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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柴役其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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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湘,你今年几岁?
女人呆呆傻傻,疯疯癫癫,好似听不懂人语。
顾未时没着急,只是浅笑着又问了一遍:
“顾湘,我是柴役。我且问你,你今年几岁?”
柴役。
柴役。
就是当今陛下,顾未时的亲生父亲。
“柴役……柴役……”
瘫坐在地上的女人不住喃喃,形态癫狂,好似陷入了什么不可逃脱的牢穴。
柴役。
柴役。
柴役……柴役!!!!!
这个名字好似个开关,一下子触动了女人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顾湘忽然尖叫着跳了起来,惊恐地抱住了头,嘴里疯癫了般不住尖利叫着:“柴役……柴役……柴役!!!!”
叫声一声比一声尖利刺耳。她似陷入了梦魇,进入了死胡同,无法得出。疯癫般不住呓语着,愈来愈癫,愈来愈狂。
柴役。
柴役。
柴役——!!!!!
她忽然一下子嚎啕大哭了起来。泪水似决堤的洪水,愈来愈凶,逐渐汹涌成河。她哭着哭着又开始笑,忽然扭头,一下子看向了顾未时!
她眸光如利剑,却又带着些呆傻涣散。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妆容和着泪花了一片,阴阴冷冷,凄厉骇人,宛若地狱冤死索命的女鬼。
顾未时神色冷漠,下巴扬起,淡淡地看着她,嘴角噙笑,宛若看一场闹剧。
闹剧。
——可不是闹剧么。
这个地上像牲畜一样趴着的女人,这个狼狈不堪阴冷凄骇的女人,这个疯癫痴狂失了神智毁了他一生的女人——
是他的亲生母亲。
……顾未时忽然很想笑。
事实上,他也笑了出来。
低低哑哑的笑声,在这空空旷旷的大殿上,更显得寂寥凄清,宛若魑魅在人间游荡,魍魉由地狱逃离。
百鬼夜行。
窗台上堆满了各色的花,月光照不进窗棂,屋里有些闷。
顾未时起身,挑亮了灯烛。
刹那间,刺目的光明瞬间将黑暗吞噬。
光亮如昼。
顾湘歪头,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她已经彻底失了神智了。
看着看着,她忽然慢慢从地上爬起,像原始生物一样丑陋粗鄙的姿势,匍匐在地上,四肢爬行。慢慢爬着,爬着。她颤着手,哑着声音喃喃:
“柴役……柴役……”
……她把他当作柴役了。
顾未时冷冷地看着,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将灯烛挑得更亮了些,淡淡地扯出了一抹笑,声音清清冷冷。
他说:“顾湘。”
——变了声的。
这是柴役的声音。
就这么两个字,便让顾湘彻底崩溃。
她开始嚎啕大哭,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又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又是那样肝肠寸断。
她咯咯笑着,大大地张开了手,声音软绵绵的:“七哥哥抱——”
顾未时知道,她陷入了记忆深处的某一个片段。
这副场景着实有些好笑。
女人早已成年,却如三岁孩童般席地而坐。眼泪流了满脸,头发乱糟糟堆作一团。
她唇上点着朱砂,指尖裹着丹蔻,却如孩童般,咬着指甲痴痴的笑。
傻子。
疯子。
……顾未时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敛着眸子,低身下去,缓慢而轻柔地,把女人抱了起来。
顾湘很瘦,瘦到每一根肋骨都突了出来,硬硬的,硌得人生疼。
顾未时把她放在椅子上。慢慢拆散了她乱糟糟的发髻,拿起了一旁的牛角梳,慢慢给她理着发丝。
顾湘坐在椅子上,咯咯地笑。
顾未时拿了一枝桃花形的簪子,给她歪歪簪上,顺势敛眸道:“顾湘,我且问你,陛下可曾欺负过你?”
