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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杀了我弟弟 “我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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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我的弟弟。”
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这场心理咨询快要结束的时候,林玎突然开了口。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杜云晗心里一咯噔,可作为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她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出口的声音仍是温和的:“能跟我讲讲吗?”
林玎闭上眼睛,来诊所前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在长时间的沉默中已然消耗殆尽,脑中现在是乱糟糟的一片,有投向她的白眼,有砸向她的谩骂,有日复一日在心中生根发芽如参天大树一般的愧疚,但是,没有了开口的勇气。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杜云晗赶紧递上一张纸巾。
就这微小的善意击垮了林玎所有的心理防线,她拭去了那一滴泪,可更多的眼泪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擦,擦湿了整张纸巾。
杜云晗适时地坐到她的身边,又递上了一张干燥的新纸巾。
林玎却不敢再接,慌乱地说了句“抱歉”便落荒而逃。杜云晗望着她仓皇推门的背影,没有开口挽留。
林玎在马路上狂奔,跑到完全喘不上气,嗓中泛起一股铁锈味才停了下来,她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大口喘气,惹得一位年过半百的阿姨上前关心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谢过阿姨的好意,缓步朝前走去。
走到了一个小广场。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广场上人不少,有晒着太阳聊着天的老头老太太,有笑闹奔跑的小孩子。
没有年轻人,大家都在忙着。林玎也忙,除了今天下午。
这半天的时间是她奖励给自己的假期,她早就计划好了如何利用这一下午的时间:要去看心理医生。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病了很久。她渴望能将病治好,渴望了很久,今天终于带着期盼和激动迈进了心里咨询室的门,然后哭着跑了出来。
这会儿崩溃过的内心已经平静了下来,她又懊恼了起来,打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工才好不容易攒够了几次心理咨询的费用,结果这第一次的一个小时,就被她白白浪费了。
她想治病,可她也许不该就这样将自己犯罪的过往如此直白地告诉一个陌生人。
叹了口气,林玎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悠闲自在过了,她把几乎所有时间都奉献给了自己的学业,或者是在为成绩忙活,或者是在为学费忙活。
她坐了两个小时后想清楚了,心理咨询不适合她,她不知道该怎么述说自己内心的惶恐,茫然和无助,所以她努力将广场上的热闹,温情和阳光刻进脑海中,自己为自己疗愈一下。
直到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她才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学校已经放寒假了,学生们基本都回家了,林玎选择了留校,因为她必须为下学期的生活费努力挣钱,况且她也不想回去那个她努力逃离的家。
在学校后面的小吃街买了碗馄饨,刚吃完就接到了爸爸的电话,这个人是家里唯一能带给她一丝温暖的人,可惜,他只是她的继父,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向他索取更多,所以尽管林进步愿意为她支付上大学的费用,她还是拒绝了,他已经为她做得够多的了。
毕竟,她杀了他亲生的儿子。
“玎玎还好吧?”林进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让林玎的眼窝又有些发热。
“我好着呢。”林玎飞快地说,生怕爸爸听出自己的哽咽:“爸,你好着吗?”她顿了顿,艰难地继续问:“我,妈呢?”
“我们都好。”林进步说:“你寒假真的不回吗?要我说,过年至少回来吧,都是团圆的日子,你一个人在宿舍,太冷清了。”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可林玎真的不想回,她也只能敷衍林进步:“我再考虑一下。”
那边大概听出了林玎的意思,叹口气,又嘱咐了她两句,挂了电话。很快,微信提示音响起,林进步给林玎转了一千块钱,林玎没有收。
回到宿舍,林玎本想彻底放松下来,可只要躺下来,心里就不安生,她今天已经没有赚钱了,再不学习一会儿,这一整天就荒废掉了。
心里喊叫的声音越来越大,林玎认命地下床,坐到了桌前,直到过了十二点,她才合上书本。躺到床上,她从枕头下摸出两截绳子,将自己一侧的手脚和床边的护栏绑在一起,这才安心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玎又恢复了按部就班的生活,早起学习,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前往她打工的餐厅赚钱。一直到很晚才能再回宿舍。
她在一家中高端的西餐店做服务生,餐厅是同宿舍好友俞宛的舅舅开的。俞宛得知林玎寒假要留校找寒假工时,便将她推荐了过去,餐厅离学校并不是太远,给出的薪水也比较可观,所以她谢过俞宛后痛快地接下了工作。
一周的时间,她已然熟悉了餐厅的工作,虽忙碌,但充实。
林玎几乎快忘记了那次丢脸的心理诊所就诊经历,直到她看见杜云晗和另一个女人走进餐厅。身旁没有别的服务生,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为两位领位。
杜云晗一眼就认出了林玎,她有些意外:“你在这里工作?”
