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道玄》西西畔

17、百年好合 夜

　　夜晚的胡瓜镇没有了沙妖的伪装，显得冷气森森，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客栈二楼的一处房屋亮了灯。

　　客栈距神庙大约只有一里地远，云朵左手掌了一盏烛台照明，右手挡住四面来的风，缓缓朝神庙方向走去。

　　玄鸦站在云朵肩上，黑溜溜的眼珠四处打转，时刻注意周遭的变化，若有风吹草动，立刻便能作出反应。

　　大约只过了一刻钟，一人一鸦便到达神庙殿外，一路上除了蛇虫鼠蚁有些多，并未遇上难缠的沙妖。

　　云朵站在殿门外，一丝声音也没听到，她不敢确定楚玄是否还在殿中。透过门缝往里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两根半残蜡烛发着微弱的光，昏黄幽暗地照亮供桌的一角。

　　借着光，似乎真有个人影在神像下端坐，那人身量较小，穿着也是暗色系，看身形并不像楚玄。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缓缓转头朝门外看来，云朵被吓得一激灵，连忙移开目光。

　　云朵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她分明看到，在烛火映衬下，那人双目赤红，面色铁青，并非是活人模样。

　　她敢肯定，这人不是楚玄！

　　楚玄不在这儿，去哪儿了？

　　云朵准备先跑路。

　　要不先回客栈，从长计议，按楚玄的本事对付这些个小妖小怪，理应不成问题的。

　　万一她出事了，楚玄到时分不过身来救她，反而还给他添乱。

　　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云朵柃抄起玄鸦便快步往回赶，一步三回头，生怕殿内那只妖怪追了出来。

　　云朵跑了很久，累得气喘吁吁，灯火显示，客栈还在前方。她一路追着灯光往前跑，不由疑惑，这段距离怎么越变越远了。

　　镇上浓雾四起，已经看不清方向，只有客栈那盏烛火还在不远处幽幽发亮，云朵心下暗道不好，她被这里的妖物盯上了。

　　那抹灯火，大约也是障眼法。

　　云朵想不到别的办法脱身，只能先放飞手中的玄鸦，道：“去探探路。”

　　玄鸦随即飞起，围着云朵转了一圈，飞出了浓雾，不见踪影。云朵留在原地等待，不敢乱走，可左等右等，也不见它飞回来。

　　浓雾正在朝云朵位置收拢，她实在等不得了，只能按着大致的方位摸黑往回走，既然浓雾沉沉看不清，不如直接闭上眼睛。

　　云朵掏出银针在两只眼尾分别扎了一针，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听觉系统不自觉地被放大了许多，周遭虫鸣兽声统统消失不见，环境寂静的可怕。

　　很远的地方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那边似乎有很多人正在集会。云朵管不了那么多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夜里有鸟叫虫鸣都属正常现象，若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才算糟糕。云朵只敢往有声音的地方去，丝毫不敢停在原地。

　　云朵脚下速度加快，穴位刺激的效果逐渐消散，片刻后，眼前不在是一片昏暗，一切清晰了许多。

　　转眼间，她已走出了浓雾。

　　在她眼前出现了一座砂石堆砌而成的城堡。

　　刚才那一针名为阴阳颠，刺入左右两边眼尾灵穴，则不见阳间物，能探阴人路。

　　胡瓜镇妖物横行，不通幽冥，眼前便是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见。

　　黄沙砌成的堡垒并不隔音，云朵在城外不远处猫着，能清晰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很是热闹。喇叭唢呐，敲锣打鼓，像在举办什么宴会。

　　城墙不算高，也没有城门，云朵躲在一块石头后探头朝里看，里面密密麻麻聚集了数百只沙妖，几乎全是红发蓝眼睛胡人面孔。

　　沙妖簇拥着，正中间面对面站着两位黑发的汉“人”，女子穿着鲜红嫁衣婀娜多姿，男子则是一袭白袍长身玉立。

　　楚玄！

　　云朵揉了揉眼睛，疯狂聚焦。

　　没错，就是他。

　　亏得她担心这么久，楚玄竟在这儿乐不思蜀。

　　红衣女子身姿袅娜，柳腰花态，整个人几乎贴到楚玄身上，而楚玄泰然自若，任由她随意摆弄。

　　云朵一眨不眨地瞧着里边的动静，女子贴着对楚玄说了句什么，整个人娇羞地往他怀里靠，身旁的侍从端上一件喜服，伺候着要穿在楚玄身上。

　　从始至终，楚玄是出于一个配合的状态，并未表现出一丝不满，甚至能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期待与戏谑。

　　云朵觉得甚是辣眼睛，只闭个眼的功夫，里面便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噼里啪啦地东西碎了一地。

　　云朵猫着腰走到了城门口，扶着墙朝里面探头探脑，她刚要伸出头，一只沙妖被无情地扔了出来，摔到地上瞬间化成了黄沙，中间还差点砸到她。

　　云朵揉了揉小心脏，又准备将头伸出去观战，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个陶土罐，砸在她面前的城墙上，碎片飞散开，生生割了她两缕头发。

　　已老实，求放过！

　　云朵一屁股坐在沙地里，心脏嘭嘭直跳。

　　这下好了吧，差点死了，再不敢凑热闹了。

　　云朵才安心坐了没一会儿，一团黑影直直朝她面门袭来，速度极快，见实在是躲不过了，云朵抬手挡住脸，死也不能丑死！

　　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未传来，云朵分开手指，从虚掩的指缝中看到，那团黑影不是别的，正是出去探路的玄鸦。

