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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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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齐钊彻底昏迷,章乐川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消散。
再次醒来,小齐钊躺在一张简陋的小床上,屋内可谓是家徒四壁,胜在干净。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状似米粥的东西和一碗药。男人脸上满是幸劳和岁月的痕迹,得非常仔细才能看出他年轻时应该也算得上是一个俊郎君。
小齐钊有伤不能开口说话,中年男人只能单方面介绍自己。
“小孩,我叫周楫,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医。你也不必谢我救了你,等你伤好了叫你家人给我送点银钱意思意思就行了……”
一个行走江湖的穷郎中。章乐川在心里默默概括道。
眼前的场景再次飞快变幻,屋内一亮一暗了十几次,小齐钊能开口说话了。
小齐钊和周楫的第一次对话,便是暗示自己病好后会用银票好好报答对方,还许诺自己在受伤处附近就埋了银子,能走动的时候就去取。周楫听闻,大为兴喜,当天端来的饭里就加了鸡腿。
又过了两天,周楫大约跑去小齐钊说的地方找银子了,没找到,便来套话。怀疑对方在骗他,还出言劝说,说自己是个好人,即使小齐钊没有万贯家财,也会救人救到底的。
齐钊面不改色地继续编,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小少爷,只是不方便回家去,先前所说的报答也不是胡诹的。
章乐川看着这两人各怀鬼胎地你来我往,觉得甚是有趣。
可又想到齐钊小小年纪就逃难受伤,醒来还要处处设防,一时又为对方揪心起来。
那周楫试探了些日子后并未得到半个子儿,章乐川本以为两人之间可能会因此擦出些火花来,却不想周楫竟然再也没提到过这件事。
待齐钊快好全了,两人一大一小,就这样离开了先前住的地方,齐钊也因此成了这个江湖郎中的学徒,跟在周楫身后帮忙。
章乐川并不觉得这灵境中的时间如何漫长,眼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是一个说书人在娓娓道来,景象忽快忽慢地闪过,对于他的注意力来说是恰到好处。
后来小齐钊也想要兑现自己曾提出的报酬,半夜里仗着自己有些身手,要去一处匪帮里偷些值钱的东西兑给周楫。
章乐川跟在小齐钊身后,心意相通般得知了对方的心思。
今时今日的齐钊固然是不在话下,但当时的小齐钊…
不自量力,章乐川在心里评价道。?
后来满山的土匪在树林里追着小齐钊跑,得亏小齐钊逃命经验丰富,终于熬到了周楫找到他。也是那天晚上,小齐钊才知道这个江湖郎中也曾是个修士。周楫用早年学来的小法术勉强吓唬住了毫无灵力的土匪。二人狼狈奔逃时,周楫也因此发现了小齐钊体内存在着微弱的灵脉。
随后的画面就越发模糊,似乎是回忆的人非常着急。章乐川只能勉强分辨出周楫要将齐钊带往流云观。路途遥远,周楫又不会御剑,磕磕绊绊过了好几个春秋,二人才走到,流云观的大门。那时的流云观还不似章乐川所见的破败,但也满是萧条之感。
章乐川倏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齐钊时流云观满门的惨状,此刻内心五味杂陈,正待屏息细看,本就模糊不堪的画面也尽数破碎。面前原本背对着章乐川将要踏进流云观的小齐钊则转过身来,化作如今的齐钊一把抓住章乐川的手腕,将人拽出了窥心灵境。
“这是我的心魔。”面前的齐钊还是那个熟悉的冷淡模样。
章乐川还没缓过神来,脑子里同时转着流云观惨案、终于结束了、心魔…
“心魔?”终于章乐川抓住了重点,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心中呐喊着,齐钊真的入魔了?!
陆屹麻溜布置好阵法,将齐钊的紫气困在屋内,同时还要分心关注章乐川那边的情况。在章乐川发现齐钊灵脉没问题后,陆屹心里抓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田忌赛马,用我和乐川的弱点去探齐钊最强的窥心功法…苍天啊…
还没等陆屹暗自哭诉完,那头章乐川一点齐钊的额头,齐钊便伸手抓住了章乐川的手腕。
陆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都开始草拟遗言了。屋内的紫气却突然消散,章乐川和齐钊两人在地上一趴一跪地拉扯着。
危机似乎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
陆屹:太快了,齐镛可能都还没来得及跑到御书房。
章乐川在窥心灵境中度过了许多时日,在现实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在次看到现实中双目还挂着血痕的齐钊,他先是看到眼前的紫光充斥着自己的全部视野,继而有些头晕。
也许是在灵境消耗太多的缘故,章乐川如是想着,一头栽进了齐钊怀里。
皇帝齐钺也没想到,三弟火急火燎地跑来说大哥不好了,最后却是一群人围在章道长的屋前等人醒来。
虽说有人昏迷不醒,但最强战力的齐钊说了没事,也没人担心章乐川的状况,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一起喝茶罢了。
齐镛脸色并不太好。他故作轻松地听着弟弟和陆屹抱怨昨晚的惊险,不时安抚惊魂未定的两人。若是齐钊在此定能看出来,但他似乎在一切安定后便消失了踪影。
陆屹:“我昨晚布阵的时候手指都要画冒烟了,好不容易布置完,他俩立刻就没事儿了。也不是说快点儿不好,章乐川那小子要是早说这么快…”
齐镛:“我跑到书房的时候,太着急了,差点说漏嘴,好不容易瞒着人把大哥喊出来,还好最终都平安无事。”
章乐川要是知道他的好兄弟们都将他昏迷不醒的样子视作平安无事应该会很欣慰,吧?
