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Trsan

6、第 6 章

　　齐钊虚虚一握，那柄赤色长剑像鲜血一般凝出实体，刺骨的杀意瞬间从场上弥漫开来。
　　章乐川则抽出晓霜，冰寒之气瞬间将血色长剑的压了回去。
　　场外原本喧闹的弟子此刻也都受二人气场压制，个个噤若寒蝉。

　　血色长剑率先刺出，齐钊一个箭步便横越半场，出现在乐川面门。这是斩杀幻兽的那一招，乐川脑中涌起当日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心中暗暗赞叹，手上却毫不客气一挡，回身横扫，转守为攻。
　　晓霜舞动，行云流水，剑锋的霜华在空中绽开，接着随剑刃一同飞向齐钊，看似徐徐而至，内藏无限锋芒。
　　齐钊被对方逼得连连后退，乐川却不敢大意，他知道对方无波古井般的双眸紧盯着自己一招一式，半点疏忽都会让现在的优势万劫不复。
　　乐川似乎看到齐钊嘴角一勾，再定睛一看，眼前的人竟成了一个场边的小师妹，数道剑气朝师妹冲去，小师妹在原地瑟瑟发抖，无助地倒在地上。乐川一惊，转回晓霜想收回剑气，剑气反噬的刺痛刚起，眼前的师妹却已消失，乐川心道不妙。
　　下一秒齐钊出现在乐川身后，一掌推来。
　　又来？乐川忍着嘴里一丝辛甜，晓霜反握，向后一捣。齐钊一击不中，也不贪刀，向身后飞掠，瞬间与乐川拉开距离。

　　“白云观虽人丁凋敝，但有此子武功，振兴门派指日可待啊。”一个师叔摸着胡须由衷赞叹。
　　“但此人学艺庞杂，虽有白云窥心之能，却不见得精于此道。”
　　“白云窥心，易学难精，修行途中不可有半分邪念，否则迟早走火入魔，白云一派多败于此。”
　　“那一招看着好生奇怪，更像是战场厮杀所用。”
　　长辈们并不在意胜负，反而对齐钊那杂得不能更杂的武功路数更感兴趣，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要把他的招式拆解出来分门别类认个干净。

　　另一边，吃着瓜子喝着茶的弟子们。
　　“大师兄刚才怎么突然撤手了，不会要输吧？”
　　“大师兄怎么可能输！刚才分明是被暗算了，这人比武手上不干不净的，看着真来气。”
　　“这人好凶啊，看着不像什么好人。”
　　“这可是秦王，你说话小心一点。”
　　“可是他长得好俊啊，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是好俊啊。”
　　“哪儿有我们大师兄帅！你别胳膊肘往外拐啊。”
　　“谁往外拐…啊啊啊，完了完了，大师兄不会要输了吧，我可赌的大师兄胜啊。”
　　“不可能！大师兄只是卖他一个破绽，怎么可能输。”
　　……

　　此时场中二人双剑都被剑诀驱策在半空，金鸣玉响，剑锋交错。齐钊眸中紫光闪烁，试图勾起乐川心魔，怎奈对方竟全然不受影响，转而掌上蓄力，要上前肉搏。乐川知道他掌上功夫了得，召回晓霜以攻为守。齐钊也只得召回长剑，两人又纠缠了几个来回，最终以两剑刃各架在对方颌下结束。
　　两人战平。
　　场边掌声和输钱的哀鸣齐响。

　　二人看似潇洒收场，只有乐川自己清楚手心的冷汗早已浸了几回。自己打得并不容易，但对方似乎游刃有余。
　　但大师兄的偶像包袱总是没破，想到这里乐川又没心没肺起来，要跑去场下找师弟师妹们要瓜子和茶水吃。
　　这时，门中最小的师妹捧着一袋回灵丹跑了过来，膝盖高的小女孩笑得像小太阳：“大师兄哥哥吃。”小女孩对‘大师兄’是个什么东西并无概念，只知道这人叫大师兄，叫俊朗男子时需加上哥哥二字，由此便喊出了‘大师兄哥哥’这样奇怪的称呼。
　　小师妹刚喊完，便前脚拌右脚摔在地上，开始大哭。
　　章乐川蹲下去扶，心疼地安慰着，但言语止不住小师妹的眼泪，他只好捡起地上玉色的丹药往衣摆上擦了吃进嘴里，小师妹这才重绽笑颜。
　　好不容易哄好小师妹，乐川正准备起身，却发现齐钊也在地上捡回灵丹吃。他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将散落的丹药归拢，找人拿了新的来。
　　朝廷要是知道秦王来三清捡东西吃，不会翻脸吧？