这话也吸引了杜云晗同伴的注意,她好奇地看了林玎一眼,问道:“你们认识?”
林玎不想承认她认识杜云晗,她不愿别人拿奇怪的眼神看她,所以没有出声。杜云晗轻笑一声,回道:“一面之缘。”
同伴又看了林玎一眼:“看起来年纪很小,成年了吗就出来工作了?”
“成年了。”林玎嗫嚅着说:“我只是打寒假工而已。”
同伴眉头轻挑:“寒假不回家吗?”
林玎又不说话了,杜云晗轻轻拍了同伴一下:“大律师,你职业病犯了吗?这么刨根问底?”
同伴又笑了,轻声对林玎道了声:“抱歉。”
林玎收起局促,挂上笑容将二人领到位置上坐下,将餐牌递上,为她们介绍了今日招牌,告诉她们确定好点什么了按铃就好,可杜云晗摆摆手:“直接点餐就好,一份西冷牛排,一份肉酱意面,一份招牌甜点。”说罢,将压根没有打开过的餐牌递回给了林玎。
林玎看向另外一位,那人没有什么意见,笑着冲林玎点点头。
看来两人是常来的,林玎不再说什么,下了单后微微致意,便退下了。或许是因为心理原因作祟,她总觉得杜云晗在看她,她不敢回望过去,却总在转身或者为其他客人服务时,偷偷瞄她一眼,每一眼,杜云晗都没有看她。
杜云晗和同伴聊得开心,她一直在笑,或说话,或听对方说话,说到兴起时,还会轻轻拍一下桌子。
林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
两个女人吃饭用了一个多小时,而后同伴先行离开,杜云晗仍旧坐在原位玩手机,直到午餐时间结束,店内再没有其他客人,她才款款起身,却不是向着大门方向走去,反而走向了刚刚坐下准备休息一会儿的林玎。
林玎仓皇地站起身。
杜云晗微微一笑:“你刚才一直在偷看我。”
林玎更慌了,想解释一下,又发现无从解释,她的确一直在偷看她,刚开始她还忍着,隔着好几分钟才敢看她一眼,后来发现她的注意力全在别处,林玎便大胆了起来,时不时就要看她一眼,甚至觉得女人玩手机的模样温柔而美丽,蕴含着她求之不得的恬静气息。
“你还没有吃饭吧?”杜云晗将林玎的局促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逗趣的话,只是说:“如果能赏脸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
林玎赶忙摆手:“不用了!”似乎又觉得这样的拒绝太过生硬,再补了一句:“我们有工作餐。”
“你还没吃不是吗?”杜云晗不急不缓:“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面馆,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再推拒就不礼貌了,林玎虽不知杜云晗的目的是什么,还是跟领班说了一声,随着杜云晗走进旁边胡同内的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也并不算特别干净整齐,因为午餐时间已经过去,面馆里没有客人,老板夫妇一个坐在桌边玩手机,一个躺在小吧台后面的躺椅上打盹。
“两碗炸酱面。”杜云晗的声音让店内的两人缓缓抬起身子,又慢慢挪进了后厨。
“两碗?”林玎疑惑出声。
杜云晗给林玎倒了杯水,笑着看了她一眼,坐下后说:“刚在你们店里没好意思说,我不喜欢吃西餐,但我朋友喜欢,所以我每次都把肉分给她一半,然后我再偷偷到这里吃一碗面。”
林玎闻言笑了:“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杜云晗耸耸肩:“不过是小事,我无所谓。”
林玎大概知道杜云晗请她吃面的意图,那天的心理咨询想必让杜云晗来了兴趣,可是,她也只是个心理医生,作为病患,如果拒绝沟通,林玎不觉得杜云晗能有什么办法从她这里满足好奇心或者赚到什么钱。
杜云晗倒是没说什么,专注地拨着手里的蒜,她微微垂着头,神情专注,仿佛面对的不是蒜,而是什么精密的仪器。林玎又感到了那种恬静感,这种恬静可能是她这种劳碌命追求一生也无法获得的。
杜云晗递给林玎一颗蒜:“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说完冲她笑了笑。
林玎觉得自己多虑了,如果杜医生问她什么过往的话,她没办法拒绝,甚至她没有问,但她想说些什么,仿佛被面前的人摄取了心魄。
“杜医生……”林玎犹豫再三,问:“你是想知道什么吗?”
杜云晗一顿,将剥好的蒜放在一张餐巾纸上,认真而专注地看向林玎:“我是个医生,仅此而已。”
医生所有的治疗手段,都基于患者的配合。
林玎叹口气,认命地说:“我杀了我弟弟。”
一声脆响,林玎和杜云晗抬眼望去,慵懒的老板正一脸惊恐地望着两人,地上是一只碎了的碗和还冒着热气的炸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