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Trsan

12、入道

　　也不知是不是章乐川的错觉，陆屹和齐镛小殿下两人都变得手忙脚乱起来，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最后还是齐钊出言提醒，一伙人才想起被带来的装饰弓。
　　宫人双手奉上一支箭，齐钊搭弓拉弦，一箭将原先齐镛射出的箭矢打断，取而代之，深深地插入靶心。
　　然而先前的声音并未再次响起。不等其他人建议，齐钊又拿过一支箭。这次注入灵力，再次射出。
　　还是毫无反应。
　　章乐川摸摸下巴，疑惑道：“难道是我们方向找错了？问题不在这把弓上？”

　　无可奈何，三人又只得再次动身回到取弓的地方。
　　就在这时，齐镛问道：“大哥，这把弓可是有什么问题？”
　　齐钊不欲和齐镛说太多玄学，正要敷衍过去，陆屹却像是被按了开关一般，烫嘴似的讲着来龙去脉，一口气交代了个清楚。
　　齐钊：…
　　齐镛也不避讳，反而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没记错的话，这把弓是张丞相过去赠与我母亲的生辰礼物。我小时候很是喜欢，但这弓华而不实，几乎不能使用。”
　　听到张丞相三个字，齐钊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张丞相？”
　　“张丞相与我母家有姻亲。哥，有什么不妥吗？”
　　“没，随口问的。”齐钊表面神色无常，但章乐川能感觉到他此刻有些焦躁。
　　齐镛继续说道：“大哥，刚才看你射箭，突然发现这把弓似乎没有匠人叮嘱的那般华而不实，等你们忙过能不能借我玩两天？”
　　眼下这把弓似乎并不是众人要找的东西，齐钊也就很自然地抛给了齐镛，默许了幼弟有些孩子气的要求。
　　“谢谢哥！”
　　齐镛也不客气，当即搭弓上弦，试了一箭。
　　弦音再次炸开，章乐川三人的目光齐齐锁定在齐镛手上。
　　齐镛自己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时才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怎…怎么了？”
　　这时陆屹突然兴奋地大喊：“原来是这样！凡人入道！”

　　话音刚落，章乐川和齐钊又惊又喜，齐镛则是一脸茫然。
　　陆屹解释道：“寻常修行者经历过天赋的塞选后，靠师门功法入道，也就是身体中灵脉初成。而凡人中有时也会有人拥有这个天赋，但没有功法辅助几乎难有修筑灵脉的契机。只有一小部分人天赋异禀，身体中的灵脉会自行塑造，也就是凡人入道。”
　　齐镛终于更上了大家的反应，指着自己惊讶道：“我能够修行了？”
　　“嗯。”齐钊语气平淡，但眼中却有一丝期待。
　　“那皇兄怎么办？”齐镛脸上的兴奋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则是担忧。
　　气氛又冷了起来。以昌陈朝天对仙凡的态度，齐镛入道无非是第二个齐钊。一个被凡人有意排斥在外的皇子，仙门中却又视之为凡间的代表，纵使地位超凡，但稍微亲近的人都知道这个身份的孤独。若是齐镛也学了齐钊，那三兄弟中就是当皇帝的二哥被独自留在人间了。

　　最后齐镛主动岔开话题，假作高兴地说调查找到了答案。皇帝听闻麻烦被如此快速地解决，很是高兴，非要在水榭设宴，好好庆祝一下。
　　夜色降临，水面倒影出水榭中斑斓的焰火。疏影摇曳，罗帐翩跹，皇帝随意地扶膝而坐，众人神色轻松，丝毫不似君臣夜宴。
　　“宫中诡事破解，大哥可愿详说一二？”皇帝端起酒杯，却不着急喝，饶有兴致的望向齐钊。
　　齐钊放下碗筷，长舒一口才回答：“不是什么坏事，齐镛入道引发的异象。”
　　皇帝听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然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喷了一桌：“入道？什么？”
　　宫人赶忙前来撤换他桌上的东西，众人的手忙脚乱更显皇帝此刻凝滞的惊愕。
　　“嗯，齐镛有灵脉，可以修行。”此刻齐钊反而深色更加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句话吐出了心中的重担。
　　章乐川两人此刻也不好谈论别人的家事，但能感觉到等会儿的氛围不会轻松，交换一个眼神，赶紧低头吃菜。
　　“那是不是得给小镛找个师父？”皇帝话锋一转，又看向齐镛，“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要不要哥哥给你寻些法器来？是不是还得给你找两个修士保护你？”

