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Trsan

4、第 4 章

　　鹤鸣响起，队尾的凡人个个捂住耳朵，即便这样也有体质稍弱的人七巧被震出血来，靠前些的也顾不上捂住耳朵，屁滚尿流地往回跑。
　　相比之下，修士有灵气护体，所受影响不大，但先前冲出去的人也都缩回了密道口，一两个没来得及回来的人却被震落，跌入云烟里去了。
　　章乐川看着慌乱一团的队尾凡人，眼睛死死盯住其中一个稍显镇定的。并不是那人体质不凡，而是那人刚才道出了宝物由来，但刻意将自己隐藏了起来，除了也躲在后面的章乐川，并没有修士发现队伍中竟然有一个如此博闻强识的苦役。

　　前面打得好不热闹，灵气化就的仙鹤体型庞大，但敏捷不足，饶是身处开阔的天堑，也有些施展不开的窘迫。但仅是挥翅颉亢间，也能让前面的修士好生喝一壶了。
　　仙鹤没有实体，武器挥砍不能伤它分毫，修士们只能催动灵力来攻击。在场虽都不是顶尖高手，胜在人多，一人打一点，仙鹤也为此显露出颓态。
　　章乐川没有动手，他想看看这个和他一块藏在后面的人到底有何打算。
　　天坑里打得漫天光华，以多敌一好不痛快。但众人灵力都快枯竭，略显疲态的仙鹤依旧只是略显疲态。这让以青衣道人为首的修士有些拿不准是战是退。
　　章乐川在后面看热闹，就差抓一把瓜子嗑起来
　　一旁一同看热闹的也是分外入神，不经拉人闲聊起来。
　　“这位道友觉得此战谁胜谁负？”
　　乐川也不谦虚，当即表态：“眼下看着是仙鹤幻形寡不敌众，众人似有将其消耗殆尽的打算。可这位兄台细看，仙鹤虽看着力有不逮，但众修士的灵力似要更早枯竭，若非有人愿意拼尽全力一改局势，否则难说？”
　　“何以见得还有人没出全力？”来人也是细心求教。
　　“众人一同夺宝，没拿下宝物各自回家，一旦拿下宝物，眼下秦王不在场，黄县丞又命丧悬崖，你还指望这群人乖乖把榣风这样的神兵交给天子？众人你争我抢，可能比现下对付幻兽还要凶险，自然都要保存实力。”
　　“有理。”
　　“而且我跟你说，我观察那个青衣道人很久了，他长得像我一位故人。若真是那人乔装打扮，那此人实力绝不止于此。”
　　此人一副原来如此的吃惊反应，乐川很是受用。
　　只是…修士都在前头大战仙鹤，这个一块儿吃瓜的人又是哪儿来的？
　　乐川猛地转头，发现人早已不见踪影，跟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什么都知道假杂役！

　　乐川心里一空，四处遍寻不得只能赶紧转移，像前方战场靠近。

　　此时与幻兽周旋的青衣道人等人发现了刚摸到崖边的章乐川，以为是哪位同行的修士偷闲在看他们鹤蚌相争，都不约而同将仙鹤的攻势往他那儿引。
　　飞鹤巨大的利爪一勾，坚石铺就的密道口登时坠落了不少石板，把躲在里面的凡人惊得直往回挤。
　　乐川所在之处暴露，无奈也抽出长剑踏入战局。
　　还没等乐川适应如何划水，那名藏身杂役中的修士也按耐不住了，不知从何一剑破空，直直向仙鹤眉心刺去。

　　如此一击，山体为之一振，破空之声震得众人身形一滞。
　　组成幻兽的灵力瞬间崩塌，漫天金莹洒下，穹顶上的阳光仿佛多挤了一些进来，将这深坑照得甚至明媚起来。底下的云烟也聚拢凝作连接密道和榣风的桥。
　　这神秘人轻轻落上云烟凝成的长桥，展露出举重若轻的高手风范。
　　众修士骤然失去猎物，失神片刻也马上反应过来，自忖有几分实力的落在神秘人与榣风之间，也有人此时灵力不济无暇他顾，便落回残破的密道口，两拨人恰好将神秘人围堵在桥上，剑拔弩张。
　　青衣道人一路下来颇有自以为首之意，第一个开口：“这位兄台路上并不曾见，若是一同向天子邀功，大家有福同享，若是来抢夺宝物…还请不要失了规矩。”言语间，青衣道人对神秘人处处忍让，但细听确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向天子邀功？”
　　神秘人一开口，章乐川脑仁就疼了起来。
　　章乐川心说说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原来此人手里提的血色长剑，便是当日黑衣修士那把！搞半天，盯错人了。

