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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雪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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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课业结束,夫子布置完了课业,早早下了学。柴鹿倒没着急着先走,坐在位置上又翻了翻书,仔细又过了一遍上课时夫子画的重点。
他上辈子从未好好听过课,十年来也没怎么静下心来读过书,若想再赶上进度,着实有点困难。
柴鹿思绪翻飞,却没注意到,顾未时也坐在座位上,未曾离开课室。
冬天的白昼永远是短的,课室内已然挑起了灯。顾未时支在案几上,坐得板板正正,背挺得笔直。橘色温暖的烛光下,少年清瘦疏冷,连带着四周,都孤寂沉默了下去。
柴鹿读书时间长了,眼睛开始发倦,看字也有些微微模糊。他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抬眸起来,不经意间,却瞥见了顾未时的侧脸。
少年侧脸是冷硬的线条,微微泛着青涩的轮廓。唇很薄,颜色很淡。脸上满满的,都是认真和考究。
柴鹿看着看着,又不知怎的走了神。
上辈子的顾未时也是这样,一豆孤灯,一案公文,漏断三更。
谁能想到这般认真清冷的少年,将来会九龙冠冕,万臣朝拜。
顾未时忽然冷不丁的转头,两人视线冷不丁的又撞在了一起。
柴鹿有些尴尬地别开眼,向窗外看了看,道:“天色已晚,顾兄不妨先回家罢,待会儿宫门就要落了。”
顾未时唇抿成一条直线。闻言,他眸光微微有些复杂。他向外看了一眼,果然窗外已黑黢黢的一片。于是他遂即微微颔首:“也好。”
于是谁都没有再说话了,偌大的课室内只留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
柴鹿巴不得赶快远离顾未时,他麻溜的收拾完了东西,向顾未时告辞后,刚准备快步走出课室,却一下子给怔住了。
课室外,是铺天盖地的大雪。
巴掌大的大雪似乎有千斤重,从万里高空中打下,落得又急又猛。举目望去,漫天漫地的都是白色的圣洁,似乎要将这世间一切的肮脏与浑浊都掩盖了去。
这是何其壮观的场景——
北风刮得又急又猛,吹得雪花四天乱窜,咆哮着似乎要将天地撕裂开来,叫嚣着自己成为了这苍穹的主宰。
顾未时也出来了,他看着漫天的大雪,一时间默默无言。
沉默良久,他道:“我回不了家了。”
顾府虽坐落京城,可到底距离宫城有一段距离。这么大的雪,路都被冻住了,马车都无法行走,更莫要说这么远的距离了。
柴鹿没说话。低头咬唇,僵持良久,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垂下了眸子,还是接过宫人手中递过来的伞,默默举在了顾未时头上。
“算了,”柴鹿别开了脸,叹了口气,道,“去我宫中吧。”
没等顾未时回答,柴鹿率先迈开脚走了出去。
顾未时快走几步,跟在他身后,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
虽说涵咏轩距离饮溪宫不过几步路距离,可这雪下得着实是大,等到了宫中,浑身上下早已湿透了。
顾未时对饮溪宫不可谓不熟悉。自打五岁做了柴鹿伴读起,留宿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寻常。他轻车熟路地去了偏殿,叫了热水,从橱柜里取了换洗的衣裳,便拉了屏风泡在水里了。
饮溪宫炉火一向备得充足。顾未时看着水上蒸腾起的热气,忽然有些恍惚,又有些微微的郁闷。
原先柴鹿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顾兄长顾兄短的,自从见了那劳什子的萧五姑娘,就天天有事没事往人家姑娘面前凑。
哼。
水渐渐转凉,他旋即从浴桶中起身,拿手巾随意擦了擦身子,挑了灯就开始捂床上睡觉。
他累了一天,倒是睡得安稳。而正殿寝宫那边,柴鹿却是彻夜难眠。
柴鹿这具身子骨本来就弱,再加上前几日受了风寒,今日又让大雪淋湿了身子,半夜里浑浑噩噩,又开始做起噩梦。