　　齐镛本来置身于话题中心就很不自在，突然听到皇兄开始问这些，整个人都懵了。
　　“二哥，朝中大臣不用管了吗？我去修行真的可以吗？”
　　皇帝奇怪道：“怎么不可以？要不是我是皇帝我也想去啊，三弟不想去？”
　　齐钊扶额：“你没有灵脉，想去也去不了。”
　　“三弟你看，这机会还不是人人都有呢。”
　　章乐川以为这齐镛入道的消息会让皇帝焦头烂额，毕竟仙凡有别的规矩之于齐钊更像是一种枷锁，再加上群臣喋喋不休天天参奏的对象将从他的一个兄弟变为两个。没想到最后反倒是皇帝欢天喜地地接受了。

　　正当大家都认为此事最后皆大欢喜的时候，齐镛开口了：“皇兄，让我再考虑考虑，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
　　没有仙缘的皇帝大为不解，端着酒杯起身坐到齐镛的案几边上，担忧道：“三弟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顾虑？担心跟不上同龄人的修行进度？”
　　齐镛只是缄默不语，直至各自散去。

　　睡前，陆屹翻看着今天收到的信件，全是有关庞骧踪迹的。
　　各大门派依旧一无所获。
　　陆屹咬着笔头，翻到最后几页时有些不耐烦了。
　　“有人认为庞骧是入魔了。”
　　入魔常被修行者提起，但大多是指修行时用功不当对修行者自己身体或神志产生的损害。真正意义上的入魔，则是修行伤天害理的功法。但那样修行有所成就的人自然是不为天下人所容，仙凡两界甚至会联手诛杀，在如今这个太平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可若是真正入魔，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近些年来也没听说哪里有骇人听闻的天灾人祸啊？”陆屹继续自言自语，看完最后几页，指尖搓出火星将纸页全部舔舐殆尽。
　　章乐川顺着陆屹的思路提议道：“也许大祸患不曾有，诸多小灾小难加起来也能助一人成魔？”
　　“那明天找皇帝问问去？”

　　章乐川正想应下，突然门外有人急冲冲赶来，焦急地拍门。
　　两人拉开门，看见一个宫人喘着粗气，不断叫着’不好了’。
　　来人见门开了，赶紧顺了两口气，说道：“秦王殿下、秦王殿下在…”

　　章乐川文言，抬头望见齐镛住所处有隐约紫光，也不等人把话说完，直接赶了过去。
　　“乐川等等我！”陆屹转身进屋，挥手一握，将屋内扯得到处都是的法器收入虚空之中，才转身去追章乐川。

　　齐镛宫内的宫人全被遣走了，留下齐镛一人在门口焦急等待章乐川二人，不时看向屋内的紫光，不时看向章乐川二人将来的方向。
　　凡人是无法看到窥心术法所散发的紫光的，否则就不止是齐镛这一处鸡飞狗跳了。
　　“章道长你可算来了！”齐镛一见章乐川的身影便立刻给人带路，生怕晚了一时半刻。
　　“大哥原本要帮我探查灵脉，探查时他问了我些关于入道的问题。开始还好好的，说着说着突然就不动了，眼中淌出紫色的血。我吓坏了，想叫人来，可其他人都看不见那紫色的东西。然后大哥就突然栽倒下去，我就立马遣人去找你们了，现在…”
　　齐镛一路嘴就没停下来，又惊又急。到了地方推开门，齐钊的现状也不必他再赘述了。

