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困》鸣六

7、梦魇其七

　　*

　　第二日照旧上学，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昨晚。

　　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提的。

　　柴鹿又发了高烧。他拿冰袋敷了敷头，使劲甩了甩脑袋，没过多在意，便有些浑浑噩噩地来了涵咏轩。

　　他有些晕乎，仿佛看什么都不真切。他努力睁大眼集中注意力，却如何也集中不起来。

　　直到夫子不知第几次目光落在他身上，终是忍不住起了怒气，敲了敲柴鹿的桌子让他站起，道：“殿下，我且问你：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你如何理解？”

　　柴鹿忙忙站起，闻言，略微思量，便道：“学生曾闻《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中庸》有云：‘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故依学生见，应当以鬼神之敬来敬中庸之道，方能‘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顾夫子捋了捋胡须，笑了笑，道：“殿下分析理解甚是到位。”还未等柴鹿松口气，旋即夫子话头一转，语气凌厉了起来，“只是殿下，这里我还未曾讲到！”

　　柴鹿呆了一呆，忙不迭躬身行礼：“学生有错！方才跑了神思，不曾认真听讲。请夫子责罚！”

　　柴鹿态度谦恭，做夫子的也只是摇头轻叹了几声，却也未曾放过他，拿起戒尺往他手里招呼了五下。

　　本也不重，奈何柴鹿身娇体贵，就这五下便红肿了掌心。

　　柴鹿本便天资聪颖，不然也不会有才子之名。只是从不认真学习，做夫子的看在眼里叹在心里。眼瞅着昨天有了那么些上进意思，今天就开始走神。顾夫子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教导道：

　　“孟子有云：‘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殿下文思泉涌，才高八斗自然没得说，可你若不认真学习，如何得学富五车？殿下是忘了方仲永的前车之鉴了吗？”

　　一番话说得柴鹿甚是惭愧，他连忙再度躬身行礼道：“学生受教。”

　　可这根本就不是惭不惭愧能解决的。柴鹿高烧烧得厉害，烧到最后咳嗽不断识字不清，连看人都有了重影。他努力瞪着眼聚焦，却怎么也聚焦不起来。到后来头越来越重，索性眼前一黑，一下子给栽了下去。

　　晕之前，还似乎听见了顾未时吼着的“太医”声，还有夫子担忧的目光。

　　而后身子一轻，便再无神识了。

　　*

　　柴鹿发现自己飘了起来。

　　他仔细打量了打量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呈了半透明的状态。

　　他环顾四周，没有夫子，没有涵咏轩，没有饮溪宫，也没有少年时态的顾未时。

　　宫人宦官们低着头匆匆而去，穿过他的身体，排成了整整齐齐的队伍，向前方的大殿而去。

　　天上是堆积的乌云，阴冷而又压抑。

　　地上的堂皇的宫殿，死寂而又肃穆。

　　柴鹿犹豫一下，抬脚跟着宫人们前行。

　　这是一个庄重威严的大殿。

　　汉白玉的低阶清晰地映出台柱的影子，九条龙张牙舞爪地盘旋在金色的柱子上。柔软绵滑的波斯地毯踩起来无声无息，两排宫灯幽幽的亮着，橘红色的灯光非但没给这大殿添上几抹暖色，反而更显出了幽寂阴冷。

　　空旷寂寥的大殿上，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端坐着俊美无俦的年轻帝王。

　　那人头戴九龙冠冕，冕旒长长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支棱着脑袋，一只腿支在榻上，面色孤寂阴翳，脸上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柴鹿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跑，脚下却如生了根，如何也拔不动腿。

　　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那人猛地转头，目光如炬，朝柴鹿直直射去。

　　柴鹿顿时就像被按了定穴一样，张大了眼睛看着他，震悚在那里，喉咙像是什么堵住了一样，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人盯他良久，忽然笑了。

　　瘦削的下巴微微扬起，淡色的唇扯出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弧度。

　　他说：

　　“阿鹿，你去哪儿了啊，为什么还不回来？”

　　...

　　柴鹿的眼紧紧闭着，浑身却又开始发颤。一直候在柴鹿身边的顾未时被惊醒，连忙扯开喉咙向外叫道：“太医！太医呢？！！”

　　太医忙不迭从外赶来，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又被顾未时臭骂了一顿，连忙去看柴鹿的情况。

　　柴鹿现在的情况很诡异，明明还在沉睡着，身体却一直在发颤，面色惨白，冷汗直冒，像是遇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般。

　　太医只消看了一眼，便下了结论：“四殿下这是给魇着了。”

　　顾未时看着柴鹿在床上那股样，眉心蹙起，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可否把他叫醒？”

　　太医又柴鹿看了一眼，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魇成这般模样，怕是叫也叫不醒。”想了想，补了一句道，“殿下最近可否遇到什么刺激他的事？我瞧着这几日他精神状态就不太对。”

　　太医好歹也在宫中行走，瞧着四殿下这几日，哪怕极力掩盖，总感觉有些浑浑噩噩。

　　这样一说，顾未时也想起来了，他道：“我也不知为何，自从上一次殿下装病逃学之后，就一直很怕我的样子，生疏得很。”