　　云朵一脸黑线，一把揪住玄鸦的翅膀，“臭鸟，你死哪儿去了？怎么比我还慢？”

　　玄鸦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使劲想往云朵身上贴，奈何力气小挣扎不动。云朵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气到精神错乱了，她竟从一只鸟脸上看到了谄媚，也是没谁了。

　　城内打斗声越发地大，越来越多地沙妖被扔了出来，原地升天。

　　“啊，哈哈哈——”

　　一声刺耳地惊叫传来，差点将云朵耳膜震破，一阵血光闪过，天地间倏地一片赤红，飞沙走石，妖气横生。

　　云朵心下暗道糟糕，楚玄饶是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百。

　　更何况，他从魔界下来人间，为保天地平衡，法力定会被削弱半成。

　　若楚玄死了，镇子里的人大约也活不了多久，包括她也逃不掉。

　　千年旱魃，享受香火，吸食人血已化成天地间数一数二的大妖，她出去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云朵陷入两难，到底去还是不去，值得思考！

　　又有几只沙妖被扔了出来，这回没死，顺势钻进了沙里。

　　云朵一拍大腿，一咬牙，视死如归道：“楚玄，就当我欠你的。”

　　云朵召来玄鸦，它化身为巨大的鸟乘，驮着云朵冲进了城堡里，身后扬起一阵黄沙。

　　云朵撕下一片布蒙住口鼻，玄鸦在她的指挥下，绕着女妖打转，双翼上下翻飞，罡风四起，卷起四周的黄土，扰乱了女妖的视线。

　　楚玄趁机咬破指尖，以血掐诀，金色法阵成型，困住女妖，随后祭出本命剑，将其就地诛杀。

　　“啊——”

　　女妖长啸一声，语气满是不甘，血泪如注，瞬间湮灭于天地。夜色终于恢复清明，月色皎洁，黄沙停歇。

　　长剑回鞘，收入灵台。

　　旱魃湮灭后，一块暗色铁块掉落，楚玄伸手接过，没入手心。

　　楚玄红袍袭地，脚尖轻点缓步来到云朵身边，云朵也从羽背越下，与楚玄对面而立。

　　玄鸦化作正常大小钻进云朵怀中休整，云朵上前一步，率先打破尴尬：“哇，你好强啊！以一敌百，竟还能占上风。”

　　楚玄面无表情，紧盯着嬉皮笑脸的云朵，“谁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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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玄脑子有问题吧。

　　分明是她助他，才能降得了那千年旱魃，若单靠他一人之力，打到明天也不一定能出结果。

　　云朵脑中一堆吐槽的话，一出口却是：“怎么，打扰你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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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轮到楚玄无语了，他一向知道眼前的女子牙尖嘴利，却没想到还如此喜欢胡言乱语。

　　楚玄侧身而立，在清冷月下，绣龙绘凤的喜服称得他更加妖冶俊美，如同一尊完美神塑。

　　此情此景，云朵差点看呆了。

　　还好玄鸦翻了个身，云朵立马回过神来。

　　一句话便让楚玄哑口无言，云朵心中舒坦了不少，但她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楚玄，讥讽道：“玄大人今日大喜，小女子来的匆忙，没带贺礼，只能下次补上了。”

　　云朵一边说，一边探头观察楚玄的神色，见他脸色越发难看，黑得像是锅底灰，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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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妖陨落，妖气消散，胡瓜镇一切恢复如常，障眼之法也全被破除。沙妖与旱魃同气连枝，如今也尽数消弭殆尽，只剩一把枯骨。

　　黄沙中，一根狼牙被土掩埋了半截，风沙一吹，再也不见。

　　客栈大堂中熟睡的幸存者将在三天内醒来，阿布守在门口等到清晨，才看到云朵和楚玄从街头的神庙中缓缓走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那座庙宇不再巍峨，变得腐朽破落，墙面上的黄沙也在簌簌地脱落，颓败之象尽显。

　　云朵踏出大门，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轰隆……”那尊神像恢复了一瞬端庄后猝然倒塌，再不见过去的辉煌。

　　“神像垮了。”

　　“时间太久了，风沙易散。”

　　“那千年旱魃，到底吃了多久的香火，连你竟然也不是对手。”

　　“大约五百年。”

　　“天啊！”

　　那她上一世，岂不是也有百年了！

　　楚玄说，那位旱魃女妖原是中原古国的一位公主，由于骄纵任性屡屡犯错，被皇帝送去外邦和亲。在和亲路上遇上妖匪被劫掠，公主下马逃生后陷入流沙中，被吸成人干。

　　而后几十年，常有人路过那里被流沙吞噬，公主当年在沙下遇到造化并没死，反而通过吸食生人有了妖力，最终化成一只旱魃。
　　数百年来，她栖身于神庙之中吸食香火，而在三年前才修出人形，化作孤女屠了全镇。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故事？不会是你俩成亲时，她亲口告诉你的吧？”

　　楚玄无奈瞥了她一眼，“庙门口的铁券上，清清楚楚的绘制了事情的经过。”

　　“铁券？”

　　云朵忽然想到，那不正是盛了她鲜血的那个铁盘吗？她当时几乎陷入昏迷，还以为是什么鬼画符呢。