　　齐钊侧倒在地上，地上还散落着辅助灵脉探查的符箓和朱砂。齐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三人，紫色的血液从眼角流过白皙的脸颊，滴落的紫色血液则像无主的灵力一般消散在空气之中。稠密的紫气围绕着他的身体，房间的烛光似乎也被紫气吞噬，映衬得那紫色的血液幽幽发亮。
　　齐镛显然被眼前的状况吓了一跳，他离开的时候兴许还没有变成这样。
　　想必刚入道的齐镛，章乐川和陆屹显得镇定不少。两人十分默契，陆屹立刻掏出符箓，用灵力将符箓推向四周，开始布置阵法隔绝外界。另一边，章乐川亮出晓霜，小心翼翼地靠近齐钊。
　　陆屹手上操作着，压低声音对一旁的齐镛说道：“你大哥恐怕是入魔了，乐川去帮他梳理灵脉，但如果齐钊暴起，我俩合力可能也只得勉强对付，你先退出去等我们消息吧。”
　　齐镛脸色又白了两分，压着声音回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要真打起来你不是对手，不如先和去和皇帝说说情况，如果我们俩控制不住你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齐镛闻言，也不再耽搁，退出门去转身就往御书房跑。

　　齐钊身遭的紫气愈盛，几乎要凝成实质将齐钊整个人吞噬进去。章乐川轻轻摸上齐钊的手腕，见对方没有异动，凝神将自己的灵识探入他的身体。
　　随着齐钊体内的灵气流转一周。章乐川睁开双眼，叹了口气，朝陆屹使了一个眼色。
　　陆屹也随之神色凝重，齐钊并非是灵脉受损，而是神识出现了问题。

　　章乐川看着齐钊的双眼，对方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虽然目光不曾交错，但章乐川依旧能感觉到对方看穿了自己的内心。章乐川不像齐钊那般拥有窥心的能力，想要接触他人的神识，只能通过搜神进入他人的神识。
　　章乐川内心有些忐忑，毕竟对方才是这方面的高手，如今又疑似’入魔’不受控制。
　　犹豫了一秒，章乐川还是伸手点上了齐钊的眉心，灵识向对方的识海钻了进去。

　　齐钊的脑子比章乐川想象中的要混乱许多，到处是回忆的碎片和嘈杂的声音。也许是修行窥心的人识海比普通人更为坚固，他不像往常一样以上帝视角一般观看自己想知道的片段。而是化作一个梦境中的实体，像是先前在窥心灵境中拥有自己的“身体”。四周有宫墙也有流云观的山墙，来自不同时空的记忆拼凑出了一个抽象的场景，既像是在什么房间里，又像是多少在断壁残垣之中。
　　四周没有明显的出口，章乐川谨慎地打量着四周，发现齐钊正站在他身后，一脸疑惑。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章乐川被齐钊吓得毛都要炸起来了，他虽然知道这是齐钊的识海，但对方这样冷不丁地出现在身后，还是过于恐怖了。
　　眼前的齐钊看上去不过十来岁，风尘仆仆，眼里没有属于少年人的生气，像是一潭死水。

　　章乐川回想到在窥心灵境中的经历，心想不会要杀了这个小齐钊吧？正当他在心中天人交战的时候，他身后又传来了另一个齐钊的声音。
　　章乐川很肯定，他转身的时候前面是没人的。为什么齐钊总要出现在人身后啊！
　　一个声音在章乐川耳边炸开：“我是谁？我在这里做什么？”
　　后来出现的齐钊俨然是秦王该有的样子，华贵无比。
　　章乐川往旁边撤了一步，发现两个’齐钊’是冲着对方说话的，似乎不干自己的事，于是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第三个齐钊走了出来，衣衫褴褛，浑身是血。
　　第四个齐钊则与章乐川擦身而过，穿着三清弟子的服饰，是章乐川最熟悉的那个齐钊。
　　章乐川下意识伸手拍了那个齐钊，但对方毫无反应，只是与其他齐钊一起自言自语。
　　章乐川看得后脊发寒，想退出这个诡异的’房间’。还没走两步，屋内的齐钊一齐动手，缠斗在一起。
　　灵气横飞之间，章乐川下意识抬剑荡开了一记将要劈中自己的乱流。
　　霎时间，屋内的齐钊同时停下，转头向他这个’外人’看来。紫光在所有齐钊的眼眸中流转，最后一齐消失，所有的齐钊都向他扑来，无数利剑破风而来。
　　章乐川倒吸一口气，甩开晓霜不得不应战。
　　最后一刻 ，一个齐钊从他身后冲了出来，手持血色长剑，接下了所有齐钊的攻击。
　　章乐川一晃神，屋内只剩下那个和他站在一边的齐钊，穿着这两天熟悉的衣服，神色微愠道：“你怎么进来了？”
　　章乐川气不打一出来，反问道：“我不进来，等着你把昌陈王宫掀个底朝天吗？”
　　齐钊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不太站理，摸摸鼻子说：“我很快就没事了，窥心的副作用罢了。”
　　章乐川不欲与他争辩，直切主题：“这次怎么出去？”
　　“不清楚，你把我杀了试试？”齐钊看向一地横七竖八的齐钊，推断道。
　　“万一你真死了怎么办，有没有保守一点的办法啊 ？”
　　“没有，来吧。”齐钊双眼一闭，不给章乐川任何反驳的机会。
　　章乐川翻了个白眼，心中骂道：你还挺视死如归啊？

