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Trsan

7、第 7 章

　　陆屹还在场上耐着性子宣读，说到青城山会与三清等有威望的仙门将能力较为出众的弟子排在后几轮时，座中一七尺猛汉倏然起身，用长刀指着陆屹，喊叫道：“青城山能人辈出不假，可那已今非昔比！青城山齐掌门座下仅有一弟子陆屹还叫得上名！可也是个不会舞刀弄剑的，如何能与三清等派平起平坐，莫要空惹一身骚，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喊叫之人是青龙派的长老，年轻有些本事。青龙派原是江湖漕帮，帮主因缘际会打通灵脉，后修行小有所成，便开宗立派。但青龙派掌门并不在后屋坐谈之列，实力有限。眼下门人生事，当家人也只是拉了拉壮汉示意他坐下。
　　“宗主！这些仙门大派好不地道，早早在点仙谱上留了名，害得辛苦修行之人无缘天道！如今这毫无招架之力的小子，日后指不定还能飞升成仙，我等不服！”

　　陆屹口干舌燥念了这些时候，本就窝着一股气，如今有人来青城山撒野，好似找到出气筒一般，整了整衣冠，回道：“道友此言差矣，我青城山虽算不得天下第一，但又有些底蕴。道友若是不嫌弃，坚持到末两轮与我切磋便是，何必惊扰众人，不顾秩序，在此高声喧哗。”
　　陆屹眼中寒芒一闪，那猛汉竟是后退半步。见自己露怯脸上挂不住，又叫嚣起来：“莫要等到末两轮，你敢不敢现在就与我比试！”
　　陆屹规则也念得差不多了，不与那人多言，自己收了书卷照常离场。汉子被晾在原地，还想叫嚣，身边其他门派的人却看不下去了，都瞪着他示意到此为止。他见无人站在自己一头，只得讪讪坐下。

　　陆屹回到座位，靠着章乐川，开始在玉牌上狠狠骂刚才那莽夫。
　　‘不就是想插队打架的吗！还什么青城山后继无人，我看他做那边，门派后继有没有人不清楚，但前肯定没人！’陆屹血气上涌，写得龙飞凤舞。
　　‘还说些什么在点仙谱上早早留了名，我要是上了点仙谱我搁这儿和他念这破玩意呢！’
　　一通输出后，陆屹端起乐川的茶碗就是一大口，“渴死我了，还遇上这么个龟儿子。”
　　‘此人言行疯癫无状，你莫要放在心上。他要是真有本事，后三轮四大门派首徒坐镇，我去和另外两个知会一声，保管打得他满地找牙。’
　　‘要是他打不进这后两轮呢？后两轮好说也是年轻一代的天下前八了。’
　　‘那还不简单，放下狠话又打不过去，都不用咱们打，天下人都会耻笑他。’
　　‘所言极是！’

　　刚才那人闹事，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场中二人上，乐川忍不住找齐钊吐槽，却发现齐钊神色自异常严肃，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试剑会要开打了，兴许是太紧张的缘故？
　　当时乐川还拍了拍齐钊肩膀，随口安慰了两句。
　　齐钊只是盯了他一眼，并无表示。
　　乐川心中叹气，早就习惯了此人冷若冰霜的态度。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山风吹拂还带有几丝未褪的寒气，青城山上山花零星开了几簇，山崖边上试剑会人声鼎沸。等抓完阄就要开打第一轮，将要上场的后生摩拳擦掌，只是来观望的修士则在场边逛着，有张罗着下注赌输赢的，有摆摊卖灵药的，其中也不乏些吃食和小玩意。待到比试开始，众人又会重新围坐在武场边。
　　章乐川并不需要在第一轮下场，因为他四年前的成绩太过耀眼，直接给安排到最后三轮当boss去了。但齐钊就没有这等优待了，只能一轮一轮打下去。现在已经排在场中抓阄了。
　　场中排着长龙，虽说是后生的比试，但队伍中也不乏看着年纪稍长的，也许是修行不够还不能自如变化容貌，也许是个人对成熟的外貌更为偏爱。
　　乐川在场外远远看到齐钊，一身白衣，在人群中很是显眼。那人还是同往常一般安静伫立着，目视前方，从不张望。齐钊的气息从来收敛得很好，虽外貌飘然出尘，却总是能从人的视线中褪去，不惹人注目。但乐川看着青城武场，却总是从他身上挪不开眼睛，像是白日里一道奇异的月光，牵着他的视线。

