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可赦》栗三羊

2、落荒而逃 面最终还是

　　面最终还是没有吃成，杜云晗还不得不为了安抚老板支付了面钱，并跟他解释，两人只是在玩大冒险的游戏，最后在老板狐疑的目光中走出了面馆。

　　林玎买了两个肉夹馍，递了一个给杜云晗，未免再吓到别人，两人找了个小公园的僻静角落。

　　“我说我杀了人，你不吃惊吗？”林玎塞了满嘴的馍，边吃边问杜云晗：“刚那老板都要报警了，这才是正常反应吧。”

　　杜云晗强调：“我只是个医生，仅此而已。”

　　林玎不太相信。

　　林玎不相信任何人，这是她的经历造成的。尽管两次的会面让她很喜欢杜云晗，也有一丝信任她，甚至两度说出了她曾犯下的罪孽，可那都是她鼓足了勇气的孤注一掷，一旦这勇气被打断了，她就很难再有倾诉的冲动。

　　杜云晗没有强迫她，只是安静地在一边吃着馍。

　　“我有一个疑惑，”林玎思考再三，问了杜云晗一个问题：“如果我的心理问题是由我的家庭造成的，我是应该回去寻找答案，还是应该彻底逃离，再自我疗愈？”

　　“因人而异，”杜云晗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上大学就算是逃离了家庭，这将近半年的时间，你自己觉得对你的心理问题有帮助吗？或者说，在响起这些过往的时候，你有一种逃离的快感和幸存感吗？”

　　没有！

　　尽管林玎尽量减少了和家里的联系，有时甚至大半个月都不会给家里打个电话，可她就是觉得有一条无形的绳子牢牢拴在他们之间，她想放手，但绳子上又胶，将她牢牢地固定这。她想挣脱，可一旦生出了这种想法，便被捆得更紧更疼。

　　杜云晗耸耸肩，答案不言而喻，对于林玎来说，摆脱过去最好的方式不是逃避，而是直面。这无疑需要更大的勇气和信念，为自己的未来谋一条生路的信念。

　　她的确需要帮助，不过，在她彻底做好准备的时候。

　　杜云晗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下午还有两个预约，没办法陪你了。”她站起身，十分认真地看向林玎：“能拯救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但是，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愿意提供帮助。”她笑起来，很是真诚地说道：“林玎同学，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她和林玎加了微信，最后伸出手，林玎急急忙忙收起手机，用两只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手。她也很高兴能认识杜云晗。

　　目送着杜云晗离开，林玎加快脚步回了西餐馆。西餐馆过年时不休息，愿意留下加班的都有三倍的加班工资，还有老板额外发的红包，林玎本来已经打算留下了，可杜云晗的话让她动容，或许她过年应该回趟家，勇敢地直面以前犯下的罪孽。

　　跟经理说明情况时，经理有些为难：“你早上跟我说愿意留下，我已经把你排到班里去了，愿意留下的人不多，人手有些紧张。”

　　林玎也舍不得这丰厚的报酬，她拿出手机打开日历，仔仔细细地算算日期：“我请五天假，二十八走，初二回来，初三就能上班，您看行吗？”她看看经理的脸色，又改口：“四天也行，要不，三天，三天也行，我大年二十九走，初二就回来上班。”

　　经理似笑非笑：“怎么？这个年你是非要回去不可吗？”

　　林玎肯定地点点头。

　　经理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大年三十和初一能来西餐厅用餐的客人不多，顶多是些不过春节的老外，倒不算太忙，如果初二能赶回来上班，人手还算能倒的过来。

　　“那你就辛苦一下。”经理笑眯眯地说。

　　相比家里，林玎真的更喜欢外面，因为外人会对你释放笑意，这笑未必是善意的，也可能夹杂着利益，可笑容总归是让人愉悦的。

　　“应该的。”林玎笑着回答。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林玎格外卖力地工作学习，她没有再见到杜云晗，也没有主动去找她，她觉得既然决定了回家，那一切就等到她从家里回来以后再说吧。尽管知道十几年的矛盾无法在一夕之间化解，可林玎对此行是抱有希望的，她要跟家里每个人都恳谈一番，尽最大可能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毕竟，她爸爸常说：“母女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坐了十来个小时的硬座，林玎回到了离开将近半年的家。

　　家里冷冷清清，每一样东西摆放的位置跟林玎离开时没有什么不一样，她环视一下，家里并没有出现什么新的物件。她的父母都有工作且工资尚可，可家里一贯的生活态度都是“凑活”，只要还能用的东西，哪怕千疮百孔，也不换新的。

　　林玎不记得她爸妈一直是这样，还是弟弟去世后才变成这样，似乎他们家没有一个人值得用好的。

　　“妈。”林玎喊了一声。

　　这个时间，爸爸应该去上班了，而妈妈去年年初的时候刚刚退休，其实她妈妈还很年轻，身体也还不错，不过奶奶生了病没人照顾，妈妈便托人办理了病退，留在家里照顾奶奶。可是奶奶不待见她，所以她也不住奶奶家，只是将每日三餐做好后送过去而已。

　　陈淑华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林玎愣了一下，转而皱起眉头：“你回来干嘛？”

