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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胡崖苍白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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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崖苍白着脸,一动不动。一只漆墨似的眼瞳,静得似千年古潭,有盈光有润泽,但没有丝毫波澜。
萧洛音一时判断不出,他是被吓着了,还是根本不信她的话,又好像都不是。
“萧家在百年战乱之初就去了国外,我曾祖父却在国难当头、国力最弱之时回了国,毅然投身军伍参加了抗战。他是他那辈里最为优秀的,是要替萧家光耀门楣的顶梁柱,那双手从小拿的一直是纸和笔,连杀鱼刀都没碰过,却转头就拿起枪去杀敌了。
“我公公说,我曾祖父以前跟他提过,当时他的父母几乎是以死相逼,甚至将他关了起来,但最后还是没能拦住他。我小的时候听这些事,还觉得是那一辈人觉悟低,离了故土,就只顾着自己小家,不顾国家大义了。直到我结了婚,又生下了裴沁他们三兄弟,和国外的萧家人重新联系上后,才知道萧家近千年来,所有子孙只学文不习武的原因。”
萧洛音看着胡崖,问:“你猜得出来原因吗?”
胡崖终于颤了颤眼睫,如梦初醒一般哑着声说:“因为血腥和厮杀,会触发……那种诅咒。”
萧洛音点头,接着说道:“萧家因为文晋,一直都禁止子孙再习武从军。后来更因为这种诅咒,对子孙后代的禁令也就更为严苛了。没人知道谁会被遗传,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更无法知晓因何缘由会发病,只知道若发作了,必定狂性难制,无药可救,最后只能落得被诛杀的结果。
“我曾祖父的发作,应该是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接一个惨死在眼前而导致的。但在当时,是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的。那年代战火纷飞,我曾祖父又刻意不与国外的家人联系,使得很多年,我们与萧家人双方都不知彼此的存在。等到再次有联系时,裴沁三兄弟也已经降生了。
“我一开始不信这种无稽之谈,可随着他们三兄弟慢慢长大,我却开始渐渐不安起来。做为一个母亲的直觉,我很快就发现,裴沁的两个哥哥都没事,一切言行都非常正常。但是裴沁……慢慢就显得不一样了。
“他什么都好,也处处优秀,可他对很多东西都没兴趣,甚至是非常厌恶他身边的一切。他的五感似乎比常人都要敏锐,他总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味,看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别人根本不在意的声响,在他听来却能让他心烦意乱,所以这个世界在他心里,可以说是让他非常非常痛苦的存在。
“他小的时候,我带他去看过很多次医生,国内国外跑了好几年,但所有医生都说他很健康,也很正常,甚至说他智商远超常人,以后会是个很优秀的人。所有人都在夸他,反而显得我的担忧像是在无中生有。
“直到我亲眼看到……他对虐杀的那种享受和对血腥的渴望,才彻底梦碎了。”
胡崖颤着声问:“他做了什么?”
萧洛音轻声一叹,说:“起初只是对小动物的很感兴趣,我以为他喜欢,就依着他养了兔子,猫狗还有小鸟什么的,可总是没养几天,这些动物就失踪了。家里人也没在意,以为是它们自己跑了。后来,我亲眼看到,他把大院里的流浪猫摁在湖里溺死了,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再长大些,他开始用刀去解剖那些动物……渐渐地,他就喜欢在人的身上,去尝试做一些不好的事。我又开始带他看医生,可毫无作用,只能把他看顾得更紧,以免他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来。
“幸好,等到他完全懂事后,他反而能自我控制了。但我还是担心,生怕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做那些常人无法接受的事。可能他也猜出我知道他的那些事了,所以,在他父亲让他报考军校,但我私下让他改了志愿时,他什么也没说。
“那段时间,我隐约有预感,他可能要爆发什么,所以他爷爷非要带他去老家时,我是不愿意的,我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就永远失去我的儿子了。却没想到,他爷爷说他在村里过得非常开心,交了新朋友,还每天都会出门去闲逛,连热都不怕了。
“再后来,他回家了,虽然有段时间情绪起伏很大,但始终没出任何事。接着他上大学,开公司,挣大钱,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这些事上,不仅没有任何古怪癖好,连大院子弟的一些陋习,他也没沾染半分。
“然后就这样过了十年,太平顺遂的十年。直到差不多一个月前,他身边的人急着找我,说他失控了,连镇静剂都没用了。我赶过去,怎么喊他跟他说话都没用,他就像不认识我了,而且极富攻击性。我只能让人把他关了起来,一直关到第二天中午,他才平静下来。”
胡崖忽然想到了那次裴沁唯一没有回家过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一回来就形容憔悴地走到他面前,却只对他说想让他抱一抱他的事。
“他那天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他了吗?”