　　铜锣声响，总算在正午之前打上了第一场。为求一日内将第一轮比完，武场被分为两半，两边四人同时进行。第一轮鱼龙混杂，很难有出彩的交锋，多半是一方碾压着对方就结束了战局，看得众人兴致缺缺，很快场边的小市集就又热闹了起来。
　　陆屹也觉着无聊，跑到三清这边的棚子里找章乐川唠嗑，还自带了一袋辣味儿瓜子。陆屹抓了一把给乐川，乐川抽抽嘴角，嫌弃地推了回去。
　　“你之前在信里也说不清楚，和你们一块来的那个冰山美人到底什么来头？”陆屹一边嗑一遍看着场边候着的齐钊，随口把瓜子壳吐到手心，那瓜子壳竟是凭空消失了。
　　陆屹虽然不是青城山首徒，但也代表了青城一派和乐川一并留在后三轮压轴出场。
　　“白云观啊，不是你亲自登记的吗？”乐川喝了口茶，瞪他一眼。
　　“白云观早就没落了，怎么攀得上你三清的高枝儿，老实交代，是不是还有内情。”
　　“这…不好说。”
　　“好吧，不为难你了。我们说说点仙谱吧，就刚才那个宝批龙提到的。”
　　“点仙谱？真有这种东西？”
　　点仙谱传说是每一个得道的修士飞升的第一道坎，当修行者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仙界众仙就会有所感知，而后来到凡间查看，并将此人记入仙谱。被记名的修士将在不远的将来迎来天劫，渡劫成功者便能飞升为仙，永垂不朽。
　　但也只是传说罢了，人间已经许久没有人飞升成仙了，最近的记载也是几百年前，留下的痕迹太过模糊。
　　陆屹凑得更近了些，“最近确是有传言，说是仙界有缺，有门派将自家弟子写了上去，只待飞升。”
　　“你上哪儿听的，三清还不曾有人说过这么劲爆的消息。”章乐川来了兴致，神色一下子专注了起来。
　　“这事儿好像是凡间江湖里先有人传言说近年将有大能飞升。中间不知道经了几手，到我耳朵里已然成了四大门派有人早已在仙谱留名，无需刻苦修行，到点了就直接上天。”
　　“直接上天？你确定这是什么好话？”
　　“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现在大家都在猜是哪一派，但长老们对此很是不屑，不让大肆讨论，前些天我有个师弟还因此关了禁闭。”
　　“四大门派不就我们三清、青城、龙虎、茅山，别两家怎么说？”
　　陆屹情报贩子一般，开始事无巨细地讲解各派传闻始末，仿佛亲耳所闻。

　　齐钊朝三清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陆屹几乎贴在正襟危坐的章乐川身上，巴不得钻到他耳朵里去喷口水。无言又别过头等着入场。

　　说到茅山有弟子点符，想在山门中寻找点仙谱留下的灵气痕迹，不小心烧了自己师父的书卷，此时齐钊款款步入场中。拔剑交锋，显然隐藏了实力，但挡不住潇洒风姿，回风舞雪间，赚得满场喝彩。
　　章乐川失了神，良久才转向陆屹：“你刚才说什么？”

　　试剑会连比十日，待到章陆二人下场，那也是后两日的事了。但此间他们也不能闲着，不仅要留在场边看顾下场比武的师弟师妹们，还得应付前来寒暄的各派弟子。哪怕到了第五天，也有门派派自家弟子前来见礼。