吃茶点差不多吃饱了,陆屹才想起来昨晚和章乐川的约定,一改夸张的吐槽状态,对皇帝问道:“陛下可知道近些年来有没有什么死了许多人的天灾人祸。”
二齐兄弟俱是一怔,原本轻松的范围立刻烟消云散。
“陆道长口中的许多人是指…”
昌陈地幅辽阔,每年水患干旱严寒等天灾纵使控制得再好,也会有百姓因此丧命,更不论还有外族侵扰和地方械斗。对于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来说,对个人而言的大灾祸也许已经是损失最小化的结果了。人命的价值多寡,似乎也有不同的标尺。
凡人体内不存在灵脉,邪门歪道如果用凡人的生命做文章,只能堆叠数量,至少是以百数计。陆屹习惯了这套计算的法则,这才反应过来,将昨晚的推断解释给二人听。
皇帝立刻警惕起来:“没想到仙门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二哥还不曾给我说过。有什么我们凡间能出力的,陆道长一定不要怕麻烦才是。”
陆屹这才意识到似乎是什么事说漏嘴,但时间不能倒流,只能安慰自己不知者无罪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追查一个在逃修士罢了,陛下只需将近五年死伤超过百人的卷宗给我看看就好了。”
“这个简单,三弟你和陆道长一同去,帮忙找找。”
陆屹和齐镛乘船来到一处湖心岛,岛上的建筑都是用于收藏卷宗或典籍。这些书阁被设立在这种偏僻处一是为了防止虫鼠害和失火,二来减少人员流动降低藏书被盗或卷宗被篡改的风险。当然,仙门的处理方式就粗暴多了,布个阵法就好了。
齐镛命人搬来了相关卷宗,正打算帮陆屹一同翻找,却看到陆屹摆手示意不用。
陆屹盘腿坐在半空,平时的活泼变为让人有些陌生的宁静。
接下来的一幕,让齐镛对仙门有了更深刻认识。
陆屹深深吐了口气,双眸再次睁开时已带有金色的光泽。四周被搬来的卷宗则同时无风自动,书页和卷轴快速翻动,其中的文字像是也睁开了眼睛,散发出金色的光泽呼应着陆屹眼眸中的光彩。金色的文字在空中各自排练升起,慢慢朝陆屹流动。书阁内仿佛围绕陆屹形成了一个文字的漩涡。有金色的文字涌入陆屹的双瞳,陆屹随之轻启双唇,暗淡的文字恢复了原本的墨黑从他口中探出,又各自飘散回原本的书页。
齐镛只知道仙门中的修士能够运用天地灵气,可一人成军,可日行千里。但碍于仙凡的隔阂,他几乎没见过仙人的法术。纵使身边就有一个灵力超凡的大哥,但大哥的强大更像是武者实力的具象,杀伐中的灵力流动尚在他能通过话本想象的程度。而面前流动的文字,则大大超出了齐镛的认知。
齐镛呆在原地,他想要看清流动的文字,却发现其中的金光看着虽微弱,但对阅读而言却太过耀眼。眼泪不自然地涌出,湿润着他被烧灼的眼睛。
不能再盯着看了,齐镛想到,随即闭上了眼睛。
然而在想睁开双眼,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就像是“自己”在害怕。
再次睁眼,流动的文字已经消失了,一切恢复了原状,包括陆屹。
“啊呀呀!真不好意思,我忘记你灵脉初成这事儿了,应该让你在门外等我的。”陆屹满脸愧疚,在背包里翻找着能让齐镛好受点儿的丹药。
这事儿也不能怪陆屹,毕竟在青城山,能进藏经阁的弟子都是双目能承受“金玉言”的,那些刚入门的弟子还不需要在藏经阁里找书。
齐镛吃了陆屹递来的药丸,双眼的灼烧感好了许多,但还是听陆屹的建议闭着眼睛。
齐镛眉目深邃,闭上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后,看着柔和温顺不少,陆屹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还是下意识别过头去遮掩脸红的。
姓齐的怎么都这么好看啊!陆屹开始共情到章乐川之前对自己不停称赞齐钊容貌时的心情了。
“陆道长有什么发现吗?”齐镛开口将思绪飘飞的陆屹拉了回来。
“咳…没有。”
陆屹也很奇怪,集中在一处的死伤几乎都不过百,即使超过百人也都非常合理,例如山洪爆发覆盖了整个村庄。地域上,死伤事件也没有任何突出的联系。从记录上来看,齐钺把昌陈治理得有些不真实地好。太平盛世,这不正是世人所期待的吗?