　　“你刚才在我眼前化作三清弟子的样子，这是如何做到的，甚是玄妙。”正派弟子少有操纵人心神的法门，至多也只是依靠音律或阵法来迷惑敌人。齐钊所用的更像是入魔之人惯用的伎俩。
　　“窥心。”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白云观的独门功法，我在《仙门往事》里读过，据说极难修习，需要资质绝佳的嫡系弟子才有机会入门。这修炼条件如此苛刻，岂不是很容易断了传承？我不是别的意思，之前三清就有掌门座下无一人能精学三清功法，最后掌门的位置还是传给了最为优秀的普通弟子，倒不是说那个人普通，是当时……”
　　“嗯。”应完干脆地转身离开。
　　乐川已经习惯了齐钊的敷衍，听不下去的时候就自己走开，但这次他感觉到对方有在认真肯定自己说的话。是错觉吗？
　　“那你倒是听完啊！不行的话我换个话题，我不说也行。”

　　后来乐川再想切磋，齐钊又不答应了。两人就一直相安无事修炼到试剑会临近。

　　章乐川在外人面前还能端起一副高人架子，但相熟之后就是个话痨。每次晨起练剑都会给齐钊单方面地灌门内山下的八卦。齐钊后来实在受不了了，一大早逃去后山练剑。但乐川穷追不舍，齐钊仅得到了一早上的安宁，第二天身边又来了那个闹山麻雀。最后无奈还是回到原样。
　　这些天大家都忙着筹备试剑会，无事可唠。但乐川嘴不能闲着，就开始从齐钊身上打主意。
　　“听说昌陈皇帝小时候被外戚夺了权，是靠一个杀手夺回的皇位，是真的吗？”
　　“……”
　　“你不说也没关系，这种事肯定是宫闱秘闻，不为难你。”
　　“……”
　　“还有人说是靠皇帝假扮美人色诱成的事来着。”
　　齐钊挥剑的手稍稍一抖，很快又恢复平静。
　　一边的乐川自顾自说着，也没注意，接着嘀咕，“你去参加试剑会为什么不以秦王的身份去？我记得朝廷氏族又不少以家族之名参会的，直接以凡间皇室的身份去岂不更气派？”
　　“还是说你打算重振山门，借试剑会打出名头，招收弟子？突然发现你是白云唯一的弟子，那岂不是白云掌门？！失敬失敬。”
　　齐钊终于捱到收招，临走留下一句：“因为你。”
　　“啊？”乐川受宠若惊，一时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居然答话了还是因为话的内容，亦或二者兼有。
　　“关我什么事？”
　　“嗯，关你什么事。”
　　“齐钊！”三清大师兄终于因为练剑分心，马失前蹄摔了下去。

　　待到众人人启程前往试剑会，齐钊脱了三清弟子碧玉般的的粉青服饰，换上了白云弟子的素衣。齐钊皮肤本就白皙，粉青色衬得脸色红润些，像个瓷娃娃。现在这素色衣服上身，白得差点浑然一体，倒像个了无生气的精致纸人。乐川在心里暗自叹惋，却又不能让人把衣服换回去。
　　章乐川此行衣着也与往常不同，为了凸显大弟子的身份，他的换上了一套缀有双面暗纹的衣衫，虽然大体与之前的衣服不无区别，但细看便能发现乐川所着更为繁复华丽。
　　诶呀，这些无用的细枝末节，但本大弟子很是受用。

　　三清去的弟子并不多，都是各位长老座下的佼佼者，众人由章乐川的掌门师父领路，直接御剑飞往这次试剑会所在地，青城山。
　　试剑会四年一届，为的是各门派间保持来往，互通有无，否则像白云观一流避世门派，若是哪天消失了，修仙界也不会察觉。同时也是各门各派之间小弟子们相互切磋，判定门派兴衰最直接的办法。