　　“你们的心思我清楚，榣风是断不会上呈天子的，客套话少说，一起上吧。”神秘人腹背受敌却是波澜不惊，好似这群和幻兽打得难舍难分的修士不过是村口挑事的小混混。
　　章乐川模糊听到有人说找死，紧接着又是短兵相接，一时间，云桥上剑光飞溅，灵气波动不绝。
　　在场的修士都有灵气护体异于常人，但在修士之间，真正能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乐川、神秘人和之前的青衣道人。
　　现在神秘人犯众怒被牵制住，青衣道人似乎也纠缠其中，正当章乐川想浑水摸鱼去捞榣风，却发现云桥上青衣道人每一道灵气都擦着神秘人，精准地打在后面的苦役身上。
　　章乐川在路上听闻，这些苦役是从牢狱里抓来的壮丁，队伍中修士则是拿钱办事，有修士坐镇，不管凡人有扛鼎的本事，也只能乖乖就范。可现在，青衣道人却在偷偷收割密道里苦役的性命。原因无非是私吞宝物，将见证者都杀个精光。
　　苦役们虽然都是戴罪之身，但国有国法，他们的罪恶自有公堂定夺，而不是成为一己私欲的陪葬品。章乐川看不下去，也装模作样舞进战局，在后面将青衣道人凌厉的灵气一一接了过去，给身后的苦役逃出生天的机会。

　　乐川的小心思被青衣道人看在眼里，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大家小心，此人不是孤身前来，刚才最后加入的修士并非与我们一同奉旨前来，想必是这贼人的同伙，还请诸位施以援手将此人一并拿下！”青衣道人剑指乐川。
　　乐川心中哀嚎，摸鱼搅局无奈成了真下场，对面人多势众，即便不算顶尖高手乐川也得小心应对，来回间章乐川倒和神秘人背靠背并肩作战起来。
　　“道友瓜吃够了，来帮我的？”神秘人毫不费力，甚至还能开玩笑。
　　乐川暗骂冤家路窄，“旁观阁下寡不敌众，不忍看到此等高手被围殴致死，略尽绵力，还请不要错杀。”乐川一剑划开袭来的数道灵气，得空还将一人肩部刺伤，卸了他的攻势。
　　“你先活下来再说。”
　　乐川见此人颇有不屑，心中很是不满，下手更重了些，打得刚撞上来的倒霉蛋哭爹喊娘。

　　如此来回，神秘人和章乐川迟早将对面尽数缴械，青衣道人也看出了双方差距，几息间直奔榣风。
　　若此时获得榣风助力，将那二人，不，在场恐怕无人能挡。
　　神秘人见状，也不顾其他喽啰，一个箭步扑上去，企图拦住青衣道人。
　　青衣道人忽然脚底生风，身形闪动，竟让神秘人扑了个空，直接一手握住榣风。
　　此事瞬息之间，章乐川还在以为神秘人突然撤身，导致他多挨了两下偷袭而骂娘。另一边榣风红光大作，业火窜起。
　　青衣道人正贪婪地吸收着榣风散发出的醇厚灵气，突然红色灵气化作实质火焰，开始灼烧青衣道人的手。青衣道人惨叫一声，连忙将榣风掷向赶来的神秘人。
　　神秘人剑花一挽，烧得通红的榣风向章乐川飞去，而他自己则上前与青衣道人打得难舍难分。
　　章乐川已经不知道是被神秘人第几次坑了，无奈也只能翻个白眼，转身尝试用剑将摇曳着烈火的榣风挑向通道方向。
　　这对于熟谙门派剑法的乐川不是什么难事，但偏偏到了剑尖点到榣风时，自己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长剑应声落下，章乐川 眼睁睁看着烧得像碳一样的榣风飞向自己的手指，最后还自己找了个角度套了上去。
　　然后，章乐川被求宝若渴的修士们扑倒在地。再然后，榣风灵气一震，又将那些人都震飞开去，似乎邀功似地贴了贴章乐川的手指，又自行幻化作一柄银色长剑，剑身比之前使的那把纤细柔软些，剑柄坠有一颗金色宝石，十分耀眼。
　　这便是我最趁手的兵器？
　　等回过神的时候，章乐川看到那些散修在他面前跪地求饶，神秘人已经将青衣道人制服，此时看他的神情警觉异常。

