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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光其六 ...

  •   上辈子曾几何时,在柴鹿还是皇子的时候,他们也曾在月光下举杯畅饮,大醉酩酊。

      柴鹿曾不止一次地叹息:“顾兄你不晓得,父皇虽宠我,但也仅限宠了,和宠一直小猫小狗无甚区别,他不会分任何权给我。我柴鹿平生最大的梦想,大概就是领了封地,做一个潇洒闲王,一生性命无虞足矣。”

      顾未时似乎也醉了,晚风灌入衣襟,襟飘带起,居然有了种乘风归去的感觉。他扭头,目光炯炯:“你若要登基,我助你。”

      柴鹿忙捂住他嘴,咕咚咚灌了几大口酒,连声叫着:“顾兄莫要折煞我了!我太子皇兄宽和温厚,绝对是位旷世明君!而顾兄你呢——”

      他嘿嘿笑了几声,站起来,那折扇轻佻一敲顾未时额头,笑道:“虽然不及我貌美,却也绝对是位千古良臣!”

      他眼尾长,眼睛大,眼珠黑白分明,是极其好看的桃花眼。虽是轻佻,笑起来却也自带少年风流。

      顾未时掀了掀眼皮,兀自大口灌着酒。

      少年饮酒,总是美景。酒滴自嘴角滑落,流过下颌,流过好看的脖颈,再流进微微敞开的衣衫。

      柴鹿用手托脸,笑得牙不见眼。他说:“我要封了王,定要做天下最有钱的那个王!我的封地呀,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而封地上的百姓呢,吃饱穿暖,年年有余。至于我呢——”

      他想着想着,自己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我呢,要盖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房子!墙是玉石的,地是镀金的,顶是琉璃的,要金银珠宝堆满我的库房,要一年四季都鲜花开放!还要满池的锦鲤、盘旋的仙鹤。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我都不敢想象,一睁眼发现自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那还不得天天做梦笑醒。”

      顾未时兀自喝着酒,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醉了,好似月光都醉了。云醉倒了一片,散漫地游荡在天上,空气中也氤氲着酒气。柴鹿嬉皮笑脸着,忽然感伤了起来:“只是此来一般,你我兄弟二人怕是要陌路了。”

      顾未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又灌了一口酒,良久,忽然扯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闷声道:“阿鹿,若我以后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理我吗?”

      柴鹿哈哈大笑,嬉皮笑脸地一拍他肩膀,一脸挪揄:“你效忠明主,自然要与我这闲王有别。怎了?害怕兄弟封了王忘了穷亲戚,嫌弃你?”

      顾未时没吭声,只是直直地看着柴鹿,看得他头皮发麻。

      柴鹿才连忙叹了口气,道:“罢了,若你我二人往后当真陌路,就你这小薄脸皮儿,死要面子活受罪,定然不好意思与我主动低头。你呢,若想与我和好,就唤一声‘阿鹿’,我就晓得了,爷主动向你低头,行了吧行了吧。”

      说着,他自己叹了口气。见少年眸光亮了一下,他拿扇子敲了敲顾未时的额头,一脸无奈:“真拿你没办法,谁叫我疼你呢。换做别人,我才懒得理他,你就可劲儿傻乐吧!”

      顾未时笑将起来,柴鹿拿酒灌他,两个人顿时扭打作一团,反是酒撒了一地。面面相觑片刻后,皆是兀自笑将了起来。

      顾未时笑得开怀,拿脚踹他:“笨蛋!”

      柴鹿哼哼,把顾未时扑倒在地,也不管呛没呛着,拿着酒壶就往他嘴里灌,大笑:“还说我哪!你才笨蛋!”

      身影纠缠,便是碎了一地的光影。

      *

      阿鹿,阿鹿,多么久远的一个称呼。

      好似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对,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了。

      本该早已忘却的往事莫名浮上心头。柴鹿微微低垂了眸子,心里却默默想:

      不生气,怎么能不生气呢。

      他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萧吟死了,顾大死了,全都死了,他自己也死了。

      转瞬他又悲哀地想,他好像还真不生气。他早就在一次次恐怖刑罚下折磨得没了脾气,思想乃至身体早便麻木不堪。

      一具行尸走肉,又能生什么气呢?

