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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其二 ...

  •   柴鹿不过匆忙忙瞥了几眼,便缩回了目光。

      现在的他说是惊弓之鸟也不为过。就连不经意间闯入他视线的顾未时的一片衣角,都能让他胆战心惊良久回不过神。

      柴鹿现在脑子杂乱成糨糊,根本没空去思考什么他还没死,脑子里剩下的全是对接下来惩罚的战栗。

      这种未知却又可见的恐惧笼罩着他,他又忍不住蜷缩着抱紧了自己,身体却还在不由自主的发颤。

      少年蜷缩成一团,抖如筛糠,头发乱糟糟的堆作一团,时不时还有压抑着的哭嗝传来。睫毛颤颤的,犹如困入沼泽荆棘中的迷鹿,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顾未时倒真让他给弄得有些慌乱了,他有些莫名其妙柴鹿这突如其来的惊惧,也不敢再碰柴鹿,只好急急走出屋去叫人。

      顾未时走了,柴鹿闻着动静,待脚步声传远好一阵,才敢试探着探头,露出一线眸光,确认无误后,方才轻轻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却又认真地打量这周围的环境。

      方才匆匆一瞥,看不真切,现在细细看来……确定了,这就是他的饮溪宫。

      他看着这熟悉而陌生的房间,鼻子没由来的一酸。

      也不知顾未时又拿了什么新主意折磨他,把他从林深殿又重新移到了饮溪宫。

      自从他被打入天牢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这里。如此细细想来,竟也已有十年之久。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帘掀开,便已然是带来的一阵寒气席卷屋内,还夹杂着少许屋外的冰晶。

      顾未时来了。

      柴鹿惊了一下,连忙又缩回了脑袋。

      他抽了抽鼻子,努力压下了泪。他有些不太想在顾未时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尽管他比这更糟糕的姿态都在顾未时面前展露过。

      他闭着眼颤着身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毒打,等了许久,却未感到疼痛,反而是一处微凉的触感抚上了额头。

      接着便是顾未时的厉喝:“你别碰他!我刚才一摸他,他就浑身打颤。”

      “……?”

      柴鹿跪在雪地里太长时间,连带着脑子也不清楚了。他晕晕乎乎的,茫茫然试探着睁开了眼,却对上了一双充满担忧的眸子。

      那眸子极其好看,眼尾上挑,内里下勾,下面横着一条浅浅的卧蚕,不笑似乎也带了几分笑意。看来温文尔雅,斯文可亲,笑来更是漾了一池春水。

      他怔怔的看了那双眸子半晌,愣愣的,却肩膀一紧,没防备的,一下子被那双眸子的主人抱在怀里。

      顾长亭笑眯眯的抱了抱柴鹿,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柴鹿呆傻傻的模样,不禁噗嗤笑出声来。他旋即转头,对顾未时笑道:“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分明就是喜欢萧家小姐喜欢得傻了。瞧这,连我都不认得了。”

      顾未时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顾长亭。良久,憋出一句道:“你别抱他,他刚才不知怎的,就突然发疯了,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顾长亭笑出声来,他还没说话,怀里便骤然一沉。

      顾长亭吓了一跳,却见柴鹿一头埋进他怀里,七手八脚的抱着他,抱得紧紧的。抱着抱着,忽然一下子就哽咽了。

      顾长亭,顾大,顾长亭。

      他心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鼻上涌来的酸意一下子又浓了。

      这下顾长亭也笑不出来了,他有些失措的看着哭成一团的柴鹿,慌乱着只好反抱住他,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道:“阿鹿怎么了阿鹿?别哭啊阿鹿,有什么话跟大哥说,别哭别哭。”

      柴鹿没说话,只是哽咽着把顾长亭抱得更紧了,鼻涕眼泪的糊了他一身。

      顾长亭的怀抱结实而又温暖。不是菜市场口他抱着的,那个冻成冰雕的尸体。

      柴鹿疯病闹得厉害,精神恍惚到会认错好多人,好多事。他深知这眼前片刻的温暖终归也是虚妄,醒来后面对的照样是苍白的折磨与毒打,还有顾大冰冷的尸体。

      他心中轻叹一声,有些贪恋的在顾大怀里拱了拱,恍恍惚惚间,似乎在顾长亭身后看到了顾未时。

      少年冷寂而又沉默,站在窗下。烛光跳动着,在他脸上形成了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压抑而又孤寂。

      可那眉眼,却与他记忆中的阴郁死寂截然不同,而是一种青涩却又带着年少特有的骄傲。

      柴鹿抱着顾长亭,怔怔的却是看了顾未时许久,忽然眉心猛的一颤。

      不对,这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柴鹿的脸刷的一下苍白。

      失了血色的唇微微颤着,连带着浑身都在轻轻的抖。

      顾长亭哪怕反应再迟钝,此时也意识到了柴鹿的不对。他一下子板住了柴鹿的肩膀,有些惊忧地叫道:“柴鹿!柴鹿?”