　　几人来不及多想，脚下的云桥忽然散去，桥上众人都失重跌入深渊。
　　章乐川运转灵气想要御剑飞行，却发现这深渊下面灵气凝滞，此时的他竟与凡人无异。
　　神秘人反应极快，见灵气不顶用，蹬着青衣道人向崖壁跳去，顺势将血色长剑深深插入岩壁，远处被蹬飞的青衣道人惨叫格外销魂。
　　神秘人停在崖间，算是脱险。只是这灵气凝滞，身体感觉臃肿不似先前轻盈，低头一看，章乐川一手抓着他的衣带，嘻着牙望着他。
　　…
　　章乐川看神秘人没翻手把他打下去，打蛇随棍上，抱上了神秘人的腰，也将榣风化作利剑插入崖壁。神兵利器削铁如泥，竟是毫不费力便插了进去。
　　两人一人一剑在悬崖上半吊着，像两棵顽强的黑松。刚夺了对方宝物又在对方留自己一条小命之际占了一抱的便宜，饶是章乐川城墙厚的脸皮现在也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也只有一点。
　　“这位道友，石壁光滑，一人攀爬难免危险，不然我们相互借力…”
　　对方没等章乐川说完，毫不客气抽出长剑拽着章乐川一只手荡了上去。

　　两人像两只长臂猿，一圈一圈向上甩着，终于到了一处凹陷。
　　此处明显不是来时的密道，没有人工修葺的痕迹，更像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
　　二人并肩而行，借着榣风业火的光亮，朝深处探去。
　　倒不是两人患难之交有多珍贵，单纯是双方都不信任让对方走后面。
　　章乐川觉得此人神出鬼没。
　　神秘人也嫌弃他办事不太着调。

　　傍晚的普陀山寂静无声，原是多小兽出没的时段，山中的动物却都瑟缩在自己的巢穴中。
　　山顶上，两名男子从密林中走出来，年轻的那个随一身白衣，但泥草不沾身，周身有隐隐灵光。另一位端庄持重，一身宽袍大袖颇却比之同伴更加低调，应是内力高强能将气息收放自如。
　　“大人，已经将榣风送到他手上了，长琴是不是就快回来了？”
　　“自然，此番辛苦你了。”说话者柔和慈爱，有些宠溺地看着身旁的少年。
　　“这些修士，虽然打得不痛不痒，但在我周围飞来飞去，苍蝇一般很是烦人。”
　　“待我们走后，此地洞天将自行毁去，玄天那边如有问起，不要说岔了。”
　　“你还不放心我？我口风很严的。”
　　对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不知是他们谁轻叹了一声，转眼间都已消失不见，山林中又有了寻常时候的窸窣声，好似他们从未来过。

　　洞中二人好不容易见到一丝月光，脚下便地动山摇，两人夺路狂奔，终于在山洞倒塌的前一刻重新回到这个美丽的世界。
　　章乐川躺在地上喘着大气，身上的行装在打斗时早被削成渣了，要不是有灵气护体，这声衣服还能遮住多少肉也实属难说。
　　他还在庆幸劫后余生的时候，神秘人向他伸了一只手。
　　“榣风给我。”
　　章乐川表情有些不自然：“你看…它自己就认主了，这是不是说明我就…”
　　对方不给他撒泼耍无赖的机会，抓起他的手就把榣风扯了出来，套在自己手指上。
　　榣风并未像被青衣道人拿到一般突然自焚，而是也谄媚地贴了贴神秘人的手指。
　　“认主了，我的。”
　　章乐川倒不是非要拿下这神兵，门派里的宝器无数，平时都是由着这个大弟子挥霍。但煮熟的鸭子飞到别人碗里，尽管对方刚救了自己一命，心里也多少有些不服气。
　　“为了帮你打架我的长剑可是掉入山崖了，我现在没有武器，空手出去岂不被人打死！”
　　神秘人撇了他一眼，“死不了。”
　　“昌陈朝庭有一柄晓霜，和榣风在你手上的幻形一模一样，回头我给你送到府上。”
　　章乐川见此人如此大方，也不再纠缠榣风，“那我这跌打损伤，灵气枯竭的症状…也得公费医治吧？我知道你是给朝庭效力的，不如一块上报了？”
　　神秘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三清派掌门坐下大弟子章乐川，何时回灵丹也吃不起了？”
　　对方将自己的来历直接点破，章乐川心底愕然，嘴上打着圆场：“没想到道友竟如此知根知底，哈哈哈。”
　　章乐川外出行走从来不报家门，对方却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着实让人胆寒。
　　神秘人也不磨蹭，收拾好伤口便要离开。
　　“我叫齐钊。”
　　说完转身离开，没给章乐川一点开口的机会。