　　“在下崂山弟子庞骧，见过章师兄。”来人一袭黑衣，眉目间让乐川生出熟悉之感，但并不觉得亲切。兴许只是在哪儿有个一面之缘。
　　章乐川起身还礼，冠冕堂皇的说辞已经重复了五天，言语之间不免有些倦怠。
　　那名叫庞骧的弟子似乎还有话想说，但仅是一蹙眉，似乎又将心思咽了回去。
　　对付完来人，乐川便发现场下的齐钊刚胜一场，此时正朝这边看来。
　　乐川一扫疲态，朝齐钊挥手微笑。
　　这次对方点了点头。
　　还没等乐川反应，突然从天而降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雀，扑棱着翅膀落到乐川茶碗边，毫不客气地埋头沾了些茶水。
　　灵鸟传书在修士之间很是寻常，但乐川在山门时送信的灵鸟会被山门的鸟房统一接收，再送到各弟子手中。在山下游历时也没什么兴致写信，由此来，这倒是他第一次收到灵鸟送来的信。
　　他伸手去抓小鸟，小鸟却反常地跳开了。乐川也不急，开始自己端详着雪球似的小灵物。
　　小灵鸟歪着脖子看着乐川，仔细看便能发现小鸟身上似有些不自然的线条，红色的眼睛闪着光，却少了些生气。
　　这鸟的眼睛不会是红宝石吧？

　　乐川刚升起这个念头，齐钊已经从场下走上来了。他径直拿起小鸟，小鸟也不躲闪，还主动跳了过去，随后整个脑袋往后一翻，脖子漏出一个大缺口。齐钊从中取出一卷信，手往里一晃，小白鸟的脑袋啪地一下归位。
　　章乐川在一旁，看着鸟打开了脑子，又啪地合上，瞪大了眼睛。
　　“假的。”齐钊似乎在解释，然后将小白鸟往天上一掷，鸟又活了似的拍翅飞走了。
　　饶是三清大弟子，此刻也对奢侈二字有了新的认知。那灵鸟若是法宝，定是通体白玉连金打造。且非是寻常金玉，而是纯度和色泽都极其讲究的灵石。有如此仙材，做一沓玉牌不比精心雕琢一只机巧小鸟来得便宜？

　　齐钊展开信纸，看到末时嘴角略微扬起，眼里竟是难得的温柔笑意。
　　乐川并非第一日看到齐钊笑，只是过去的笑容大多都不怀好意。今日一见，当真稀奇。
　　“何事如此高兴，情人寄来的？”章乐川自己都没发觉，话里带了些许醋意。
　　齐钊将信纸卷了回去收进袖里，脸上表情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答道：“皇弟来信，问了些试剑会的事情。”
　　“朝廷也很关心此事？”按常理说，仙凡两界不应牵扯过多，但秦王此次前来，可能正是为了一改仙凡局面也未可知。
　　“他想来玩，前两天给他说了这儿的事，很感兴趣。”
　　乐川闻言，不禁莞尔：“那下次叫上他来？”
　　“再看吧。”
　　又是短暂的沉默。

　　“不少人留了一手，未尽力一战。”齐钊主动和乐川说起试剑会。
　　乐川知道以齐钊的修为，和前几轮的修士比试毫无悬念，但对方却是始终在场下有所保留，好似胜得也不算容易。
　　“赢得太显眼在后面几轮容易被人针对，他们也都想多打几场罢。”乐川接道。
　　“我看刚才那个黑衣服的，很想和你打一场。”
　　乐川愣了一秒，方才回想起齐钊所说的人是先前来打招呼的庞骧。
　　“你看见了？我还以为你当时忙着对付对手呢。”乐川自己都没发觉，此刻他脸上净写着高兴。
　　“嗯，要小心。”
　　“你放心吧，我还是很厉害的，四大派其他三个都很难胜我的。”
　　齐钊不再言语。

　　转眼到了末三轮，除却四大门派首徒，还有四人挤进了前八。齐钊自不用说，除此之外，先前来和章乐川见礼的崂山庞骧、终南山弟子阮烟、青龙派善见成。其中青龙派善见成便是先前放言要挑战陆屹的壮汉。得知结果的陆屹为此很是不爽，巴不得立刻抱着长琴下场去将人暴打一顿。
　　一边章乐川也暗自焦灼着：不要再第一轮遇到齐钊，不要在第一轮遇到齐钊，不要在第一轮遇到齐钊。
　　后三轮与前面几天的比试不同，场中俱是修士中的佼佼者。比试之间，不仅观感极佳，对修士领悟精进也大有裨益。故而个个目不转睛，虽还未开始，却已是座无虚席。