他梦见顾未时娶亲的那一晚。
彼时顾未时已经踹掉了老皇帝自己登基,他也已从天牢中出来,进了顾未时专心为他打造的林深殿。
说是林深殿,其实和监狱无二。该有的什么也没少,包括绳子、鞭子以及各种各样让他浑身战栗的各种新奇东西。
顾未时娶萧吟的那一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顾未时身穿大红袍,驾着高头大马,带着浩浩荡荡一队随从,十里红妆,以娶皇后的礼节,娶了贵妃萧吟。
他怕柴鹿跑出来撒泼,叫人把柴鹿用铁索捆在柱子上,禁卫军层层围着林深殿,围得密不透风。
顾未时唯恐柴鹿又发疯,坏了这大喜之日。于是令下人,掰开他的嘴,硬生生将一大碗药给灌了进去。
药很苦,大口大口的,灌进了喉咙,有的甚至进了鼻腔,气管。呛得柴鹿止不住的咳嗽,咳着咳着,没忍住,就呜哇全呕了出来。
下人们连忙又取了一碗灌他,又吐了。连着灌了三次,下人也失了耐心,生怕误了大事,去取了芦管,从他喉咙里伸入,一直通到胃里。芦管那边是药囊,就这样才把一海碗药一滴不剩地灌了进去。
几乎每次喂他吃饭都是这样喂,下人们做的多了,喂起药来自然也是得心应手,轻车熟路。
柴鹿被捆在柱子上,没有反抗,也没有发疯,只是静静的接受着下人们在他身上施加的一切行为,只是难受得很了,才会剧烈咳嗽几声,像一个破碎的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不会哭,不会笑,自然也不会抗拒。
柴鹿惨白着一张脸,眼却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窗外的弦月。
其实不用这样啊。
根本不用的。
只要把碗递给他,他也会慢慢喝,根本不必要灌。甚至不喝也可以,他根本就不会跑,也不会闹。
他的腿断了一只,跑也跑不远的,闹也闹不起来的。
那一晚柴鹿很乖,没有发疯,也没有闹。连续的灌药早就折磨得他筋疲力尽。他只是静静地倚着柱子,坐在地上,抬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勾弦月。
那夜月亮很弯,好似一个银钩,静静地挂在天上。周围有几颗星子,寥寥的,又小心翼翼地簇拥着那月。
那时候是夏天,万顷荷花接天而去,又融进了夜色里,突兀出来几点无序乱飞的萤火。
柴鹿没有哭,真的。直到半夜顾未时发了酒疯,一脚踢开门,抓着柴鹿的衣襟径直将他提起。
铁索还捆在身上,勒得柴鹿生疼。但是他没说,只是这么静静地、静静地看着顾未时。
顾未时抓着他的衣襟,看着柴鹿的眼睛,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他说:“我娶了萧吟。”
柴鹿说:“我知道。”
柴鹿回答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无波无澜。
顾未时忽然暴怒了起来,他抓着柴鹿的手猛然一松,朝他高声吼道:“我说我娶了萧吟!”
这一摔,摔得柴鹿浑身都似要散架,疼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他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手指微微颤着,能出了音。他才剧烈地咳嗽了良久,没有坐下,也没有站起。
他在爬。
这是一种极其屈辱而又低贱的姿势。
他跪在地上,手肘撑地,腰部下塌,缓缓,而又一点点的,跪着爬去。
身上绑着的,是一串串的铁链。他一步步向顾未时爬去,直到铁索绷紧,嵌进皮肤,勒得身上泛了白发了紫,实在爬不动了,他才停下。
他匍匐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匍匐得是那样的谦恭谨慎,又是那样的卑贱低微。
像是最低贱卑微的奴仆,以最肮脏丑陋的姿态,来拜见他光明而神圣的主人。
他说:
“陛下,我求求您。您辱我、欺我、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好,我求求您,您冷落她也好,您宠爱她也罢,我都求求您,不要欺她。我求求您了陛下,不要欺她,不要欺她,不要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