　　齐钊？没听说过。等等，什么时候凡间朝庭也有这样厉害的人，那明年试剑会上，凡间朝庭是不是也会作为山门一样前来参战呢…
　　章乐川人还躺在地上，思绪已经飘得好远。
　　好累…就地歇一会吧。
　　他从衣服夹层中拿出一个没有舌片的小铃铛，一张屏蔽外界的灵力网展开，这个东西他在翟家院子里也用过，还不小心困住一个婢女。

　　普陀山的奇遇告一段落，引路帖也不在浮现出新的东西，章乐川便悠哉悠哉转回山门。
　　三清派是修仙界公认的道门正统，倒不是因为传承有多大来历，只是单纯的别的门派都打不过他们。随着几代掌门势盛，人类修士也逐渐习惯了三清派的主导地位，谈及三清弟子，无不顶礼膜拜。

　　三清派依山而建，群峰拥簇。和白云观一样，有底蕴的山门会将主体置于阵法之中，避免凡人闯入和妖邪入侵。三清山脚下则有一个三清镇，镇上住的多是三清观的佃户，人口简单。当然，这个结果也是三清观刻意为之，方便管理。
　　修仙之人寿数更长，相较之下三灾六病的普通人，他们的时间流速似乎都不一样。镇上的张包子是章乐川从小就喜欢的，老张家的小儿子年纪于乐川相仿，儿时下山还曾一同玩耍，如今二十多的乐川还觉得自己是受师父照拂的孩子，而那张家小子孩子都会捏包子了。
　　“老张，五屉包子，老样子。”
　　老板一看是章乐川，脸上笑容深了几分，立刻丢下手里的活来捡包子：“哟！乐川仙师，您终于回来了，好久不见您来了。”
　　包子铺座堂的散客大约不是本地人，见自己被插了队，生气喊道：“老板，我先来的，你怎么反倒先给他捡包子！”
　　包子铺老板一改先前的笑容，反倒生气起来，“你懂什么，这时三清山上的章仙师，大弟子你知不知道！”
　　对方见来人似乎颇有名头，马上收敛了起来乖乖等待。
　　章乐川接过一大串油布包裹，乐颠乐颠地往山门走去。
　　一两年不见曾回家，虽然出门游历顺遂事多倒霉事少，但怎样也不及在三清那般闲静安逸。

　　刚到山门，乐川还没来得及朝守门的弟子寒暄两句，一行人前设仪仗后抬朱漆箱子便将他隔在了后头，大有人挡杀人的气势。
　　章乐川头一次在自家门前吃瘪，很是不爽，转念一想自己并未着弟子服饰，也不怪他人怠慢，也就怏怏然跟在后面一同上去了。
　　守门弟子一个在前面为仪仗引路，另一个杵在原地心不在焉，也没人注意到章乐川。
　　上山的阶梯设有禁制，再是讨巧的步法只要动用灵气也不能发挥作用，只能一步一步捱上去，否则整个山门都会警铃大作，不得安生。
　　本来章乐川自己可以三五步并作一步消耗体力加加速，可前面浩浩荡荡一群人，将尚还宽敞的阶梯挤得不好施展，无奈只能坠在后面欣赏一下三清的风景。

　　待到山门正殿，乐川手里的油纸包已经被拆吃了一半。他不用别人摆出阵仗迎接，脚步一转，从小路回去找师父了。
　　可来了自家山头，一峰鬼都不见一只，师弟师妹的住处，包括师父的住处都是空无一人。无奈又只好回到正殿广场，寻思抓个弟子问问。
　　不来不要紧，正好撞上那队人和自家师父深情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