      柴鹿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是控制不住的抖如筛糠。

      他一下子推开了顾长亭,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推开宫人出了屋。

      顾长亭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连忙拾来了披风,匆匆给柴鹿披上,斥道:“你这是干什么?!还要不要身体了?!”

      柴鹿没说话。他丢了披风,一路奔出了屋。跌跌撞撞的,路上还摔了几次。

      他赤着脚,站在雪里。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巴掌似的落在身上,很快就染上了一层霜。

      庄重肃穆的宫城笼罩在这圣洁而冷漠的大雪下,居然也能显得神圣。黄色的琉璃瓦上爬满了霜,雪堆了厚厚的一层,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雾凇沆砀,几个俏丽的宫人拿了扫帚扫雪,还不忘嬉笑怒骂,年轻而又鲜活,充满着生机。

      柴鹿抬起头,怔怔的看着那天。

      不对,这不对……他记忆中的,饮溪宫明明被顾未时一把火烧了!

      柴鹿的手指几微不察地轻颤着,他抓过旁边的一个宫人,急声问道:“陛下呢?陛下为何不将我移至林深殿?”

      那宫人吓了一跳,一见是柴鹿,连忙慌慌张张行了一礼,道:“陛下还在御书房商议国事。林深殿……殿下,宫中并无这个殿啊。倒是湘妃娘娘住着的,唤作林空殿。”

      这下呆着的倒真是柴鹿了。

      他呆呆的,伫立雪中良久。直到冷风灌进脖颈,猛然一个激灵,他才反应过来。哑口片刻,有些干巴巴的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宫人有些费解,又有些担忧地道:“今年是康真十一年啊。殿下,您没事吧?”

      柴鹿没说话。

      他怔怔的看着冰雪覆盖的饮溪宫,看着看着,似乎时空交错了起来。白雪圣洁的与焦黑炽烧的融合在了一起,都随漫天飞舞的雪花化作了灰烬。

      康真十一年。

      ……他十四岁。

      *

      宫人皆知,这四殿下哪,虽辞赋作得了得,却偏偏厌恶极了学习。

      由是,这四殿下逃学的理由那可谓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偏生四殿下是个才子,那逃学的理由自然也是无懈可击。可惜逃学次数过多,理由编都懒得编了。什么“月亮不圆惹人惆怅,不想学习”“太阳过亮毁人眼睛,不想学习”“同窗太丑扰我心境,不想学习”各种理由变着花样出。

      这不,四殿下这大冬天的中暑,便又成了宫人们的笑谈,皆是哎呦喂的叫着笑倒了一片,笑说这般孱弱如何追得萧五姑娘。

      这在宫人口中是个笑谈,可笑了几日,便也笑不出来了。

      原因无他,谁都没想到这“冬天中暑”的四殿下真的病倒了。就穿一身单衣在雪地里站了半天,回去就是一场高烧。连着烧了好几天,连皇上都惊动了。

      主子圣体欠安,底下的自然也讨不着好。哪里还笑得出来?

      这接连烧了几天,倒是高烧渐退。宫人们还未松了口气,便又惊恐地发现——

      这四殿下连着几天高烧,居然把人给烧傻了!!!

      原先的四殿下好伺候得很,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又天生活泼好动,成天没闲着的时候。一天天的不是翻墙逃课和夫子斗智斗勇,就是给萧五姑娘来些没羞没臊的诗词小令。

      自从殿下高烧退后,原先活泼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儿也没了,也不成天咋咋呼呼,更别说赠诗赋词了。成天就这么坐床上,一句话也不说,盯着横梁,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宫人心里担忧,又怕耽搁了怪罪下来,连忙向圣上禀明。老皇帝日理万机,听了也忧恼,心道不省心。好歹是自家的儿子,好容易抽出空来饮溪宫吃饭。

      再次看到老皇帝,柴鹿内心其实是抗拒的。

      说是老皇帝,其实现在还不算很老。还有着股精神劲儿,不像后来颓废灰败,整个人空空荡荡,印堂发黑颧骨高耸,一副刻薄像。

      摆了满桌子菜,柴鹿一点也不想吃。一看见菜,他就想到上辈子顾未时拿芦管,插.进他的喉咙一直通到胃里,硬生生的将米糊稀饭灌下去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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