萧洛音点头:“他身边的人说,他们找了你村里的人,跟裴沁说了十年前,你被那几个地痞虐打折磨的事。裴沁差点当场就把那个人掐死了,五六个人费了大力才把人救了下来,但是怎么也没法让他冷静下来,甚至还被他伤了好几人,最后用了镇静剂都没用。”
胡崖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像浸身在了极寒之水中一般。
那些事……那些噩梦,怎么能让裴沁知道?那么肮脏,那么恶心,怎么能让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了?他一个月前就知道了?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厌恶他?
萧洛音见他神色很不对劲,连忙安慰道:“胡崖,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千万不要怪自己。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曾经也希望你能离开我儿子,怕你成为那个让他发病的原因,但裴沁用他的行动,已明明白白告诉了我,他因为有你,所以非常幸福。
“胡崖,你没有错,有错的一直都是我们。你和裴沁的事,一开始就是他的错,后来你所遭遇的一切,也是因他而起,哪怕是这次的事,追根究地也是因为他太过于张扬导致的。裴沁的病……就更不是你的错了,因为就算没有你,他有那样的基因,总有一天也会因为任何可能而被触发。反而,是我一直对你隐瞒,而让你经受这样的痛苦,真的对不起。”
胡崖看着她,哑着声问:“阿姨,您现在还想让我离开他吗?”
萧洛音低头,轻声说:“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也替我儿子尊重你的所有决定。”
胡崖眨了眨眼,点了点头说:“那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也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会一辈子都陪着他守着他。”
萧洛音哽咽,摇着头说:“孩子,阿姨不能再骗你了,裴沁好不了了,他……也没有一辈子了,他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而这种病从来没人能活过三十岁。”
胡崖的唇角不住地微微抽动着,用力一抿后,眸光平稳道:“好的,阿姨,谢谢您。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的决定也永远不会改变了。”
“孩子……”
胡崖握了她的手,眸光清亮透澈地看着她,说:“裴沁一定会好的,他一直都是他自己,那种诅咒对他起不了作用的。我相信他,阿姨,也请您相信他。”
那天晚上,失了神智的裴沁都已经把刀抵在了他的喉间,可他始终没有伤他分毫。所以他相信,他的爱人只是病了,只要他陪着他守着他,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萧洛音第二天也飞了国外,胡崖因为之前身份的敏感性,以及要配合甘北人被杀的调查,所以在相关手续没能办理下来之前,他都不能离开京城。
半个月后,胡崖出院被接回了裴沁的庄园。
来帮着办理出院手续的是裴枢夫妇,裴家大嫂落落大方,亲和能干,让不擅长与异性相处的胡崖,都难得不会觉得不自在。
“爷爷的意思是想让你和小嫣儿一起住到大院去,好就近照顾,但又怕你住不惯也就不提了。不过,老人家还是挺想你的,让你每周有空就去他那边吃顿饭,哪怕不吃饭去坐坐也好。”
这一番话,裴家大嫂已经把裴家的姿态放得很低了,谁听了都能听出裴家对胡崖的重视和爱护。
裴枢开着车,也点着头说:“对,家里的厨子最会做老家那边的菜色了,爷爷常夸正宗,你去了也顺道尝一尝,看看到底是不是你们那边的正宗菜色?”
胡崖微红着脸,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直应着声。
裴家大嫂又笑着说:“小嫣儿可乖了,我们家里的两个皮猴都很喜欢她,走到哪都牵着手走,见人就说‘这是我妹妹’。昨天一听要把小嫣儿送回家,哎呀,哭得都要把咱们家的屋顶给掀了。”
胡崖也跟着笑了笑,满心感激地直道谢。
“还是女儿好,小嫣儿见了我又是亲又是抱的,还甜着小嘴问我上班累不累,肚子饿不饿?真是把我心都要化了。就我那俩儿子,成天就知道向我要吃要喝,从来就没问过我一声累不累,饿不饿?哎,真是羡慕有女儿的人。”
裴枢附和道:“嗯,胡崖你把小嫣儿教的是真好,是个一见就惹人喜欢的孩子。”
胡崖彻底红了脸,也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越是这样,裴枢夫妻越是心疼他,也就对他越是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