　　青城山中有护山大阵，众人只能先在山脚降落，再跟随青城山弟子上山。
　　章乐川脚踏晓霜，向都江水面俯冲，临近时潇洒一旋，在江面上甩出一道细冰。阳光正好，透过被激起的细碎冰花，闪闪发光，五彩缤纷。章乐川收起长剑跳到岸边，其他人也降落在河岸，一同欣赏着这个显眼包划出的美景。

　　“师兄好厉害，这招能教教我吗。”
　　乐川听到夸奖，心里狂喜，面上却一副谦逊模样，“都是些小把戏，不值一提。只是这冰寒之气源自晓霜，离了这剑师兄也办不到。”
　　师弟听完有些失落，乐川察觉，又补上一句：“你要是喜欢，有机会借你玩玩。”
　　还没等小师弟高兴，掌门在最前头幽幽责道：“佩剑岂能随便借人，乐川你作为大师兄不要过分纵容他们了。”
　　一路说笑，很快到了青城山下的城镇。前来接应的架势很是显眼，各门各派的修士都排着队等着登记上山。队伍忘不到尽头，年纪小的弟子们登时都像霜打的茄子。
　　乐川见状，上前和掌门耳语几句，随后带着众人去了别的方向。

　　不远处，一位身着紫色衣袍的青城弟子正在喝茶。此人远远看见章乐川一行，便挥手招呼他们过去。
　　“乐川兄，可算见到你了，你们再不来我可能就要被师兄们抓回去待客引路了。”说罢又赶紧朝后面的三清掌门行礼。
　　“别废话了，快带我们上山吧，山下这队伍排得也太恐怖了。”
　　“我提前登记了你们的名字，直接随我上山吧，边走边说。”来人也不和乐川客气，一看便是老相识了。
　　那人察觉到齐钊面生，上前行礼，“这位想必就是那位白云观弟子吧？许久不见白云观中人，在下青城山陆屹，久仰白云观大名，今终得见其门人。”
　　齐钊回礼，并未接话。
　　名叫陆屹的青城山弟子也不觉得尴尬，旋即继续引路，一路与章乐川有说有笑。

　　陆屹和乐川走在前面，压着声音讨论，“这位便是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的白云弟子？这么厉害，看不出来啊。”
　　乐川微微偏头瞪了陆屹一眼，表情狰狞但仅陆屹可见：“什么叫满地找牙？我们算平手，平手！”
　　陆屹挖苦的目的达到，也不和乐川争论，转移话题道：“我想乐川兄也是丰神俊朗，没想到人外有人，这齐钊齐兄弟更胜一筹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非得比较比较才能看出齐钊好看吗？瞎啊你。”

　　陆屹和章乐川是自小的朋友，两人都是各自门派掌门座下弟子，一次试剑会相识后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各自在山门修行时便常有书信往来，每逢试剑会二人都形影不离，这次齐钊在三清的事情，陆屹也都从章乐川的来信里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走在路上，章乐川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对玉牌。玉牌以简练的祥云细纹琢作边框，中间却明净无物。翻到背面，上面有极浅的符文，若不仔细很难察觉。
　　“这是什么？”陆屹一眼看到符文，极感兴趣，拿过一个仔细端详。
　　“我不太懂符文，要琢磨你自己琢磨去吧，我只管用就行了。”
　　“你上哪儿得的好东西！这玉牌后的符文极其复杂，能将一对中另一块所写所画立即显现出来，消耗的灵力却微乎不计，比千里传音省力气多了！”陆屹精于阵法符箓，只看一会儿便发现其中关窍。
　　“算你小子有福，我下山游历偶然所得，如今就分你一块了，以后就不必麻烦灵鸟送信了。”
　　“乐川你真够兄弟，上山我定大摆一桌好生给你接风洗尘！”陆屹小心收起玉牌，表示再也不嘴欠了。
　　“这话怎么怪怪的，难道我不送你这个，今天就只能吃你青城山的食堂？”
　　陆屹打个哈哈，赶紧岔开话题。