　　这也是顾未时想不明白的一个点。

　　好端端的柴鹿怕他作甚？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可自从装病后，柴鹿视他不能说是洪水猛兽，就好像是胆栗，惊惧，如同受过惊的小鹿般。

　　宫内人人皆知，四殿下与顾二公子交好得很。从小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四殿下更是狗皮膏药般成天“顾兄顾兄”的喊，连顾大公子都没他俩亲。

　　连顾二公子都这么说了，太医也只好叹了口气，道：“殿下精神状态很不好，尽量不要刺激他。这高烧虽然烧的厉害，但也就是几幅药剂就下去了，问题不大。主要就是这精神方面受不得激……还得请二公子多多关照。”

　　顾未时点了点头：“应该的。”

　　顾未时送走了太医，看着屋子里随时候命战战兢兢的宫人就烦，挥挥手让她们出去。

　　宫人们方才挨了顾未时一顿好骂，这下得了指示，忙不迭就退了出去。

　　柴鹿自从装病后就不再让人贴身伺候，连带着将饮溪宫里的宫人们都遣去做了洒扫丫鬟，只剩一个掌事姑姑，唤作怀瑾的，还被他支开。由是这主子带病上学，宫人们也不知劝。

　　顾未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好端端能上学的时候吧，非要装病逃学；现在烧成这般模样，又非要带病上学。

　　他摇头失笑，又重新坐到了柴鹿床边，拿毛巾擦了擦他额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柴鹿还在发颤，甚至有些痉挛。这幅模样着实有些骇人，顾未时有些担忧。

　　他将毛巾折成方形，刚准备放在少年额上，却一下子给顿住了。

　　少年面色惨白，眼紧紧闭着，毫无血色的唇抿成长长一条直线。仿佛梦到了什么极其惊惧的事物，整个人都是苍白无力的。

　　柴鹿原本是娃娃脸的。一张圆润的精致的小脸却在这短短几天内迅速消减下去。整张脸瘦削而苍白。下巴尖尖的，更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有点过。

　　顾未时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指一顿，蹙眉上前，扳过少年的头。

　　头下露出来的的枕巾，洇着一大片阴影。

　　顾未时顺势抬手抚去。

　　……掌心一片湿热。

　　他在哭。

　　*

　　柴鹿这回伤了元气，烧得着实有些厉害。

　　他一连昏睡了整整四天三夜，如是当他第四天半夜昏沉醒来之时，浑浑噩噩，脑子杂乱成一团糨糊，如何也清明不起来。

　　清醒总是恐怖的。黑暗中的清醒更是容易勾起思绪中肮脏惊惧的东西，拉扯出一串诡谲而怪异的念头。

　　黑暗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柴鹿不觉睁大了眼，怔怔地看着四周。

　　空旷旷的寝室，是入目可及的黑暗。窗边有几粒烛火微微跳动着，把桌椅雕花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谲，像丑陋的手爪，肆无忌惮地蔓延在攀爬上，蔓延，蔓延，诡谲而压抑。

　　仿佛要桎梏整个天地。

　　有风。跳动的烛光把那雕花之中的人影也拉长扭曲了起来。雕花阴影蔓延，把那人影缠得紧紧的，仿佛要嵌进皮.肉，勒成粉末，苍白而无力。

　　那人影就在这层层的枷锁中，伸长了手臂，随着闪烁的烛光一起颠簸，在诡谲多变的枷锁中疯狂跳动着，不住嘶吼，咆哮，挣扎，怒骂。

　　他跳动得如此疯狂，宛若癫狂疯傻了般，想要逃出，逃出，逃出。撕裂这钢铁一般的牢笼。

　　声嘶力竭，撕心裂肺，面目狰狞，狼狈不堪。

　　……好似疯子。

　　柴鹿忽然觉得很恐怖。

　　昏暗中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剧，手不自觉地在床上四处摸索。

　　——忽然！！！

　　他指尖猛然一顿。

　　冰冰凉凉的触感从指尖沿着血管一路传到心里，激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他侧目看去，却见少年伏在床侧，头枕在臂弯里，睡得正酣。

　　一头墨发如瀑布般，随意散在肩上，略微凌乱。

　　柴鹿看着看着，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巨大的恐慌忽然笼罩了他。

　　果然，少年长长的睫羽颤了颤，慢悠悠地醒了。

　　他先是略微迷蒙地睁开了眼，似乎还有些呆。不过这迷蒙只持续了还不到一瞬，看到坐直的柴鹿顿时就清醒了。

　　顾未时本便是小憩，连着守了柴鹿四天实在熬不下去了才略微一歇。睡得本就不熟，这么被柴鹿直直盯着，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站起，俯身上前，摸了摸柴鹿的额头，见不如先前那般滚烫，这才松了口气。便扭了头对外吩咐道：“殿下醒了，去拿点水来。”

　　宫人们应声而下，取了水来，拿托盘呈着。

　　水有些烫。顾未时敛眸，拿了汤匙来回搅荡着。他低头搅得认真，竟未发现柴鹿唰的一下子变得惨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