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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顾湘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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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鹿此时刚刚清醒,脑子里却还是一团浆糊。
他还溺死在方才的噩梦中无法脱身,思绪完全就是一团乱麻。前世今生梦境现实在他脑海里粉碎成了一堆碎末,又并拢在一起成了巨大的浪潮,在他脑海里冲天而起,汹涌澎湃,一下又一下击打着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神经,肆意叫嚣。
看到顾未时正脸的那一刹那,他精神瞬间崩溃,思维彻底混乱。
莫说思考了,他甚至连正常的放空都做不到。
发自灵魂的胆颤与恐惧一时间全部涌上,他嘴唇不住哆嗦,甚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脑海里叫嚣着的只有一句话——
顾未时要来抓他了。
顾未时要来抓他了……
顾未时要来抓他了!!!!
...
柴鹿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未时,脑子里充斥着的,满满当当全是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顾未时……!!!!
他几乎一下子想到了一千种惩罚措施。
寝室内烛光昏暗,柴鹿看不清顾未时脸上的过多表情,但他想,顾未时定是阴沉着脸的。
他一下子想到梦里斜倚龙椅的年轻帝王,面色苍白,眉眼寡淡,唇角带笑,姿态风流。
他说:“阿鹿,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声音似乎一下子炸在耳畔。
柴鹿忍不住浑身一哆嗦。
……水凉了。
顾未时拿着汤匙,舀了半勺水,递至他嘴边。
水温正好。
柴鹿浑身僵硬,麻木张开了嘴,机械般咽了下去。
一口。
一口。
又一口。
柴鹿如同呆滞的机械,只剩了麻木。好似没了思想,任人操控。
一碗水喝毕,顾未时哪知道柴鹿的心理活动。他看着面色苍白的柴鹿,忍不住叹了口气。
顾未时道:“太医说你醒了不能累着,你穿得单薄,容易冻着。别干坐着了,还是躺下吧。”
说着,他放下碗,上前替柴鹿弄好了枕头,半是扶半是强迫地让柴鹿躺下。
柴鹿表现得很是乖巧顺服,乖乖地躺下。眼睛却一刻不眨,直直地盯着顾未时。
顾未时似乎很满意他破天荒地没顶嘴。他没多想,只认为是高烧把他那躁性子给烧乖了。
他俯身,想为柴鹿掖好被角。
背光。顾未时面上的表情在柴鹿眼里一下子模糊了起来。
阴影笼罩而下,柴鹿埋在被子里,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身下藏了藏。
又把右腿往里面缩了缩。
他动作幅度小得很,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顾未时的眼里。
......他在怕他。
顾未时眸子沉了沉,没说什么,只是替他掖好了被角,仔细吩咐了周遭的宫人,便转身出了饮溪宫。
他没忘熄了灯,剪了灯烛。
……那烛光在黑暗中剧烈跳动闪烁了几下,便偃旗息鼓,黯淡在了黑暗之中。
于是那雕花阴影,那挣扎人影,也跟着剧烈挣扎颤抖了几番,终是挣扎不过,也渐渐地融入了黑暗之中,销声匿迹了。
柴鹿怔怔地看着,突如其来的黑暗隐匿了他的表情。
昏昏沉沉,一下子变得晦暗不明。
*
顾未时形色匆匆,他穿了夜行衣,半夜去了林空殿。
他去时并未通报,待他到达林空殿时,湘妃正在侍弄香料。
湘妃不过三十露头,倒也保养得益。平素最是爱花,整个林空殿里各类鲜花便从未间歇,仿若四季如春。
湘妃手中捣着的,正是鸢尾花。蓝色的鸢尾花在琉璃药罐里捣成了泥状,汁液挤压而出,带着些可怜的惨不忍睹。
她似乎对顾未时的出现毫不意外,见到了也只是略略一掀眼皮,语气略微有些风凉:
“我道是今天是什么风哪,怎的把顾二公子吹来了?”
似乎早便料到了她会给自己难堪,顾未时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是不能接受。他眉眼泛冷,抿唇不语。
“看我?”湘妃眉毛一挑,见他缄然不语,顿时冷笑道,“难为你还来看我这个糟老婆子!看我连声娘都不喊,我看你根本便是不想认我这个娘!”
顾未时没说话,忤在那里,眉梢眼角隐隐有些发冷。
他拔腿就想走,又因着心中有顾虑,深吸了口气按捺了下来。
上次他跟着柴鹿一起来了林空殿,无意间发现了顾长亭夜访。
他必须搞清楚顾长亭所来为何。
还有……她是不是对柴鹿做了什么。
想至此,顾未时又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站住了脚。
湘妃冷笑连连。
她起身,也不顾了仪态,站在顾未时的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冷笑道:“我看你便是长在了顾家,真以为自己是顾家的崽了!我倒是不知顾家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连亲娘也不顾!”
这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湘妃面目狰狞,又哭又笑,显然是失了神志。
少年眉眼泛冷,周围是死一般的寂,似乎旁边一遭都结上了冰碴。
湘妃有疯病,人前娴雅端庄得很,一看见他就开始犯了疯。对着他又踢又打又哭又踹。香料也不顾了,各色的瓶瓶罐罐朝顾未时砸来。
顾未时侧头躲过。
却是这一躲,更是刺激了她的神经。她扑上来,朝着顾未时不住踢打,边打边哭,边打边叫。
顾未时没躲,只是木然那里,好似一株木头,任由她踢打。
她哭号着:“我便知道!你九成随了你那下贱爹,是个天生的贱胚子!我平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杀了你爹又生了你!我早该杀了你的、我早该杀了你的……”
她不住喃喃自语着,跪在地上爬着四处摸索,似乎在寻找能杀人的利器。
顾未时眉眼疏淡,冷冷地看着她像牲畜一样爬着,四处张望寻觅。
湘妃的疯病又犯了,她哭得险些断了气。实在找不到刀子,她就又开始哭着踢打,摔桌子砸板凳,悉数往顾未时身上招呼过去。
她闹了足足一个时辰,到后来打得实在没力气了,她才抽抽搭搭地瘫坐在地上,哭着哭着,眼神越来越茫然,抽泣声也渐渐止住了。她傻了一般,看着四周。
湘妃的疯有个特点。她每撒完一次疯,智商就会退化。记忆混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她发完疯后智商会退化到哪一个阶段。
虽说湘妃是女人,可这犯起疯来力气也大得惊人。身上也被打得青紫一片。
顾未时却似感觉不到疼痛般,面色如常。冷观看她疯完之后,智商开始慢慢退化,唇角这才微微抿出了一丝笑意。
他斜倚在椅子上,单手支棱着头,长腿交叠,眉眼疏冷,唇角噙笑,优雅如斯,哪怕身上狼狈,却高贵如同年轻的帝王。
仿佛那被砸得疤痕交错的椅子,都成了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龙椅。
他薄唇微微勾出一点弧度,低低哑哑的嗓音,给人以莫名的压迫感。
他道:
“顾湘,我且问你,你今年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