　　报幕的弟子展开刚排好的顺序，朗声道：“青龙派善见成，对青城山陆屹。”
　　如此戏剧的开场，场下登时议论不绝，如群蜂嗡鸣。
　　章乐川拍了拍陆屹的肩膀表示鼓励，陆屹则翻了个白眼以示小菜一碟。
　　青城山弟子陆屹转身从侧面进了青城山那边的帐子，怀抱长琴而出。对面的莽汉也从人群中钻了出了，手持大刀，纵身一跃落到场中，登时地动山摇，好不霸气。陆屹则凌空一踩，飘然而落，似谪仙临世。
　　铜锣声响，比武开始。
　　只见陆屹将长琴祭起，双腿盘于空中，双手抚上琴弦，一时琴身流光溢彩，温润沉稳的气场登时铺开。
　　场边有一修士惊呼：“九霄环佩！”
　　九霄环佩原是凡间名琴，流传凡世时便吸纳凡间烟火灵气，后来收藏者之子以琴音入道，此琴便随之进入修仙世界，经过灵气滋养，久而成就神器之名。
　　那头的善见成将长刀一横，一手捏诀，生出纯白之气附于剑上，随后提剑便朝陆屹奔来，长啸一声，势如破竹。
　　陆屹催动琴音，拨弦射出一道道灵气，将善见成拦在十米之外，对方如何腾挪，始终难以突破琴音从而近陆屹的身。
　　趁善见成忙于破局之际，九霄环佩又奏出新乐，道道光芒不断落在陆屹身上。兴许是因此分了心，善见成趁此机会找到一处豁口，长刀破开一道灵气，三步作两步直接欺身上前，举起一刀便向陆屹劈来。
　　陆屹收起盘腿，脚尖点地，此刻竟是脚下生风，轻盈闪避。善见成这一劈势在必得，不想对方速度如此之快，一时收不住，堪堪定在原地，须臾间，将后背暴露给对手。陆屹也不客气，当即抡起九霄环佩朝他脑门一击。低沉的重音在原地炸开，场边看客不由捂住耳朵，唯恐被波及。而善见成则被击飞到场中另一边，以刀杵地，眼鼻口均有鲜血溢出。场边负责裁判弟子想要击鼓终止比试，善见成则出手制止，示意自己尚能再战。

　　章乐川虽知道自己这发小比武毫无章法也不讲究形象，但刚才那一抡琴的招式着实出人意料。一旁的齐钊也始料未及，眼睛明显瞪大了一圈。

　　场中情形，陆屹乘胜追击，一曲兰陵王入阵，气势磅礴，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善见成在阵阵音波中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空气中却由灵气化出一名身披银甲头带鬼面的少年。少年手握长戟，向善见成冲刺而来。善见成横刀一挡，依旧被推离数丈。眼看要被逼出场外，善见成原地暴喝一声，周身燃起白色炽焰，全力劈砍终于将幻影打碎。那幻影虽散，但气势不减，金色的灵气化作星星点点消散空中，仍在牵制善见成的动作。
　　此时陆屹已经在琴前聚起三股灵气，对方刚打破幻影重见陆屹，又迎面接了这三下。三股灵气虽不凌厉，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善见成抵挡不住，被生生弹出武场。
　　鼓声响起，第一场毕。
　　场外善见成嘴角眼角都挂着血迹，喊叫道：“我不服！这厮只是将我击出场外，并未将我击败！”
　　陆屹此刻还浮坐琴前，谪仙模样。下一秒收起长琴，破口大骂：“不服？你明知我不会武功，琴师本就只有助力队友控制敌人的作用，如今被我弹得近不了身，你如何赢我？况且，小爷一式杀招也无，尚将你打得屁滚尿流，要真再催动符箓对敌，你此刻已没命在此嘴硬了！”
　　善见成自知理亏，哑口无言，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逃开了。

　　陆屹将九霄环佩放回去后，立刻跑到三清帐内大骂善见成无耻，章乐川只得给他顺毛安慰。
　　一盏茶的功夫，场下弟子又开始念下一场比试。
　　“白云观齐钊，对…”
　　章乐川紧张得满手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