　　林玎的一腔热情被这一句话浇凉了一半，她以为，她妈妈至少会有那么一丁点想她。

　　她嗫喏地说：“回来，过年。”她在妈妈面前从没有抬起过头，只要妈妈脸色稍变，她就会缩起来尽量不引起她的注意，这几乎成了条件反射，所以她边回话，便往门边退了两步。

　　“你爸不是说你不回来吗？”陈淑华又问，声音尖利，已经带上了怒气。

　　“我……”

　　林玎不知该说什么，说她是回来解开她和妈妈之间心结的？可她妈妈的样子，分明不觉得她们之间需要拉近关系。说是自己有心理问题，回来是解决问题的？她妈妈恐怕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有心理问题。

　　林玎清醒过来，自己实在是高估了她在家里的地位。

　　陈淑华狠狠白了林玎一眼：“丧眼的东西。”

　　林玎垂着头，默默将不多的行李拎进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很小，一张九十公分宽且没有床头的单人床，一张学校淘汰下来，被妈妈指挥爸爸捡回来的书桌，还有一个简易的布衣柜。

　　到处都是灰尘，看来，她走的半年，这个屋子是没人进来过的。

　　林玎到卫生间洗了抹布，一点点将灰尘擦去，刚回来时的那点激情随着房间慢慢变干净也几乎褪去了，算了，就当回来陪爸爸过个年吧。

　　擦过桌椅，林玎将带回来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又打算将地扫一下，刚走出门，陈淑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回来就干等着吃饭吗？养你有什么用？”

　　陈淑华这人很奇怪，林玎不在的时候，她什么活都能干，能保证林进步回家的时候，屋里是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有可口的饭菜，没有一句怨言，可是只要林玎在，她就看哪里都不顺眼，怨天怨地怨林玎，觉得自己这里不容易，那里不如意，总之，没有称心的地方。

　　林玎高中时住校，周末回家根本不用带书，因为完全没有时间学习，家里总有许许多多陈淑华从缝隙中挤出来的活交给她干，从早上到晚上，一刻都不会让她闲着。

　　林玎习惯了，打开冰箱，拿出肉和菜准备做饭。陈淑华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丝毫没有和这个半年没见的女儿说两句话，关心一下她大学生活的意思。

　　也确实不应该指望，毕竟，连林玎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陈淑华都是不愿支付的，她压根就不想让林玎上大学，如果不是林玎罕见的固执，林进步又不知怎么劝住了陈淑华，林玎这大学恐怕是真的去不了了。

　　想到这，林玎自嘲地笑笑，她当真是多余回来这一趟。

　　做好饭的时候，林进步刚好到家，看见林玎很是惊喜：“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陪您过年。”林玎笑着说。

　　“好，好。”林进步点着头帮忙端菜，对妻子也有几分抱怨：“你妈妈也是，你刚回家怎么就让你做饭？”

　　“没事，简单的饭菜，很快的，我不累。”

　　林玎说谎了，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一晚上几乎没睡，她很累，如果这时候她能躺下，不论是躺在哪里，她一定不出三分钟就会睡着。

　　饭菜都上了桌，陈淑华走了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递给林玎：“给你奶奶装好饭菜送过去。”

　　林进步拦了一遭：“让孩子先吃饭，刚回来。”

　　陈淑华跟没听到一样：“快去，你奶奶等不了的。”

　　林进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林玎乖顺地拿过保温桶，装好饭菜，出了家门。奶奶家离她家不算太远，公交车两站的距离，可桐城的公交车一向不准时，有时半天不来一趟，有时扎着堆来。

　　林玎等了一会不见公交的影子，就提着保温桶往奶奶家走去。

　　走到楼下时，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了一个笑脸。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是爷爷开的门，爷爷面无表情地看了林玎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保温桶，没有任何话地侧开了身子。

　　“爷爷好。”林玎保持了礼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硬着头皮往里走，看见了坐在轮椅上正在窗边晒太阳的奶奶：“奶奶好。”

　　奶奶“倏”地一下回头，看见来人，本来平静甚至有些惬意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起来，眉毛倒吊着，三角眼冒出精光：“怎么是你这个丧门星拖油瓶？你那个倒霉妈真是一把懒骨头，把你这么个黑心的派过来，是给我做够了饭想克死我吗？”

　　说完又恶狠狠地冲爷爷嚷嚷：“你让她进来干嘛？她害死了你的孙子你还让她进来？你个老不羞的看她有几分姿色魂就飞走了吧？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经不经得起她害你？活够了就去死，别拖累我。”

　　骂完又哭嚎起来：“我可怜的儿子，一把年纪了连个自己的骨肉都没有，替别人养孩子，就是太善良了，才被这一对母女骗得团团转。我那可怜的孙儿，还那么小，还不会坐呢就被害死了，老天爷不开眼啊。”

　　林玎打小就是这么被骂大的，她以前是习惯了的，每次被带到奶奶家就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任由他们奚落和咒骂。可大抵是在大学半年的日子过分舒坦了，再听到这样恶毒的咒骂，她有些心慌，也有些阴暗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滋生。

　　生怕晚一秒，她手中的饭盒就会被甩到奶□□上，林玎赶紧放下饭盒，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