“那需要扩大时间的范围吗?”齐镛虽然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陆屹的位置,朝陆屹“看”了过来。
陆屹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声音中明显夹杂了些别的情绪:“不必了。”
齐镛能感觉到对方的变化,关切道:“陆道长怎么了?”
陆屹试图将情绪变回之前的样子,用气音笑了笑,提高了声调,“没事儿,真没事儿。有事儿的话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好吧,”齐镛有些失落,又恳切地补充道:“陆道长有心事可以对我说,在下很希望能够帮上陆道长。”
陆屹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回答,原本自然垂着的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捏着衣摆。
“那是自然。”这次是真没事儿了,陆屹想着。
章乐川悠悠转醒,床边坐着不知何时来的齐钊。
“嗯…?我怎么躺着?你没事儿吧?”章乐川感觉自己睡了好长一觉,满身的慵懒将他压在床上。
“醒了?”齐钊也不回答章乐川的问题,起身去端来一个碗递给章乐川。
“你心神震荡,喝这个好得快。”
章乐川还没完全醒,机械地接过碗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试图思考:“‘入魔’的不是你吗,怎么是我我心神震荡…”
齐钊背对着章乐川,眼里蒙上一层阴影:“你们三清一般怎么处理这样入魔的弟子?”
章乐川已经把碗里的药喝完了,有些甜,舔着嘴角回味着。
“能怎么处理,找医师找师父,灵脉能修就修,修不了的这辈子就只能去打杂了。”
齐钊听完回身去接空碗,如此周到的待遇让章乐川受宠若惊。
临走前,齐钊交代道:“这两天你休息,调查的事我和陆屹来就行。”
章乐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自然,但直到齐钊推门离开消失在视野里也想不明白。
可能是我睡懵了吧。
章乐川找宫人问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看来真是睡懵了,他如是想到。
章乐川虽不用自己跑腿,但每天陆屹都会来找他汇报情况,宫里查到的,青城山传来的,以及追查庞骧的最新消息。
“丝毫没有痕迹,能躲过各大门派的地毯式搜索,这个庞骧也算个人物。”陆屹看着这些重复的消息,疲惫中带着麻木。
“不会是有人将人藏起来了吧?”章乐川脑子里依旧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一般,说不上来的不自在,但又好像没什么事。
“那也只能是四大门派了,即使有人这么想也不会有人跑去四大门派探查的。更何况,庞骧和四大门派完全没有利益关系,说不通啊。”
“你之前说,昌陈的记载里近五年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异常的太平,但我想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异常。”
“再往前十年呢?”
陆屹眼神一暗,叹气道:“那段时间的事情,托我师兄的福,早彻查过了,不会有问题。”
“抱歉,我差点儿忘了。”
“没事儿,当下的事情要紧。”
两人陷入了不约而同的沉默。
直到一只灵鸟破窗而来。
两人俱是一惊,定是什么紧急的事情才会让灵鸟不惜破窗受伤也要第一时间送达。
灵鸟身上并没有纸条,而是扑棱了两下翅膀,张着喙。一个激动的声音从中传来:“庞骧,三清!庞骧在三清!大师兄速来!”
章陆二人对视一眼,风似地跑了出去。
齐钊、章乐川、陆屹和齐镛此刻飞在漆黑的大地之上,头顶是清透的月光。
“最近怎么老是连夜赶路…”陆屹拉着齐镛的手一同站在一把宽剑上。这把剑与齐钊和章乐川御剑的佩剑不同,是专门用来飞行的,针对没有可飞行武器精通和几乎毫无体质优势的修士,此刻用来运陆屹和齐镛两个人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为什么齐镛也在场。
要说到章陆二人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往齐钊的住所,三人也不管什么规矩了,直接御剑从宫中拔地而起,宫内的警灵大阵发出尖锐的长鸣。
齐镛则是在天上被自己亲哥一把扔给陆屹的。被高空抛物的小殿下心里冷汗狂流,毕竟也是第一次上天。但碍于接住自己的是陆屹,齐镛表现得很自然。
整个皇宫都被警铃惊得沸腾了起来,皇帝也不例外。
齐钺在书房听到动静,跑出门抬头看见快要消失在天际的三道灵力,释然地笑了:“大哥终于不再在乎这个破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