“陛下是谁呀?”顾湘还是咯咯地笑。
顾未时手一顿,道:“柴役。”
他轻轻梳着她的头发,静待她的答话。
却是好一阵,都没有声响。
“……”顾湘忽然不说话了。
她笑眯眯转移了话题,小女孩似的,举起了一只梅花金细蕊步摇,眉眼弯弯,朝顾未时半是娇纵半是娇憨地叫道:“我要戴这个!”
顾未时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步摇,没有理会。反是附身上前,眉眼敛着,趁她不注意,径直拉开了她的袖子。
便是这一拉,就让顾未时瞳孔猛然一缩。
只见那露出的雪白的藕臂上,青红交错,鞭伤,勒伤,烧伤,刀伤,惨不忍睹,骇人至极。还有一处咬痕,都已经结了疤。
“……”顾未时怔怔地看着,心头一阵泛苦。
他想继续套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猝不及防被人掀了袖子,惹得女人一阵羞恼。她一把推开了顾未时,嗔道:“人家还没出阁,你怎么随便翻人姑娘袖子!”
“……”顾未时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他哑着嗓音道:“……是你自己弄的,还是柴役给你弄的?”
顾湘哼了一声,没理会他。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坐在地上径直玩起来药匙香料了。一边玩,一边咯咯地笑。
顾未时手里还拿着桃花簪。他怔怔地看了半晌,终是垂下了眸子,收拾起来了首饰,默默帮她打扫好了屋子。
他没再管顾湘,心中却隐隐有了答案。
*
顾未时把殿内给收拾干净了,这才到了林空殿的偏殿,轻轻敲了敲偏殿的门。
里面传来女孩失措的声音,忙不迭地跑来,似乎还绊倒了一下,拉歪了一串桌椅板凳。
女孩贴着门,低着声音悄悄道:“是顾二公子吗?”
顾未时用鼻音“嗯”了一声。
小女孩不疑有他,连忙开了门。
她约摸十一二岁,胆胆怯怯地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未时,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轻声道:“二公子。”
顾未时敛眸,微微点了点头。
小女孩原是淑妃殿里的八公主,闺名唤作柴康。淑妃殁后,就抱到了湘妃殿下。打小就是在林空殿长大。
八公主跟着湘妃这么多年,也是知道顾未时还有湘妃那些烂撇子事的。只是她生性胆怯,知道了也不敢声张,反而成日担惊受怕,草木皆兵,生怕哪日秘密揭露她跟着也没了性命。
顾未时看着她,敛眸低声道:“陛下可曾欺辱过湘妃?”
……这“欺辱”的范围,可就大了去了。
见他直呼湘妃名号,八公主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道:“每次父皇来,都遣退了众人,我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大抵是父皇每次来,母妃都要发一次疯。”
她说时小心翼翼,时不时悄悄抬眸观察顾未时的脸色,生怕哪里不对惹他不虞。
顾未时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摩挲着衣角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他还记得那日柴鹿醒来,口口声声尖利地叫着“陛下不要打我”,如今湘妃身上也是伤痕交错……
——莫非柴役已然知道了此事?
他心中倏地一凛。
狸猫换太子,混淆皇室血脉。当真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天下之大不韪。
莫非就是因为柴役晓得了此事,却又没有证据,又不便拿出来撕破脸皮,于是就开始给顾湘柴鹿穿小鞋?
顾湘从一开始就疯,倒是不用过多在意。可柴鹿……谁都可能会疯,只有柴鹿不可能。
他那么骄傲开朗自信阳光的一个少年,笑来似乎朗月入怀,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好了起来。
而柴鹿这几日的精神状态……确乎是越来越糟糕。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让顾未时总有种他要变成第二个顾湘的错觉感。
……柴役到底是对他做了什么,才能把那么开朗的少年,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
月光寒惨惨地洒下,一泻千里,似乎整个天地都冰冷肃寂了起来。
顾未时扭头看向天边,漆黑的夜色,如泼墨般,咄咄逼人,浩浩荡荡侵袭了整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