　　等诸人安顿好，晚上陆屹果真叫人安排了一桌颇具蜀地特色的酒菜。乳白色的甲鱼汤点缀了些时令菜碎，由糖炒制的排骨，适当的脆骨混入其中，焦香脆嫩。成都来的厨子做的蒸鸡，表皮金黄内里白嫩，个中滋味已然鲜香，又佐上金橙切丝制成的酱汁，别有一番滋味。吃过肉食，再来上几颗韭黄拌鸡蛋碎的饺子。还不过瘾，又夹两筷子蜀地特有的苦笋，甘脆相宜，吃得章乐川闭目抬眉。若不是在场还有师弟师妹们需要他端着大师兄的架子，现在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了。

　　尝了一圈，食欲非减反增，乐川又夹起一枚韭黄饺子，发现旁边有碟蘸酱颜色很是新奇，像是北方的大酱，但色若琥珀，隐隐飘来浓郁的咸香。抵不住好奇，乐川便蘸了些放入嘴里。
　　好香！乐川一时两眼放光。很快，吃到美食的表情褪去，赶忙喝了口茶，剩下满脸通红。乐川深吸气强忍着口中的烧灼感，眼眶要憋出泪花来，最后实在憋不住，借着捡筷子的由头将脑袋埋到桌下，擦了擦眼泪。
　　一旁齐钊见状，直言道：“你怎么哭了？”
　　满座都朝乐川看了过来。
　　乐川赶忙直起身，玩笑道：“定是青城的饭菜太过好吃，一时不能自己。”红润的两颊还不忘保持微笑。
　　这时一个弟子突然大喊，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好辣！”
　　乐川吁一口气。

　　陆屹见有人喊辣，忙拿了一杯浓茶，解释说：“最近山里厨子在用新买的香料试新菜，门中弟子都赞不绝口，不想味道过于辛辣。待客不周，请诸位见谅。”
　　其余人一听是新菜，纷纷夹了饺子去试，然后一起吐舌头灌茶，好不热闹。

　　章乐川还没缓过劲，嘴里像是有刀子在反复割磨。碍于身份他不能像其他弟子一样表现出来，只能自己忍耐。一旁的齐钊见状，递了颗糖过来。
　　“蜀地特产的乳糖。”乐川忙于维持形象，没及时察觉，齐钊又加一句：“风味极佳。”
　　章乐川这才发现，急忙薅过去塞进嘴里，闭上嘴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等缓过来之后，才小声超齐钊道谢。
　　但齐钊却也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自顾自小口吃着饭。
　　乐川也不恼，心底想着：这人也挺好的嘛。

　　在青城山休憩几日便到了试剑会。青城山武场处依山傍水，一侧是秀丽翠林，一侧则是都江流水绕崖底汩汩而下。与三清多怪石嶙峋的肃杀景色不同，人处其间更觉安逸自在。
　　众人围坐在青城武场两旁，由青城掌门照例说了些过场话，又由其门中弟子陆屹朗声宣读比武规则，剩下就是参与者挨个前去抓阄定上场顺序了。
　　三清弟子就坐在青城派旁，以彰显门派地位。掌门们就在刚开始讲话时露了面，虽然往后屋里去闲聊了。这也不是因为试剑会无需他们关注，而是为了减少高阶修士对场中比武的影响。气场强大的掌门们对场中本门弟子有鼓舞的作用，对于门派不显的修士来说很是不公平。不仅如此，仙门掌门修为高深，即使不亲眼围观也能通过灵识掌握场中状况。因此小门派修为稍有不及的掌门则并不在此列。
　　章乐川在场边当三清的门面，不得以一直端坐着，闲来无事只好借灵识四处张望，望着望着还能撞到其他宗门弟子一起开小差，看似正经的名门座间，私底下也算是热热闹闹。
　　灵识漫无目的的在附近游荡，看见小师弟偷偷藏了半只烧鸡，打算待会去分一只鸡腿。又看见隔壁青城有弟子直接睡着了，表面却是一副闭目养神高深莫测的样子。转到齐钊身旁，乐川试探了两下，看对方没有拒绝，便接着摸索。却发现齐钊此行并未佩戴血色长剑，而是带了一把寻常铁剑，修为稍稍够看的修士都不屑一顾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