　　齐钊的猜想与章乐川先前的猜测差不多，也没过多纠结，召出晓霜向齐钊刺去。
　　剑尖快到齐钊胸口的时候，章乐川还是停了下来，胸口升起一股莫名的悲痛。
　　齐钊虽然闭着眼，但能感觉到章乐川手里的变化，挑眉表示疑问。
　　最终，章乐川两手按住剑柄，朝齐钊捅去。
　　紫色的光芒在齐钊的伤口上绽放出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章乐川吸入了他亲手捅出的伤口中。

　　窥心灵境中，场景变换。章乐川出现在昌陈皇宫之中，宫人个个神色惊慌，低着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章乐川逆着宫人行走的方向来到一处寝宫，宫内身着黄袍的人正在与一众美人嬉闹。仔细看去，皇帝并非齐钺。
　　紧接着周遭事物快速变幻，似乎是到了夜半三更，宫中仅剩下皇帝和他怀中的女子。那女子肤若凝脂，顾盼生辉，香肩半露，惹人怜爱。
　　接下来的内容似乎不太适合章乐川这个第三者继续观看了。正当章乐川考虑要不要在窥心中回避回避的时候，刚还娇卧在皇帝怀中的美女突然暴起，一柄血色长剑贯穿了皇帝的胸膛…
　　章乐川的大脑飞速处理着眼前的信息。
　　那美人似乎能看到章乐川，闪烁紫光的眼眸狠狠剜了章乐川一眼。
　　不等章乐川反应，眼前的画面又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齐钺新帝登基，齐钊受封秦王。
　　礼官念着封赏，章乐川从中听到了来龙去脉。
　　大概是齐家三兄弟的父亲本是皇帝，却被外戚暗害夺了皇位。大哥齐钊本是太子，幼时因此逃难流落民间，二弟齐钺则尚在襁褓中，与遗腹子齐镛一起，跟随一同造反的母家亲族活了下来。数年前，作乱上位的皇帝昏庸无道，臣子暗中拥立前朝小皇子齐钺。在齐钊的帮助下，皇帝被刺杀，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这么看来齐镛齐钺之间关系更为亲密似乎就很合理了。
　　章乐川想着，也许这也是齐钊这么不受大臣们待见的原因吧，他不但是原本的小太子，还能通过非常手段弑君，如果他觊觎皇位，齐钺根本没有力量反抗。
　　想到这里，周遭的画面再次模糊。之前出现在齐钊窥心中的小齐钊再次出现在章乐川面前，悬崖下奄奄一息的小孩，瞳孔有些涣散，正用最后的力气朝章乐川伸出手。
　　章乐川想去握住他，可他根本触碰不到对方。
　　但章乐川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有轻微的灵气在艰难地涌动，试图帮他修复受伤的躯体。但那股力量太弱小了，而这幅小小的身躯却承受了过重的伤。
　　就在小齐钊最后的力气耗尽的时候，树林中钻出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