      夜风总是凉的。柴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敛下了眸子,没说生气,也没说不生气。只是默默弯下身,拾起了簪子,拂掉了上面的雪,若无其事地塞进袖中,敛眸低声道:“簪子我收下了,只是你以后莫要叫我阿鹿了。”

      或许是刚从雪里拿出的缘故罢,簪上还沾着些许冰晶。一碰到袖内温软便化成了水珠,沾在臂上,凉凉的瘆人。

      眼看着少年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柴鹿连忙又补了一句:“我好歹都十四了,再成日让人叫小名成何体统。”

      顾未时沉默着看他半晌,没说话。只是默默脱下了外套,笼在了柴鹿身上,道了一句:“莫要着凉了。”

      便又陷入了沉默。

      那件事发生以前,顾未时其实从不主动唤他阿鹿。大部分时间都是“殿下”,寥寥几次“阿鹿”也是被他逼着红着脸恼羞着喊的,柴鹿总是要打趣嘲笑许久,惹得顾未时气急败坏连名带姓喊“柴鹿”才罢休。

      柴鹿不是看不出来顾未时此时的尴尬,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只能沉默。

      顾未时面上依旧淡淡,可耳垂却不由自主地一寸寸烧了起来。他忽然有些无地自容。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沉默着回了饮溪宫,谁也没开口。顾未时没问柴鹿为何更深不睡,柴鹿也没问顾未时为何跟踪。

      好似陌路。

      *

      柴鹿回到寝宫的时候,更漏已经断了。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翻来覆去,睡也睡不着。

      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或许在想,今天的那个黑影到底是谁,他找淑妃有什么目的。

      或许在想,当年顾府为何要狸猫换太子,将他和顾未时戏剧般的调换了身份。

      或许在想,他为何会重活一世。现在这究竟是临死前回光返照的南柯一梦,还是老天的破格垂怜。

      抑或者在想,明明对他这么好这么好的顾未时,会在他不开心时惹他开心的顾未时,会一边嫌弃他一遍帮他记笔记的顾未时,会因唤了一声“阿鹿”就脸红的顾未时,为何会在将来对他做出那种事?

      如果狸猫换太子是不得已而为之,顾未时把他杀了就是。为何要无止境的折磨他、摧毁他、逼疯他?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柴鹿忽然从床上跳起,飞奔了出去,一直跑到院内的合欢树下,才止住了,大口喘息着。

      他的手心,攥着的正是那支青玉簪。

      他蹲下身,扒开了地上的雪,扒开了泥和土,扒开了石和砾。

      挖成了一个小坑。

      月光如水,倾泻在大地上,照在坑.穴.中,好似盛满了水,又好似盛满了月光。

      柴鹿呆呆地看着宫殿门口铜鹤反过来的光,呆呆的,呆呆的。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啊。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莫名的,没缘由的,就忽然,

      很想哭。

      陛下还是十三年前的陛下,顾未时还是十三年前的顾未时,顾大也还是十三年前的顾大。

      只有他是十三年后的另类。

      哪怕那恐怖的一切还没发生,他们都还没做过十三年后的事,他们都还是十三年前最初的模样。

      可他经历过。

      他是十三年后的苍白肮脏。

      他甚至宁愿继续在林深殿接受那非人的折磨,也不愿对这些已逝的本不该存在的人和物沉湎。失去的太多了,他甚至开始害怕拥有。

      他无法忘记上辈子一切的恐惧与荒谬,来坦然接受这辈子少年时期的美好。

      他看着他们熟悉而又陌生的面貌,就控制不住地想着他们曾经或者是未来做过的事。

      柴鹿觉得这世界本就很荒谬。

      他看着周围人笑意盈盈的脸,看着顾长亭开怀的笑,看着顾未时的担忧与皇帝的责怪,他多想冲出去撕破这一切,甚至想咆哮着告诉他们:假的!都是假的!!!

      活着的死了的一切都是假的,就连他自己也是假的。

      柴鹿感觉自己困在了噩梦之中,他甚至清楚地这一切的虚伪,拼命地想睁开眼,却如何也醒不来。

      好像生活在一个密封的铁罐子里,所有人都沉睡,只有他清醒着,只有他战栗着,只有他恐惧咄咄逼人的黑夜,只有他惊悚头顶迟早会掉下来的铁斧。

      他愤怒,他害怕,他恐惧,他彷徨,可他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等待命运将他揉搓得体无完肤。

      没有人会理解他,没有人会懂他那彻骨的孤独与恐惧。

      仿佛天地间苍苍茫茫,只有他一个。

      好似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世间。

      *

      柴鹿到底是没哭的。

      他慢慢拢起土,缓缓盖住了青玉簪,又拿了块石头,压着夯实了。

      他是十四岁的少年郎,却再也不是十四岁的少年郎。

      微波荡漾,他在那棵大合欢树下,缓慢而又虔诚的,埋下了过往,也埋下了月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月光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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